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殺手們的會議
初遇之時,由于被滾燙鮮紅的新鮮血液剝奪了視線,被修女劇烈無助的絕寰慘叫占據了聽覺,阿朗并沒能更細致地端詳這位前輩的面容與姿態,但從教堂后花園脫身而出之后,阿朗終于有機會近距離觀察坐在車輛主駕駛位的亞倫·華特·塔布萊特。
亞倫擁有一縷縷漂亮的頭發。他皎白的發絲微卷,相互纏繞如葡萄的藤蔓一般勾勒出了他病態白的側臉。發絲末端漸變著醒目的黑色,似本白的棉花被沾上地面的塵埃,也似童真的天使羽毛被染上世間的骯臟。他總是帶著善意的雙目是極其罕見且奇異的半透明白色,因為這點阿朗甚至一開始以為亞倫的視力有問題。可亞倫面部最引人注目的特征卻不是那一雙看起來非人類的眼睛,而是左眼下三個黑色數字六組成的紋身——“666”。這一段數字在殷紅王國很是受歡迎,人們都圖個六六大順。但阿朗明白,在他的國家暗金帝國,這個數字和13一樣讓人恐懼厭惡——“666”指魔鬼,撒旦和靈數,是不吉利的邪惡象征。
“……您信仰惡魔嗎。”阿朗原想普普通通地問話,借此拉近距離,但在這個對自己來說是完全未知的人的面前,阿朗還是被一種莫名的壓迫感壓制而不自覺地使用了敬語。亞倫專心地擺弄著方向盤,晌久之后才敷衍似的答復道:“或許是。”
……自討沒趣。阿朗暗中吐槽著自己,在“嘖”了一聲之后扭頭看向車窗外。車輛已經駛出了城區,可以透過玻璃望見外面禿嚕的山丘與枯黑的草木,死氣沉沉如同剛遭遇過山火的景象讓阿朗倍感愉悅,那些令他憎惡的、生命力十分強盛的花草不復存在于此。一刻鐘后,汽車到達了一個山洞口,亞倫靠邊停車,率先打開車門離開了車座。平時對待一切都很敏銳的阿朗此刻顯得反應遲鈍,一直到亞倫拍車門提醒,他才醒悟過來下了車。
“我們還未認真地打過招呼,對嗎?”亞倫擺出了一副和藹的笑容,向阿朗伸出右手,他笑起來是那樣的人畜無害,如果不是事實擺在眼前,誰又能想到他是個手段殘忍的殺手呢?
阿朗還算從容地將左手往前伸,但當他嘗試握住亞倫的手時,意識到了什么的亞倫又猛然抽回了手。“……等下,你不覺得我們這樣握手有點奇怪嗎。”亞倫依然笑笑,“你也是左撇子?我很少遇見左撇子,因此每次握手時都特別尷尬……所以即便我慣用左手我也會在握手時擺出右手。”“這樣啊……”阿朗沒有特別在意亞倫的這句話,他的注意力仍集中在剛才尷尬的場面上以及目前他們所來到的地點,“這里是哪里?您為什么要帶我來這兒?”亞倫沒有立刻搭理阿朗,反而扔下阿朗一個人繼續往前走,直至阿朗慢跑著追上:“這里是一個會議的舉行點,一個聚集了很多殺手的黑色會議。放心吧,有結界的干預普通警察查不到這里來。”“嗯……”阿朗點點頭,繼續跟著亞倫往山洞深處走。
“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你說。”
“您的作案動機是……?”
“和你一樣。”
“那您又為什么一定要殺站街的女性呢?”
“可能是不忍心傷害良家婦女?”
“那您……”
“噓,別問嘍~”
“……”
路程還算長,一路上阿朗除了對亞倫問這問那打算摸清亞倫的底細之外,也在觀察這一路所遇見的人們。山洞里的人算不上特別多,但每走幾十步總會遇見那么一兩個。那些人的身上都帶著血腥的殺氣,眼神兇狠如同饑餓許久的惡狼,正尋求著獵物以啃食飽腹。他們裸露的皮膚上布滿了奇形怪狀、形態各異的紋身,有的嘴里叼著雪茄,有的頸部圍著貂毛,是殷紅王國標準的小混混的打扮。“……哪來這么多混社會的?您把我帶傳銷窩點去了?”對于這群人,阿朗除了詫異之外再沒有其他感受了。亞倫垂眸看了看自己身著的、土里土氣的皮裙,語氣像是自嘲:“他們也都是殺手。人不可貌相對吧?再怎么說他們的打扮也比我這個穿得像屠宰場的殺豬師傅一樣的人好太多。”“……”阿朗低頭盯著自己用正裝面料制成的黑色哥特式風衣,突然感到自己的審美簡直就是殿堂級別的。
“您為什么要來這里?”阿朗又問。“為了會見那些像你一樣的后輩,同時也是為了購買之前預訂好的情報。”亞倫說,他似乎覺得把這種無關緊要的事告訴阿朗并不會怎樣。他們來到了一個大門前,亞倫在門前交代阿朗道:“進去之后你就不要再問我任何事情了,那里人多嘴雜,被聽見可就不妙了。”在阿朗點頭答應自己會遵守這一囑咐后,亞倫才推門而入。
門內的場面并沒有阿朗想象的那么歡愉,反而在亞倫走入后顯得更加冷冷清清。時間仿佛被膠水凝固,對面的一大群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一動不動,只有閃閃發光的眼珠在隨著亞倫的走動而移動。“等著。”亞倫拍拍阿朗的肩膀示意阿朗留在原地,隨后沿著與洞壁無縫銜接的石質樓梯上了二樓。
你這……?我人生地不熟的你留我一個人在這兒?
阿朗暗自抱怨,結果如他所預料的一樣,亞倫前腳剛走后腳找事的人就來了。一個體型還算高大的男性惡意耍酷似的轉弄著手中未裝彈的左輪,成年男人極其顯眼的喉結下,絲綢質感的低胸白絲綢著裝襯出了黝黑的鎖骨。“喂,你!”男人用手勢招呼著阿朗來到自己所在的餐桌前,嘲諷地把左輪甩在了上前來的阿朗面前,“這個,會用嗎?要不我們比比?”“……我是左撇子,一般用右輪。”阿朗聳聳肩,但這樣一個平常動作卻被男人視作挑釁。
“我認得你,在開膛手向我們介紹你之前我就認得你,因為我也是土生土長的暗金帝國人。”男人點燃一根煙猛吸一口,隨后就湊到阿朗眼前近在咫尺的位置,極具挑戰性地微微吹氣,潮濕嗆人的煙霧瞬間撲了阿朗一臉,“你在暗金帝國可出名了,但我們這群知曉內情的人明白,你不過就是一只沒有主見的忠犬罷了,沒有自己的作案動機,只會無條件地效忠于那個人。”“……哦,那又怎樣?”阿朗無動于衷。男人又繼續尋釁:“‘那又怎樣’?這難道不能說明你是個孬種?”“你的話可真沒有邏輯性,前言不搭后語的。”“我只是想看看,開膛手帶來的人到底有沒有卵蛋。”“……”
阿朗原不想與男人爭執,畢竟他是亞倫介紹過來的,認識第一天就給亞倫惹事確實不好。可隨著男人越來越惡毒、越來越沒有底線甚至牽連阿朗在意的人的辱罵,阿朗還是怒不可遏地展開了辯解,兩人的爭吵遂變得更加激烈,逐漸一發不可收拾。“你就承認吧,小鬼!你就是一條狗啊,一條被毛線拴著就開始擺爛的惡犬!”“哈,那也不知比你這種只知道貶低別人的犯罪瘋子好了多少倍!”“你*********!”“呦,氣急敗壞開始罵臟話了?這樣可不體面啊,親愛的殺手先生。”阿朗感到憤怒,臉上卻帶著狂妄的笑。他故意往前一步,按住了對方準備給槍裝彈的手,“吵不過就打算動武了?我真是為你這種莽撞的勇氣而感到高興啊。”阿朗陰陽怪氣的表達能力一直不錯,他斜睨一眼男人因過度氣憤而顫抖的雙手,加大了嘲諷力度——“砰!”爭吵之間免不了動手,更何況在場的其他人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起哄。男人忍無可忍,用盡全身力氣扯著阿朗的頭發把阿朗砸在了餐盤上。疼痛對于阿朗的體質來說是微不足道的,被餐盤上的剩菜剩飯抹臉的感覺反而讓阿朗發自內心地感到惡心。“你先動手了——你急了你急了。”阿朗偷瞄見了樓梯口亞倫若隱若現的身影,便沒有還手的打算,倒是借著男人率先動手為由展開了第二輪的嘲諷,氣得男人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不敢了?懦夫,懦夫!”阿朗不明意味地大笑著,男人又拳頭一緊,另一只持槍的手單手裝填上子彈,隨著上膛的聲音,阿朗能感到頭皮被一個堅硬且冰冷的東西抵住了。他明白那就是槍口。男人的食指扣上了扳機,然而下一秒,阿朗的笑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得手的得意目光,伴同著男人慘不忍聞的尖叫與刀刃刺入軟組織的聲音:“刺啦——刺啦!”
亞倫冷冰冰地垂下眼簾,很快就又半蹲下迅速抽出了牢牢插在男人右眼上的刀,男人又是慘叫一聲,但這種慘叫很快就轉換成了虛弱的呻吟,原先起哄的眾人也都紛紛移開目光,各做各的事情去了。“我帶來的人你也敢動?嗯哼?你這不是看不起他,而是看不起我。”亞倫將沾血的左手隨意地放在皮裙上擦了擦,期間他的右手始終沒松開一個憑空多出來的手提箱。
亞倫最后開車帶著阿朗離開了。“那個手提箱里,就是你的情報嗎。”在車上,副駕駛的阿朗通過后視鏡看了看后座上的手提箱。“別問。”亞倫不知是還在為剛才的事發火,亦或是在斥責阿朗問東問西的行為,語言簡短且陰冷。“……抱歉。”阿朗緩解尷尬似的轉頭看向窗外。
對于一個剛認識沒多久的人有所保留,也是正常的吧。
他這樣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