那婦人一聽,差點癱軟下來,別過身狠狠掐了那男孩,男孩子挺直腰板,吃痛了也不哼叫,只直視著前方,拉著自己的姐姐先跪下了。
婦人自覺難堪又憤懣,一個勁兒跺腳,想要再爭辯幾句,青蘿朝那孩子開了口:“你是叫什么名字?”
那男孩學大丈夫樣子舉著拳頭,恭敬地答道:“我叫衛子行,姐姐衛子言,名字是哥哥給咱們起的。我九歲,姐姐十歲。”聲音鏗鏘,字句利落簡潔。
“可讀過些詩書?”青蘿又道。
“讀過的,跟著家中哥哥讀過一些,哥哥已中舉,只是……如今他病了……”
“行君子道,守君子之諾。想必你家哥哥一定對你們倆寄予厚望吧。”薄紗下,暹月忍不住一聲嘆息,兩個瞧著是十分聰明的孩子,女孩子面容俏麗,男孩氣度不凡。暹月不愿耽擱時辰:“罷了,就給她二十五兩,多的便是沒有,孩子身契留下。”暹月一口氣說完,轉頭看向青蘿。
青蘿拿了名冊親去遞給那婦人:“簽字,畫押!”
那婦人暗恨,卻見府上個個都盯著她,一副惱怒不耐的模樣,后頭的嘰哩咕嚕好一陣議論和羨慕,只好就此作罷,拿了那袋銀子便跑了。
一連又盤問了幾個,紅苑也多不耐了,小轉了個身,朝門內的鳳顏瞅了瞅:“怎么還不見人啊?”
鳳顏只一個勁搖頭。
除了一些看不順眼影會響府容府貌的,暹月叫人給了些散碎銀子打發走,基本上今天的過來面試的就都算是照單全收了,面試通過率高達95%,花去了近千兩銀子,心疼得首席財務官小宮女紅苑“哇哇哇”仰天直叫。
青蘿捧著寫了厚厚三本的名冊,很不解來問:“不是說慎選慎用?怎么公主瞧著這些就都收了,就連那些不要的人,居然也叫給了銀子走的……這都晌午了,還沒見那可疑之人!”
暹月撩開了幃紗,替青蘿揉著寫腫的手道:“父皇曾經跟我講過《戰國策》里的一則故事,燕昭王平定內亂登基后不久,想要振興燕國收復失地,一時求賢若渴而不可得,于是就向他的臣下郭隗求教,郭隗跟他講了一件古聞,從前有個君王愿用千金買千里馬,可是三年過去了,一匹千里馬都沒看到。后來君王手下一個人自告奮勇去買馬,用了三個月,打探到某戶人家有良馬,他麻溜兒的就去了。可是去了之后發現,馬已經奄奄一息,沒多長時間就死了。于是這個人便花了五百金買走了馬的骨頭帶回去……國君一看就怒了,這……這不是鬧著玩兒嗎?”
紅苑拍手:“這人一定死得很慘……”
青蘿抽手捂嘴笑了。
暹月白了紅苑一眼,心想,就你腦袋簡單嘴還快。又接著道:“然后這人就給國君解釋,說他這么做就是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君王求馬若渴,真情實意,言而有信。果然不到一年,便有很多人從四方各地送來了千里馬。這便是千金市馬的故事。后來,燕昭王信了郭隗的勸諫,用同樣的方法,廣納天下賢才,二十年后燕國強盛起來,并打敗了齊國,收復了失地!”
紅苑又一拍手,這一回倒是細細組織語言:“哦,這個千金市馬的法子用到了千金市人之上,那咱們這是借鑒的古聞的古聞呀。也能行得通嗎?”
“世間萬事,當有一試,不試,怎么求真?再等等。”暹月敲了敲紅苑腦袋瓜。
她們主仆四人在隔壁種著紅杉的抱廈里簡便用膳,照例讓后院的側門開著,只叫兩個年輕的門衛把守,若有“可疑行跡之人”第一時間通報。
暹月坐在一個矮杌子上,將幃帽脫下來交給鳳顏,青蘿布好菜,她佝僂著背像只小兔子啃胡蘿卜一般就著小方桌吃著這簡簡單單的席面。前面是張媽媽叫人移過來的一檔屏風,擋著正午強烈的光線,以及漫天落下的海棠花瓣。
暹月低頭間忽而屏風前閃了一道人影,剛聽到有人開口低喚一聲“三”便戛然而止。她尚未注意到,實在是開工太早,一上午死了太多腦細胞,肚子早就餓扁了,故而此刻食指大動。
方桌上的菜色十分簡單清淡,一道是她最愛吃的清蒸鱸魚、一道開胃爽口的酸辣鮮筍、還有一道是紅嘴綠鸚哥的菠菜。
忽然那人隔著屏風,對著那一幅江南孤舟獨釣蓑笠翁圖的秦穆就吟道:“莫為莼鱸美,天涯滯爾才。”
一屏之隔,是個男子的聲音。暹月眉頭一皺,這一次兩次的,此人也太囂張自負了吧!她繼續夾著筍絲,很有針對性地回道:“東門煙水夢,非獨為鱸魚。”
結果當下屏風對面的人就笑了,還笑得十分憨懋。
“三世郎笑什么?”她實在是有點不爽,抬頭卻只見屏風對面那個人影笑得直抽抽,陽光勾著他的側臉,頂好看的下頜線在屏風上描出一道金邊。“世郎有心該用在書房里才是,摻合內院女人家的事傳出去更好笑。”
“我沒笑什么。只是想到,五公主天性穎悟瀟灑肆意,同西晉張季鷹的自在灑脫頗有幾分相似,這才……有感而發呢。”
暹月心中冷嘆,敢情您是一條鱸魚誘發的搭訕?
世間文人騷客真的是惹不起……惹不起啊!
笑聲漸止了,只聽對面正邁著步子轉過來,暹月環顧身后,朝鳳顏伸手拿幃帽,還未及戴上,那人便居高臨下地立在了她眼前。
“來不及了。”那玉人公子長衫而立,退后一步,躬身一拜:“五公主妝安!”
妝安妝安,雖然她也是經歷過“顏值即正義”的時代的人,但這種持靚行痞的行為,實在瞧不上眼。
妝安就頂多也是裝安吧……
暹月抓著幃帽,敷衍地福了福,道:“三世郎可用過午膳?”
秦穆低頭看了眼皮子底下的小方幾,見她還沒吃上幾口,自告奮勇道:“哦,還沒,不如我叫下人置個席面過來,同五公主妹妹一道用了吧……”
青蘿紅苑如聞驚雷,暹月也睜大了雙眼,怎么這人還覺著自己老實不客氣很親民?!
結果在一眾丫環仆從驚詫之余憤怒居多的目光之中,他笑著解釋道:“同五公主妹妹頑笑,頑笑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