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口起了一場鬧劇,這是路晚采購完食材后從長舌婦們那里聽到的,她挎著菜籃子認真地聽,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孫家在城里發達了,準備把戶口遷到城里去,那一家人今天就要搬走了,連留在這里的老屋都已經找好了下家!”
“是啊是啊,我才從那邊過來,瞧見大包小包的都帶上了,只是車子還沒開走呢。”
“都這個時候了?怎么還在那兒?”
“小屁孩兒懂什么?拖著他老子的大腿不肯離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小模樣可憐得緊。不知珍惜,搬到城里去住那得是一件多大的喜事,要是這福分降到我家就好啦!”
“哈哈!少做些夢,回去把你的針線活做好就不錯了。”
“……”
這鎮上就只有虎仔一家姓孫,昨天見面時他什么都沒有提啊,路晚把菜籃寄托到攤販那里,急匆匆地往鎮口趕。
“憑什么?你們今天才跟我講要搬去城里,不可以這樣,你們都在騙人!”
虎仔抱著男人的大腿哭喊個不停,嗓音已經沙啞了,賴皮本性暴露得徹底,他滾來滾去,一條淺色褲子不見了原本的顏色。他素愛標榜自己是個男子漢,膽量著實是小,卻也不愛在生人面前落淚露怯,如今將一切都拋開了。
鎮上向來平靜,這哭哭鬧鬧的倒是一出好戲,四周圍了不少人,都在看這場熱鬧。
“臭小子盡在外面給我丟人!聽你老子我的,今天你不想走也得走!”膀大腰粗的中年男人扯住了虎仔的后領,輕松就讓他雙腳離了地,像拎只小雞崽。
“不行!我還得去見笑笑!”虎仔猛然驚醒,卻已經被拖到轎車上去了,他扒著車門極力想跑,卻被強硬地制止,一雙小胖手摩擦得通紅,“她還在等我,你讓我再去看她一眼!”
“管你那么多?你給我待在里面哭個清凈,就陪你耗,哭夠我們再走也行!”
男人利落地給車門落了鎖,他沉著臉點燃了一只煙,躁意仍舊難以抒解。哭喊聲和拍打車窗的動靜被削弱了許多,但還是清晰,他長長的吐出煙圈,語氣放軟下來。
“人總是要追求更好的世界和生活,不是嗎?以后你還得上個好大學,再找個理想的地方安家,城里什么都要香一些,這可都是在為你創造條件。你現在還小,目光不長遠,爸爸媽媽都會幫你打理妥當。要聽話,時候已經不早了。”
不知道虎仔怎么打算的,是無力掙扎還是選擇妥協?反正最后男人一把拉開車門,坐上去就把轎車開走了。
空空的,什么都沒有了。
矮墻轉角處躲了個小女孩,她死命地捂著自己的嘴不愿發出聲音來,淚水淹沒了一雙原本靈動的眼睛。笑笑沒有露面,她向來懂事。
孩子們之間沒有什么穩固的聯系方式,另說,時間會在記憶里摻水,將對方的臉兌淡得很,或許今天這一別,就是她和他最后一次相見了。
孩子能有什么煩惱和悲傷?簡單的頭腦,還有小小的心眼,隨便遞顆糖就哄好了。或許路晚以前會這樣認為,但她回想起了自己的幼年時期,痛意便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誰都無法避免失意。
大人的心臟往往只會塌陷一個小小的角落,因為習慣是最管用的良藥,都已經見怪不怪了。他們聰明老練,或許還會有更多方式來自我治愈,小到玩手機轉移注意力,大到辭去工作到遠方進行一場愜意的旅行。
而最誠實的是孩子,在他們還沒開始質疑有關于世界的真相時,在他們摸索著長大時,傷痛一起,牽扯到的是整個心臟。
笑笑應該很難再遇到能代替虎仔的人了,反之亦然。在這樣無知的年紀,她和他失去的是所有。
這回,虎仔真的遷去城里了,花花世界的誘惑如雨點般打在身上,那個傻里傻氣的小子日后還有心思回來嗎?他是否還記得他要娶一個叫笑笑的漂亮女孩?大概,這整個小鎮從此都會蒙上一層模糊的紗。
路晚目睹了這一場不算正式的分離,她本想上前把笑笑抱在懷里安慰,可不知怎么的,天色亮得厲害,她半睜著眼睛,失魂落魄地往家的方向走去了,腳步虛浮,每一步都像踩在云朵上。
菜籃子還在攤販那里,她忘了取,打開家門時才想起。
舒紀紅正坐在檐下剝蓮蓬,圓圓的綠臉盤叫人見了就生喜愛。聽聞門口傳來動靜,視線在觸及路晚空空如也的雙手時,她莞爾一笑。
“對不起外婆,我回來晚了。”
“不晚,不晚。”舒紀紅塞了一顆新鮮的蓮子到路晚嘴里,給她定了定心,“路上摔跤了?怎么模樣可憐兮兮的?”
“其實沒有啦,我四處瞧了瞧,今天的菜不大新鮮。”
“那籃子也丟了?”
“回來的路上被狗追著咬,尖牙兇相可駭人了,我跳起來拿石頭扔它,連籃子都丟出去了,才把它成功嚇走。”
路晚梗著脖子,心情差也不愿多說,舒紀紅沒有多問,低頭繼續剝著手中的蓮子,“也好,中午我們就吃面條吧。”
舒紀紅的手藝極好,就算只是做一碗素面條也爽口,雖然腿腳不便,卻也沒有長時間離開過廚房。于她而言,為愛的人烹飪三餐也是一種生活樂趣。
約摸著,她也是怕自己真的老了,會潛移默化地失去一切原本擁有的能力。
白瓷碗不斷往上冒著熱氣,路晚低頭坐在木桌前,臉被熏得有些紅,她轉而望向窗外,錯認為眼睛也在發燙。
良久,她還是開了口:“虎仔遷去城里了,估計是不會再回來了。”
舒紀紅坐在對面,神色自若地應聲:“那挺好的。”
“嗯,確實是挺好的。”路晚送了一筷子面進口中,腮幫子鼓鼓的,郁悶情緒并未散去。
“穗兒,你可知道,永遠守著一處老地方是種懦弱的表現。”
“那您和外公呢?還不是守著這個小鎮一輩子?”
舒紀紅搖頭嘆息,她在心中翻閱那段溫情的日子,目光開始渙散。
“你外公年輕時四處求學,而我則與他為伴,走南闖北的,雖說長途艱苦,什么樣兇惡的人都見過,什么奇怪的事情都碰到過,但每一天都是鮮活而生動的。上了年紀之后,我才和他選擇回到家鄉安定下來。”
“他永遠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清晰且堅定,所以我愛他。我眷戀有他的日子,但也在他的愛護下學會了怎樣去習慣沒有他的日子。”
“你外公操勞一輩子,走的那天卻很寧靜平和,他躺在床上握著我的手,笑意盈在眼中。他說他看見了好大一片玫瑰海,艷紅的花瓣就跟我出嫁那天穿的喜服顏色一樣漂亮,他還說呢,要先去前面打點好一切,我下輩子好繼續跟著他。”
舒紀紅抹去眼角的淚水,笑得很好看,路晚一直都知道,歲月從不敗美人。
“年輕人外出打工,也去更廣的天地求學,而年逾古稀的老人留守故鄉,養育第三代,或是湊在棚下喝茶聽小曲兒,自得其樂。落葉歸根,老人們還留在鎮上,就是在外的游子們最有效的定心丸。”
“年輕人有年輕人的使命,婆婆希望你現在不要囿于這一方天地。倦了就往覺得心安的地方躲,婆婆現在還留在這里呢,你回來了也能有個落腳的地方。”
路晚為舒紀紅的豁然通透而動容,她卻始終無法點頭說一個“好”字。
“穗兒,你媽媽可能做了錯事,但她是個勇敢的人。”
“不,她只是單純的自私。”
她自己在大城市組建了另外一個家庭,極少與自己的親女兒聯系,極少回鎮上來看望自己的母親。
路晚別過臉去,怨恨在心中埋了太深,她不是圣人,無法簡簡單單就釋然了。
面條坨在了碗中,賣相不好看,口感也不復當初,舒紀紅輕聲嘆息,端著碗緩步進了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