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臺前,艾倫正處理著文件。近來太后在政治上涉足頗多,然而國家的一些具體事宜,卻是艾倫打著羅幽莉婭的名義在處理,對此,盡管艾倫出自“叛黨”,太后也未有多大不滿。這也是很多略懂政治的人所不理解的。畢竟在弗萊德去世之后,這位孤獨的女人變得格外暴躁和殘忍,旁人的一點小錯誤都可能導致牢獄之災。而這個年僅十五歲的少年,卻能坐穩佐政官的位置,而且并非像一些人預想的那樣尸位素餐,著實讓人大為震驚。
門敲響了,獲得允許后,亞什走進門來。
“這個時候,你回首都趟這個亂子,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選擇。”艾倫沒有抬頭,問道。
“大人,我,我在外面聽說,公爵已經被處決了。”亞什結結巴巴地說道,“這是真的嗎?據說少公爵還在獄中,但處境也不太好。侯爵也新近去世,我實在是放不下心……”
艾倫的筆頓了頓,依然繼續批下去。
“您不會有事吧?”
艾倫繼續審著文件。不長時間,他放下筆,轉過身去,長吸一口氣。
“大人……”
“我小的時候,還一直對他心存怨恨。”艾倫站起身來到陽臺,看著窗外凄冷的景物,“后來才意識到,他對我的期望,遠比凡爾納高得多。我們都是他計劃的一部分,這才剛剛開始,他倒早早先退了出去。你還聽說了什么?”
“我偷偷回了趟卡文迪,聽說公爵的領地和財產都已經回收皇室了。”
“明里的這些虛榮不值一提。”艾倫說道,“真正有價值的那些,太后是拿不走的。下面就等杜勒家有所行動了。”
“大人,有什么需要我辦的嗎?”亞什又問道。
“我還沒有追究你私自回京的事呢。”艾倫頗有些不滿地說道,“回埃西亞去,管理好杰米利亞的財產吧,記得按我之前的吩咐做。侯爵在世的時候,埃西亞的福利過高了,以后會出問題的。”
亞什從艾倫的辦公間退了出來,緊繃的神經沒有絲毫松弛。
他急著讓他回埃西亞去,沒有絲毫提及他擅自前往監獄的事。這只有兩種可能,要么是佐政官大人沒有察覺此事,要么是他早已對他不再信任了。在亞什看來,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畢竟現在的佐政官大人,是公爵在世時情報網絡的直接繼承人。要是他自己還傻乎乎地看不出這點,他就不會是被佐政官大人發掘出來的那個迪倫·亞什了。
不過,亞什還是勉強一笑,至少目前看來,佐政官還未能強制終止他的計劃。
沒錯,去見萊克蒂,并非艾倫的吩咐,而是亞什自己的主意。
他出生在一個貧苦落魄的家庭,父親是個強盜、殺人慣犯,后來入了獄,因斗毆死在了獄中。他的童年是在饑餓與暴力中度過的,這也造就了他封閉、懦弱的性格,對外界的世界充滿了恐懼與不信任。
他的父親去世之后,母親拋棄了他,跟著一個外地的商人跑了。幾個弟弟妹妹相繼因饑餓去世,只剩下他與最小的妹妹相依為命。然而由于他父母惡劣的名聲,他們飽受冷眼和歧視,直到他們遠走他鄉,來到卡文迪,情況才有所變化。
他幸運地成為了卡文迪府的下人,靠此養活自己和妹妹。然而由于性格木訥、手腳不靈活,他在卡文迪府也不受待見。他做了貝爾納的侍從,對他這樣身份的人來說,這本應該是個無上的榮耀。除了貼身守衛外,他主要為少公爵采買物品,費盡心思地讓那個花錢大手大腳的小少爺不產生赤字。然而那個目空一切的少公爵似乎以刁難下人為樂,以此滿足他高人一等的虛榮心。因此,他在少公爵身邊做事,更需要小心翼翼,以免受到莫名的處罰。
之后,公爵府來了個神秘的人物。據說他是公爵的遠親,雙親亡故來投奔卡文迪府。后來那人成了貝爾納的伴讀,亞什這才和他有所交集。
那個人容貌秀麗卻性格陰冷,這是人們都能感覺到的。公爵安排他做了伴讀后便不管不問,而公爵夫人顯得格外忌憚,私下吩咐侍從女仆們不必給他好臉色,這實在不能不讓亞什驚奇。他到來以后,少公爵的一切牢騷似乎都發泄到了他的身上,其他在少公爵身邊做事的人都不覺松了口氣。他在公爵府中的種種不公正的待遇,亞什都看在眼里。亞什畢竟是從那樣的處境過來的,因此心里深為同情,可是他又不敢做什么,畢竟他在公爵府依然渺小如蟻,少公爵的一點不滿,都有可能讓他和他的妹妹失去經濟來源。
一次偶然的機會,少公爵讓那堂親跟著亞什一同搬運物資。路上,他問了些少公爵的開銷問題,亞什也沒多想,一股腦地全吐露了出來。那之后,那少年似乎有意無意地和他交談,不過這些交談都是避著少公爵和其他人的。他會稱贊他的經營能力,而在公爵府,第一次有人真正關注他做了什么,說他“做得好”。他會指出公爵府財政管理上的一些問題,也會為亞什的經營提出建議。盡管他的語氣冷淡,但是亞什感覺遇到了知己。
不過,他們之間的交談,更多涉及的是生活瑣事。他告訴他,他有一個姐姐,不過現在已經斷絕了來往。他也告訴他,他有一個身體不太好的妹妹,為了他唯一的親人,他什么都可以忍受。偏偏他的妹妹突然得了胸膜炎,他沒有足夠的錢為她請醫生,也無法打動少公爵讓他暫時貸款。正當他一籌莫展的時候,先前為那個少公爵的表親看病的醫生來到他府外的居所,說是可以無償為那個可憐的孩子診治。亞什感激涕零,后來才知道那多虧了借住公爵府的那位堂親的游說。漸漸地,他開始以一種崇敬的眼光看待他的這位“知己”。
與亞什不同,少公爵的這位堂親手和心一般靈巧,也不刻意掩飾,或許這也是少公爵討厭他的原因之一。他能很自然地完成少公爵的各種刁難,到最后,氣急敗壞的少公爵實在無法,于是不再找理由了,毫無緣由地毆打他、讓他做苦活。他心里為他不平,然而他依然不敢在明面上與他站在同一條戰線。
直到后來,他故鄉有人來到了卡文迪,認出了他的妹妹,聲稱她是強盜之后、奸人之女。當他聽到消息匆匆趕回來的時候,他的妹妹已經消失了。伊森說,他已經安排她轉移到了南頓,那邊民風淳樸,不會有太大問題。亞什半信半疑,然而他不肯透露他的妹妹究竟在哪里。還好他能收到來自妹妹的親筆信,使他稍有慰籍。
這期間,他從少公爵的伴讀上升成為了公爵的養子,也不是什么時候跟杰米利亞侯爵有了往來。經伊森介紹,他來到了侯爵府做事,被委以重任,工錢也多了起來。他不時拜托伊森替他將錢和一些生活用品寄給他的妹妹,附以冗長的信件。他也總能收到妹妹語氣天真的回信,讓他知道她過得不錯。
這一天,他得知自己要隨杰米利亞侯爵前往埃西亞。這也是伊森少爺的意思。他大吃一驚,因為這也意味著,他和他的妹妹的距離要又遠了一截。好容易找到了一個空閑的機會,他在夜里來到約克里,問他為什么這樣安排,也十分懇切地希望知道妹妹的下落。他的糾纏似乎使他頗為不耐煩,然而亞什實在是無法忍受了,為了逼問他而做出了之前萊克蒂在夜色中看到的事。那次的逼問因為萊克蒂的出現不了了之,然而他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深,于是臨走前,他偷偷請了個偵探,去南頓尋找妹妹的下落。
那個偵探也的確出色,調查的結果出乎他的意料:在身份曝光后,他的妹妹意外遭遇了父親受害者的報復,遭到毒打而奄奄一息,在南頓養病期間喪失了生活的自理能力,只是勉強能抬抬手寫寫字,后來連這也辦不到了,不久便去世了。亞什后來看到的信件,原來都并非來自南頓,而是來自卡文迪府或約克里,是按照妹妹的字跡偽造的。
知道這些之后,亞什幾乎絕望了。他想怨恨伊森,卻發現長時間把對妹妹的期望寄托在他身上,讓亞什自己有些情感的轉移。于是他開始怨恨他身邊的人,比如說他最親近的萊克蒂,分明家在南頓,分明因醫學天賦而廣為人知,卻沒有任何救他妹妹的舉動。亞什甚至想當然地認為,如果伊森拜托萊克蒂去為妹妹治療的話,她本可以很健康地活下去。
他也還做過幾次證明妹妹還活著、并深蒙伊森照料的嘗試。然而這些都只能停留在他的猜想之中。
他讓他失去了他最重要的人。而他所謂已經斷絕了來往的“姐姐”,卻成為了帝國最受贊譽的醫務工作者之一,而且依然和他保持親密的來往。
他深知復仇是最幼稚無知的舉動,也知道這些事錯不在他們。然而,他已經深陷其中。
恰好,萊克蒂意外入獄,給了他這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