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
“誰是小花。”
“你呀。”我指著她嘻嘻笑,“你終于說話啦?”
“我又不是啞巴,難道不能說話么?”她話說一半忽然不知想到什么,開始饒有興致地打量我,隱隱有些自鳴得意。
“你干壞事了?”我問。
“沒有。”她一臉正經,立刻收斂所有情緒。
變化太明顯了,簡直掩耳盜鈴,我不信:“你肯定做了什么壞事。”
小姑娘嗤一聲笑了:“那又怎樣,橫豎你想不起來。”說完把藥碗往床邊香幾上一擱,“喝藥罷,晚上神君大人會過來為你置換肉身。”
我立刻被置換肉身這個話題吸引,撐著從床上坐起來:“置換肉身?”
“就是為你做一個臨時的軀殼。”
我忽然發現了這話中的漏洞:“神君大人竟能為我做個臨時軀殼么?那為什么小蓮花非需要我的真身不可?”
“怎么,不舍得了?后悔了?”
我搖頭:“就是純粹好奇嘛。是什么緣故,說來聽聽?”
“也沒什么,就是他的元神里有混沌之氣,而神域的天材地寶又都是純凈陽剛之物,若做成假身,對他百害而無一利罷了。”
這話大大不通,我反駁道:“那我還是瑤池蓮花呢,豈非也是至純至……凈?”我忘了,我是在無垢湖里化生的,后來又在無垢湖受了魔息數月折磨,真身早已不凈。
莫非……神君大人故意這般培育我們蓮族,就是防著這一天出現?可他又是如何推算出我的化生與小蓮花自燃元神這兩件事,一定是他在前,我在后呢?
“神君大人在哪里?是在助小蓮花溫養元神么?”
“是,神君大人晚上就來。快喝藥罷。”
我心里有事,便遲鈍地伸手去取藥碗,誰知一捧,竟整個手掌從碗身穿了過去:“啊!”
小姑娘又笑,這回是有些狡黠的:“你瞧,你能摸自己,卻不能碰別的東西,包括活物也是。”說著像是要證明自己所言非虛,便過來拉我的手,果然與我“失之交臂”。
我又新奇又失落。
新奇是因為這是一次也是第一次神奇的體驗,失落則是我忽然反應過來,若我以這副德行活著,哪怕最后真的有玩伴了也無法觸碰,豈非竹籃打水,一場空?
哦,不對,我很快就有假身了。
小姑娘端起藥碗吹了吹,拿著調羹舀了一勺喂到我嘴邊,道:“這藥是神君大人特意熬煮,都是好東西,張嘴。”
看她的架勢,這藥我便能碰著了么?我將信將疑張了嘴,果然一股熱流進入口中,順著喉嚨流下去了。
吃了藥,我重新躺下。
我與褥子之間隔著一層隱隱約約的靈流,想必是用來盛住我的虛身。虛身不需要蓋被子,因為蓋了也無用。還好我是借轉魂術離體,若是神軀消解而離體,元神就會化作霧色,半虛半實,連臉都沒有。
???!!!
我欻地從床上彈坐起來,摸了摸身上,還好還好,元神雖然虛化,身上卻穿了衣裳,不至于身無寸縷。
“是神君大人用神女大人的魂絲給你煉制的,神女大人的魂絲至陰,元神也屬陰物,正合適你穿。等你有了新的軀殼,魂絲衣裳便用不上了,還有另一套衣裳備著呢。好了,睡吧,我也要走了。”小姑娘說完,便果真端著藥碗出去了。
我便也安心安意地睡去。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幾天,總之醒來時,我竟連真實的肉身都有了,衣裳果然也換了。小姑娘告訴我這肉身是用神君大人真身上的一截枝丫所煉,若時日足夠長,便可助我凈化魔息,甚至可以助我修出七魄。
“我不需要七魄。”
“將來會需要的。”
我一臉奇怪地看著她:“你怎么好像很篤定似的?”
小姑娘道:“我自然……瞎琢磨的。逗你玩兒。”
我撇撇嘴。
這時,一團淡青色的光點朝我飄來,我伸出手去,它落在我掌心,極乖巧地停留了一會兒。這還是我有記憶以來第一次觸碰到比我弱小的生靈而不曾出現意外。
我立刻明白這是誰了——小蓮花!
我有點發愁:“他該不會一直是這副模樣罷?”
小姑娘道:“還得等上幾個月。”
我遺憾地嘆了一口氣:“唉……”
“幾個月眨眼就過去了,你嘆什么氣?老氣橫秋的,咱們望嵐秘境可不興愁眉苦臉。”
我振奮精神,給自己打氣:“沒錯,幾個月罷了。我等得起。”
只是沒想到這一等就等了七個多月,若我沒有元神離體,此刻都要滿兩歲了。
神域沒有春夏秋冬的變化,要辨別節氣更替,只需看草木枯榮。我坐在無垢湖畔曾經的三寸雪花海之地,舉目荒涼——自打三寸雪被大片大片污染,僅剩的一小部分也挖出來送去中天以后,這里就再沒有移植過任何草木,也沒有任何草木能在被魔息污染過的土壤中生存。
黑黃的土壤暴露在外,無垢湖水混濁不堪,水陸一色,端的難看。
噠噠噠的跑步聲在身后響起,漸行漸近。
我轉身看去,只見一個梳著垂髫髻,身量不足我高的小丫頭正鼓著粉嫩嫩的腮幫子,又屈辱又氣憤地朝我這邊跑來。她一邊跑一邊胡亂拉扯頭上戴得好好兒的堆紗攢珠花釵,將其狠狠擲在地上,恨不能踩上兩腳似的。扒完了珠釵,又去散頭發,另只手還不忘扯掉脖子上掛著的鑲金嵌寶的平安鎖,著急忙慌的,仿佛身上穿戴的不是什么寶貝,而是要他性命的枷鎖。
我好奇地看著這個生面孔,及時出聲喊她,免得她跑得太快一頭撞我身上。
“小妹妹,你是誰呀?”
她猛然剎住腳,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我,又看了看身后,再看向我:“你在跟我說話?”
我怔怔點頭:“不然?這里確鑿只有我們兩個。”
她眉心皺得死緊,溝壑之深足以夾死蚊子:“我不是小妹妹。”
我想了想,神靈化生各有品相,有的是初生嬰兒相貌,有的是成年人模樣,有的甚至就是老頭兒老太太,確實不該以貌取人。我便起身,執了個晚輩禮,初次見面嘛,禮不可廢:“那敢問尊駕貴庚?怎么稱呼?”
小姑娘安靜了半天,道:“我沒有名字。”
得,又是一個沒名字的。
奇怪,最近怎么總是遇到沒有名字的神靈?我稍稍抬頭打量,忽然福至心靈:“你……莫非剛剛化生?”
神域只有剛剛化生的神靈才沒有名字。
高貴如神君神女兩位大人,則是例外。
涅槃花是神君大人故意為之,我亦是。
等等?
我站直了身子,走近小姑娘,試探著伸出手。
她戒備著往后縮:“你干嘛?”
“小蓮花?”我問。
她朝我湊了湊,仿佛嗅了一下:“你……也是。”她說得不確定,因為我身上除了蓮花香氣,還有神君大人的木香,香味兒混了,故而不明顯。
我開心道:“你化形啦!你終于化形了,我等了好久好久!”
我沒有認錯,這個渾身散發著可愛氣息的小妹妹確實是九幽那朵化生的小蓮花,只不過……神女大人不是說他是個男孩子么?
可怎么看,我眼前這個都是女孩子啊?
莫非是因為用了我的真身,竟連性別都改變了?若果真如此,那可就是我的罪過了!
我正愧疚著,遠遠地又跑來一個身影,是小花:“小蓮花,你跑什么?叫我好找,快跟我回去。”說著就要拉他。
小蓮花縮得比方才還要厲害,立刻往后退:“我不去!我不要穿裙子!我不!”他慌不擇路,對小花避如蛇蝎,我嚇得大叫:
“小蓮花,那是無垢湖,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