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星隕姮氏
不論將謝珩煦掠走是為了什么,星隕朝要停止戰(zhàn)爭,夏蘭若是追擊便是置天下人于不顧。
而夏侯安,若是知道謝珩煦被俘,更加不會派兵去救他。
本以為會連綿數(shù)年不死不休的兩朝之戰(zhàn),既然就這樣戲劇的結(jié)束了。
彭燕樓上朝陽的包廂內(nèi),云世禮負手立于敞開的洞窗前,海藍桃花眸色幽靜深邃,注視著車水馬龍的樓前,半晌輕輕搖頭,回身看向側(cè)臥在軟榻上的蒂蓮。
因著謝珩煦的事情,她一病便入了秋,病的消瘦單薄,如今不過才入九月,便已經(jīng)夾襖加身了。
踱步到軟榻邊落座,云世禮清嘆一聲,“樓下的戲臺唱了一個月了,姮夫人許是不感興趣,要不要再換一出?”
“要我說,徑直入宮去跟宇文奕要人不是更省事?!保驼Z清淡,蒂蓮捧著手中的藥碗轉(zhuǎn)了轉(zhuǎn),緩緩抬起一口飲盡。
云世禮搖頭,她素來是個做事會思前想后心思縝密之人,如今為了謝珩煦,便丁點也忍不得了。
“昨日收到了書信,謝家小姐的喜宴和江蘺娶親定在一日,難道還不回去看看么?”
月眸低垂,蒂蓮淺笑道,“我是與子煦一同出來的,便是回去參宴也該是兩個人。”
“阿蓮。”,輕輕握住她纖細微涼的手,云世禮蹙眉,“謝珩煦真的在星隕么?”
夏蘭大軍啟程回京那日,蒂蓮便獨自離開,威脅著去阻攔她的駱伽帶她一同來星隕,如今在星隕帝都已經(jīng)呆了一個月之久。
云世禮是在收到駱伽傳回去的消息時便趕過來的,兩日前才到。
“我不知?!?,蒂蓮清聲呢喃,蹙著眉揉了揉眉心,“親衛(wèi)的尸身是在沃托草原的東邊尋到的,子煦一定是想避進那處的邱谷中,三十個親衛(wèi)都死了,他若不是被姮家武士俘了去,還能去了哪里?”
沃托草原與穆斯拉草原相臨,兩處草原的東邊是一片山脊溝壑的邱谷,那里常年無人瘴氣漫布,據(jù)說內(nèi)里毒物叢生,人若是進去了便尋不到出來的路,過去進去的無論是草原人還是江湖人,都沒有出來的。
因此,草原之上的人稱那片不現(xiàn)世的邱谷為‘冥魂域’,寓意那里是困住惡鬼的地獄。
若是謝珩煦還活著,她寧愿希望他是被俘了,至少若是落在星隕朝手里,最痛苦不會丟了性命,哪怕是他日日煎熬在酷刑下,也比闖進了冥魂域要讓人覺得有生機。
云世禮明白她的心思,自然也不想提起這樣的可能,對于蒂蓮來說,這世上可以沒了任何人,唯獨謝珩煦不可以。
這樣想著,心下不由悶痛,他垂下目清語道,“此次戰(zhàn)事令草原異族不得不顛沛流離民不聊生,謝珩煦會不會落在了他們手里,若是如此,亦有可能是他們擄走謝珩煦伺機發(fā)泄怒意。”
蒂蓮聞言微怔,隨即黛眉輕蹙喃喃道,“若是沒有俘走子煦,那姮緒為什么突然撤兵?”
“也或許,謝珩煦夜襲真的帶走了什么重要的東西,例如姮家的兵布圖,亦或者是會動搖星隕根本的東西?”,云世禮溫聲猜測,眼瞼輕抬,溫靜的凝著蒂蓮。
蒂蓮陷入沉思,素美的容顏清淺溫沉,片刻輕輕搖頭,“既然來了,我要確定子煦真的不在這里,才能到草原去尋他。”
淺淺嘆息一聲,云世禮勾唇道,“你說的有道理,但是暴露身份這樣的事情不要再想,若是謝珩煦并非落在他們手中,宇文奕知道你在星隕,我們便難離開了?!?p> 話音剛落,便見房門被推開,駱伽一襲淺灰箭袖武服大步而入,他如今也恢復(fù)了原本的樣貌,在云家旗下一間藥鋪扮成坐堂大夫。
“鎮(zhèn)國公府長媳難產(chǎn),我們可以借著這次機會進府?!?,快速說完,駱伽杏眸清亮看著蒂蓮,“你扮成穩(wěn)婆。”
蒂蓮自榻上下來,云世禮上前扶她起身,一邊蹙眉道,“這可是人命關(guān)天,阿蓮去了若是救不得人,豈不是惹禍上身。”
事實上,宮里的御醫(yī)已經(jīng)在鎮(zhèn)國公府,可不知為何姮家的下人還是在城內(nèi)搜尋大夫,如云世禮所說,這樣的事情若是沒本事救下母子二人,但凡其中一個出了差錯,那便是惹禍上身,故而帝都內(nèi)所有的大夫都不敢出手相救,皆是入了府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把脈過,便跪地求饒說自己救不了。
而這是旁人,不是駱伽。
隨意擺擺手,駱伽自信一笑,“有我在,不論是大人還是孩子,都能活著?!?p> 因著事情緊急,蒂蓮隨意將發(fā)髻綰在腦后用素絹纏繞,換了身樸素的棉布裙襟,三人便出了彭燕樓。
馬車停到鎮(zhèn)國公府的后巷,云世禮看著二人下車,急聲叮囑道,“我在這里等,若是天黑前你們沒有出來,便派人進去救你們?!?p> 云家繁榮數(shù)十年,自然有培養(yǎng)的死士。
來不及多說,蒂蓮輕輕點頭,拽著駱伽急步出了巷子,徑直往鎮(zhèn)國公府雄偉的大門去。
門外有四個持刀守衛(wèi),見二人舉步上了臺階,前頭兩人便上前一步攔住,凌厲的開口,“什么人!”
“這位大哥,在下‘百善堂’大夫羅簡,這是家妹羅素?!?,駱伽笑意溫儒拱手一禮。
對視上那守衛(wèi)疑惑懷疑的眼神,蒂蓮微垂首清緩道,“聽聞府中大奶奶難產(chǎn),我兄妹二人前來愿冒險一試,家兄是大夫,羅素是穩(wěn)婆?!?p> 事情分輕重緩急,府中如今因著姮大奶奶難產(chǎn)一事正焦頭爛額,如今有人尋上門愿意一試,守衛(wèi)們哪里還敢耽擱,一人進去通稟,一人便引了蒂蓮二人徑直入內(nèi)。
就這樣,蒂蓮和駱伽輕易混進了往日里固若金湯的鎮(zhèn)國公府。
來不及打量這一品國公的府邸,那守衛(wèi)帶著他們急步匆匆的前行,一路上迎面碰上許多面色慘淡腳步踉蹌逃命似的城中大夫,駱伽的面色也不由一沉,開口詢問道。
“聽說大奶奶是子時開始腹痛的?”
那守衛(wèi)聞言不敢隱瞞,腳下不停的大步前進,一邊道,“正是,如今已經(jīng)四個時辰了,宮中來了御醫(yī),說是難產(chǎn)。”
他的話剛落,廊下迎面過來兩人,正是先前前去通稟的守衛(wèi),并一個發(fā)鬢斑白的四旬老者,他身形寬闊高大步伐急促穩(wěn)健,可見是個習(xí)武之人,為蒂蓮二人引路的守衛(wèi)連忙躬身一禮,“余管事。”
那余管事點了點頭,眉心緊蹙打量駱伽和蒂蓮,溫沉的虎目凌厲尖銳,看到二人出眾的樣貌,不由微微一怔,心下起疑。
看他的神情,駱伽微微抿唇側(cè)目看向蒂蓮,卻見她清淺沉靜的一笑開口,“余管事若是再耽擱下去,大奶奶和長孫,怕是真的要回天無力了。”
瞳孔一縮,徐管事垂首側(cè)步示意二人跟上,一邊大步前行,一邊隨口言說,“日前曾久聞羅大夫醫(yī)術(shù)高明,不過來帝都半個月便醫(yī)名遠揚,不知羅大夫師承何處?”
駱伽眼也不眨,清朗道,“燕峽山藥谷?!?p> 蒂蓮沒聽過這個名字,但那余管事卻是一驚,連忙回身恭敬一禮,驚喜未定的盯著駱伽道,“莫非是藥仙老夫子的傳人?”
藥仙?聽這稱呼便知是江湖人,蒂蓮不由側(cè)目看了駱伽一眼,這廝瞎編亂造夸大吹噓,一會子若是救不了人,他們可是吃不了連兜著走都別想了。
誰知駱伽清潤一笑,面上絲毫看不出無措和猶豫,“我只是師父帶回山上玩兒的,不算是正經(jīng)傳人?!?p> 余管事神色一松,緊接著連忙繼續(xù)為二人引路,一邊態(tài)度親睦道,“藥仙老夫子輕易不出山,既然羅公子能被他帶回藥谷,必然是要向羅公子傳授衣缽的,如今下山,可是學(xué)有大成?”
駱伽不以為意,搖搖頭道,“師父的本事羅簡只學(xué)了皮毛,下山是因為他老人家仙逝了,如今能夠在藥鋪中為百姓醫(yī)治病痛,也算是回報他老人家教導(dǎo)一番。”
說的如此煞有其事,蒂蓮狐疑的睨了駱伽一眼,難道他真的是那什么藥仙的傳人?若是如此,看余管事的態(tài)度,那藥仙定然是個很受人敬畏的高德之人,他若是知道自己的徒弟將本事用在邪門歪道上殺人無數(shù),沒準會氣的從棺材里蹦上來。
心下腹誹著,轉(zhuǎn)眼余管事便帶著二人進了一所院門,此時院內(nèi)丫鬟婆子忙碌奔走氣氛沉郁慌亂,三人進了屋內(nèi),便見外堂滿目皆是人。
端坐在上位的端雅貴婦溫和開口,“余管事,這二位便是百善堂的大夫?”
余管事垂手躬身,“夫人,正是百善堂的大夫,這位羅公子,乃是藥仙老夫子的傳人哪?!?p> 看他如此態(tài)度,那溫婉端雅的貴婦人必然就是鎮(zhèn)國公夫人了,蒂蓮打量一眼,隨即便見站在堂中一魁梧健壯的青年男子一步撲上來抓住了駱伽的手臂,他生的濃眉鷹眸五官端正膚色略黑,一身氣質(zhì)威武硬朗,瞧著便是實足的武將。
“你是藥仙的傳人,必然能救我妻兒,羅公子若是能救她們脫難,便是我姮長奚的再生恩人,姮長奚必當(dāng)做牛做馬還報大恩!”
蒂蓮聞言便知此人定是姮家嫡長子,視線落在他面上,這個瞧著耿直硬朗的男人此時雙目微紅神情憔悴,倒不似是虛情假意,這世上出身尊貴位居高位的世族子弟多是唯我獨尊大男子主義,難得有這樣深情之人了。
“大公子莫急,還是讓羅簡與家妹先進屋內(nèi),其他的事情稍后再提吧?!保樫ぽp輕撫開他的手,言罷不看眾人,徑直拉著蒂蓮便往內(nèi)室去。
這樣說一不二卻又豁達直率的性子,倒是讓姮家人紛紛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