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菱喜出望外。皇甫祾辦事好效率,自己早上剛稱病告假,這會兒他就把太醫遣過來了,還是太醫長。
“快快請到梧桐院來!”亦菱忙吩咐那侍衛道。
不一會兒,便只見一身著宮中太醫服的頭發花白、胡須也花白的老者,在將軍府侍衛的引領下,邁著小碎步走進梧桐院中,正是太醫長穆太醫無疑了,他身邊還跟著一名年輕的小太醫,一手為他撐著傘,一手替他拿著藥箱,大約是穆太醫的徒弟。
亦菱見狀連忙撐傘迎上前,扶著穆太醫向梧桐思走去。
穆太醫連忙笑道:“趙將軍,不用不用。”
亦菱也笑道:“還麻煩您老親自跑這一趟。”
進了屋,亦菱忙請穆太醫和那隨從的落座,又親自給他們倒上茶。
穆太醫喝了口茶,放下茶杯,一邊捋著胡須,一邊看著亦菱笑道:“皇上遣老臣來給趙將軍瞧病,可依老臣看,趙將軍面色紅潤,神采極佳,并無病態啊。”
亦菱聞言正色道:“不瞞穆太醫說,病者另有其人。”
“哦?”穆太醫聞言,面露驚詫之色,“另有其人?”
亦菱一臉認真,拱手道:“還勞請穆太醫隨我進臥房探視病者。”
“好。”穆太醫起身,又吩咐小太醫道,“你就在這里等我。”
“是,師父。”小太醫恭敬地道。
亦菱引穆太醫進了東邊的臥房。
層層紗幔后,臥榻上的身影若隱若現。
亦菱只讓皇甫祎伸出一只手來,請穆太醫為他診脈。
穆太醫端坐在臥榻旁的方凳上,右手手指輕輕搭在皇甫祾的手腕上,閉著眼細細地診著脈象。
不一會兒,穆太醫突然臉色大變,睜開眼,連滾帶爬地從方凳上跌下來,跪在地上,直對著紗幔后的皇甫祎磕頭。一邊磕頭一邊道:“皇上,皇上啊!老臣有眼無珠……罪該萬死啊!”穆太醫竟哭出聲來。
亦菱見狀連忙上前扶住他,“穆太醫,你這是做什么?”
紗幔后的皇甫祎也掙扎著撐起身子,“穆太醫何苦如此?我已經不是……”話未說完,皇甫祎又忍不住咳起來。
亦菱心中一急,把穆太醫從地上拉起來,“穆太醫,公子病得這么重,還請您好好給公子看看。”亦菱故意把“公子”二字咬得很重。
穆太醫連忙點頭,“為皇……公子看病,老臣萬死不辭啊!”穆太醫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又在方凳上坐好,細細地為皇甫祎診起脈來。
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后,穆太醫面色凝重地對亦菱道:“還請趙將軍借一步說話。”
兩人又回到廳堂。
亦菱焦急地道:“怎么樣?”
穆太醫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
亦菱心中一沉,蹙眉道:“他怎么會病得這么重呢?”
穆太醫對亦菱道:“趙將軍有所不知啊,當年先帝因為韓夫人一事把上官皇后打入冷宮,公子孝順,致意要隨上官皇后住在冷宮,陪伴并照料上官皇后,可那時公子不過還是個孩子啊!也就是在上官皇后被打入冷宮的第一年冬天,由于冷宮里條件極差,終日十分陰寒,公子便染上了寒疾,時常咳嗽不止。那時先帝念及公子是嫡長子,便命老臣給公子診病,可公子致意留在冷宮,那樣惡劣的環境,這病怎么會好呢?從那時起,公子便落下這病根,一直未好徹底。”
“第三年冬天,上官皇后殯天,公子傷心不已,大病一場,竟咳血不止,老臣縱使行醫多年,治病無數,也無法將公子的病徹底治愈。公子這病是治不好的,只能養著。在老臣的悉心調養下,公子也漸漸好了一些,咳得不那么頻繁了。”
“可是,誰料到三年前,先帝病重之時,老臣正在先帝榻邊,先帝忽然對老臣說要將皇位傳給公子。老臣一聽大驚,顧不上掉腦袋的危險,勸先帝改變主意,另立他人。我對先帝說,公子這病,需要靜養,若是登上那操勞國事的位置,怕是活不了幾年。”
哼!莊帝果然知道皇甫祎活不了多久。亦菱在心中憤怒道。
“誰知先帝聞言,只是一笑,說這件事不用老臣操心,他心中自有計較。”穆太醫嘆口氣道。
亦菱心中怒火更盛,暗道:莊帝為了他心愛的九皇子皇甫祾,哪里會管皇長子皇甫祎的死活!
穆太醫又嘆了口氣,道:“先帝崩殂,公子繼位,總是夜以繼日地操勞國事,身體愈加差了,時常發病,咳嗽不止,病重的時候還會咳血。”穆太醫說著不禁老淚縱橫,“公子在位不過三年,卻一心為國。因為以國事為重,公子甚至從未寵幸過任何一位嬪妃。”
亦菱聞言不禁也嘆了口氣。他未曾親近過任何一位嬪妃,恐怕不止是因為以國事為重吧,更多的是怕自己有了子嗣,會給九皇弟的即位帶來更多阻礙吧。
穆太醫抹著淚道:“要說公子從前待九……當今皇上不薄,可皇上他怎么就奪了公子的皇位呢?唉……許是因為皇上的母妃韓夫人是被上官皇后害死的,所以連帶著恨了公子吧。”
亦菱心中暗想:你哪里知道這一切都是莊帝事先安排好的。
“皇上之前把公子囚在天牢,那天牢又陰又冷,公子的身子怎么受得住啊!”穆太醫說完泣不成聲。
“那就您老方才診過的情況來看,他到底怎么樣?”亦菱不由地問道。
“公子……公子他,怕是……怕是已經時日不多了呀!”
“嘩啦啦——!”亦菱把桌上的茶壺茶杯統統拂到了地上,稀里嘩啦地碎了一地。
饒是穆太醫在宮中當值多年,什么帝王崩殂、后妃殯天的場面沒見過,什么涉及自身安危的生死攸關的時刻沒經歷過,此刻也被面前這個十五歲的年輕將軍的怒氣嚇得直哆嗦。
“怎么了?”臥房內的皇甫祎聽到動靜,起身走出來,擔憂地問道。他看到一地的碎瓷片,心如明鏡,走到亦菱身邊安慰道:“沒事的。”
亦菱看到皇甫祎衣著單薄地走出來,心中不免一陣擔憂,正要開口,皇甫祎卻一手掩口,一手撐著桌子,劇烈地咳嗽起來,他身體微微晃動,體力不支,似乎是要倒下,亦菱連忙扶住他,嗔怪道:“穿這么少,出來做什么?”
亦菱趕緊扶著皇甫祎到臥榻上躺好,又給他把薄被蓋好,方才回身走到廳堂內,懇切地對穆太醫道:“穆太醫,公子現如今病得這么重,您曾經一直為他診病,自是了解他的身體狀況及常用之藥的,不管怎樣,也先開些藥,至少緩解一下病癥,不要讓他咳得這么厲害吧。”
穆太醫聞言,點點頭,輕嘆口氣。
亦菱忙命人取來紙筆,穆太醫開了五張藥方,拿給亦菱道:“這兩張是早晚各一副,若是公子服后,病癥有所緩解,便換為這兩張,若是公子的病突然加重,咳血不止,就趕快用這最后一張方子。”
亦菱接過方子,點頭道:“我記住了。晚輩在此謝過穆太醫了!”
穆太醫連忙擺手,“不用不用!趙將軍不用謝老臣。公子寬厚愛民,勤于政事,老臣……老臣怎能見……不救呢?”穆太醫語音有些哽咽。
亦菱紅了眼眶,斬釘截鐵道:“公子不會死的!”
穆太醫道:“是啊,是啊,公子福大命大,一定會好起來的。”
亦菱正色道:“穆太醫,今日一事還請您幫忙隱瞞,若是皇上問起來……”
“知道,知道,若是皇上問起來,老臣就說將軍受了些風寒,并無大礙。”穆太醫連忙道。
“多謝。”亦菱拱手道。
送走了穆太醫和他的徒弟,亦菱按照穆太醫吩咐好的,照著一張方子抓了藥,又親自煎好了,端到梧桐院來。
還未走到梧桐思,就聽到屋內傳來的咳嗽聲,亦菱連忙加快腳步,走進臥房。
“怎么又咳了?”亦菱焦急道,忽然瞥見皇甫祎身上蓋的薄被上,散落著斑斑點點的鮮血,心中頓時涌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只得端著藥走到榻邊,輕聲道:“把藥喝了吧,喝了藥,病就好了。”
皇甫祎淺笑著點頭,接過藥碗。
亦菱忽然想到了什么,笑道:“對了,以后我就叫你筠如吧。至于姓呢,定是不能用原來的了。‘上官’也不行,這本來就是你母后的姓,很容易就被人猜出你的身份了……”亦菱摸著下巴,思忖片刻,“哎!對了!既然你做我大哥、做我二哥,不如就和我姓一樣的姓好了,就姓冷,叫冷筠如,怎么樣?”
“冷?”皇甫祎疑惑不解。
亦菱恍然大悟,笑道:“哦!對,還沒告訴你呢,其實趙將軍我本不姓趙,而是姓冷,冷亦菱是也。”
“亦菱……很好聽的名字……”皇甫祎喃喃道。
亦菱開懷一笑,忽又瞥到被上斑斑點點的血跡,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不見。她輕聲道:“你大病未愈,今早又受了涼,喝了藥以后,快些歇息吧。”
“好。”皇甫祎淺笑,端起藥碗喝了藥。
亦菱扶著他躺下,又為他蓋好被。
不一會兒,皇甫祎便靜靜地睡去了。亦菱靜靜地凝視著他的睡顏,他那如畫般的眉眼中,昨日的清冷與孤寂已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恬淡與安適。
亦菱望著他,微微一笑,轉身輕輕地走了出去。
雨已經停了,烏云尚未散盡,淺淡的陽光柔柔地灑落。
亦菱站在梧桐思的抱廈內,遠遠地望著那一池殘荷。
梧桐院的主事看到亦菱望著荷池,走上前恭敬地道:“將軍,要不改日小的命人把這荷池清理清理?”
亦菱抬手,“不用,留著吧,這樣挺好的。”
“是。”主事畢恭畢敬地拱手,告退了。
淺淡的陽光下,那即將枯敗而盡的荷葉竟顯露出一種新碧的色澤,那已經殘敗地散落在水面上的荷花瓣竟也透出粉紅的顏色,那樣的柔嫩,那樣的水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