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楓,正是莽莊梁庸的養子,楚正憲最小的侄兒楚誼化名而來。
楚誼進莽莊那年不過十歲,甚是乖巧。因為年齡尚小,因災禍導致的心理創傷較輕,也有幸跟著梁庸,收到無微不至的照料,撫平了傷疤,心理隨著時間的飛逝,得到健康的療養。家族的深仇大恨,一時忘卻。
梁庸憐憫這個活潑的孩童,不僅是因為他遭此不幸,被殘酷的官場斗爭所殃及。更多的愛護,源于自己與他惺惺相惜,經歷何其相似,都是被世道的艱險所挫傷。
梁庸年輕時懷才不遇,被迫遠離府衙鬧市,寄居在這鄉野之地,一時悲憤不已。也決心善待這個孩子,自己孑然一身,孤家寡人,不應該讓孩子無依無靠,失去關愛。縱使自己窮困潦倒,有得吃食,絕不讓孩子餓著;有幾匹布,也緊著孩子,做套新衣服;鎮上說書賺取的瑣碎銀兩,能存起來的絕不亂花,考慮以后孩子成人了,置些家什物件,讓他們的家更像個尋常人家。
不過十歲孩童,又有什么過錯和怨言呢,無非是想活得更快活,又有人疼愛。本該天真浪漫的年紀,卻淪落至此。與梁庸嘆命運不公,很是替楚誼惋惜。
雖然同在一村,楚誠、楚謙、楚誼三兄弟,卻不能共處一室。其中原因實在是難以啟齒,有道不盡的辛酸苦楚。
大清戶籍管理制度嚴苛,分“戶籍”、“人籍”共管。顧名思義,戶籍就是一戶的人口必須定時核實登記,人籍是流動人口的管控,原籍到現籍的調動情況有記錄可尋,有造冊的檔案可依。可是這楚氏三兄弟身份如此隱秘,是斷不能讓官府的人察覺的。莽莊知道三人來歷的也只有里正戚雙貴、端公和梁庸三人,就連楚謙的養父張篾匠都不知道養子的具體身份。
這么多年過去了,張篾匠也許猜出十之九,但是一個瞎眼鰥夫根本不在乎這些。能進這個村子的外姓人,要么逃荒,要么避禍,鮮有求財求富貴的,無非是保一時平安,護一身周全。何況,里正將一個十歲出頭的少年送到自己的破落門戶,必定有難言之隱。張篾匠不關心這些,他只知道養一日算一日,就像端公說的,福禍相依,一切隨緣吧。
回說三兄弟不能在一起生活,一方面因為戶籍登記這關難過,最主要的原因是,莽莊本來就窮,多個人多張嘴。因此,這里的窮苦百姓根本不敢多生。龍生一子定乾坤,豬生一窩拱墻根。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延續香火不假,但生得多養得差,這年頭天災人禍年年有,餓死人也是常有的事。一戶養一個,足矣。
獨身收養義子義女,是常有的事。梁庸膝下無子,將楚誼視若幾出,萬般疼愛。當然,他也有私心,不希望楚誼和自己的兩位兄長過多的接觸。并不是絕情,親兄弟在一起呆長了,感情更深,反倒不舍,那次巨大變故圍繞著三人,如同一場噩夢,擾得心神不寧,無法安定生活。事實也是如此,三人在一起時,話題總會聊到從前種種,聊到家族,想起父輩叔伯的悲壯。容易想起,難免心生夢魘。所以,暫時放下仇恨,分開生活自由成長,才是對兄弟三人最有利的解脫方式。
一年相安無事同屋共處,楚誼對養父梁庸也就萌生了感情,加上梁庸是個說書人,年輕時也是享譽名門的大狀師,有文化有才藝,楚誼對這個父親充滿了新鮮感和崇拜。梁庸隔幾日便會去一次芒縣的茶樓說上一回書,掙點茶水賞錢。有時也會去西邊的白馬鎮,會會幾個慷慨的老友,暢聊之余討得幾個稀奇玩具和點心蜜餞,帶回家讓楚誼養養眼,樂上一樂。
可這些都不是楚誼最感興趣的。同住不久,還很生分,楚誼剛開始并不敢與梁庸多說話,更不敢靠近,哪怕梁庸擺出的是和善親昵的笑臉,一招呼他,這孩子就躲得遠遠的。梁庸終歸不是婦道人家,不懂得哄孩子拉攏感情的妙招。他無奈搖頭,在門前自顧自溫習說書踱步擺手的姿勢,練練說學逗唱的口技。也是奇怪,每每這個時候,小楚誼總是扒在一扇門后窺視,眼睛里充滿了好奇和驚喜。
原來,楚誼喜歡這個父親的說書把戲呢。
時間一久,待楚誼的怯懦散去,梁庸就把自己的一言一語,一招一勢在他面前表演開。楚誼興趣很濃,邊學邊練。十歲的孩子圖個新鮮感,獵奇,漸漸地也學到了些皮毛。
可楚誼早已到外傅之年,總不能只學這些把式,肚子里墨水不深,只會讀《三字經》、《弟子規》,終究駕馭不了三尺講臺,拿捏不住說書的真諦。與其跟著自己荒廢在這偏僻村莊,不如送到城里的學堂學點四書五經,增加點文學涵養和底蘊,教書先生的授業本事可比自己教管用得多。
于是,在楚誼十一歲那年,梁庸花了不少積蓄,送其到芒縣縣城旁的四象鎮竹溪學堂念書,學堂的門檻并不高,到了年齡智力習性正常就行。只是需要有頭有臉有名聲的才人學者寫個推薦書,方才接納,就是富貴之子來到這學堂,也是這個規矩。
學堂的監督是個固執的老學究,姓孟名鶴字廣年。孟廣年雖然與梁庸沒有什么交情,可對裕康府出過姓梁的大狀師早有耳聞。梁庸舍了自己的臉皮,帶著楚誼登門拜訪孟廣年。
往常這樣的情況很多,無非都是一些富家子弟的家人貴親前來攀關系走后門的,孟廣年對這種賄賂的伎倆不屑一顧,閉門謝客。不是自己有多清高,孟氏苦心經營的百年學堂,不能因為收了別人的銀子,進來一些紈绔子弟,不學無術,還影響他人學業。毀了自己的名聲不打緊,砸了學堂的招牌,讓祖上幾代教書先生蒙羞才是罪過。
孟廣年聽見篤篤兩三下敲門聲,拉開門栓半開門。來人是個中年師傅,雙鬢斑白,相貌倒不是很粗獷。再瞧瞧打扮又像個鄉下人,衣著樸素,鎮上有頭有臉的人可不是這般模樣。但是此人精神面貌很好,雙目如炬,面容不帶一點憔悴,開口閉口沒有一絲諂媚的味道。梁庸自報家門,他早聽聞學堂的規矩是孟監督訂的,誰也改不了,為了不麻煩鎮上老友牽線搭橋,便把自己的老底示于眼前的老學究,并再三作揖行禮,懇請收下楚誼,竹溪學堂才是這孩子最該來的地方。
孟廣年得知梁庸就是當年裕康府鼎鼎大名的梁狀師,得罪權貴遭到陷害,淪落到鄉野避難,埋沒了才學,斷送了大好前程。這些遭遇不禁讓孟廣年扼腕嘆息,悲憤不已。孟廣年也是淡泊名利,對當下的世風深惡痛絕。孟廣年說:“當年閣下可是享譽紫鹿裕康兩府,如今這般遭遇,真是時局不公啊。且放心,閣下的學識人品不在我之下,能親自來到寒舍,已經屈了身,我自然不會辜負你的期望。”
于是,孟廣年將梁庸請進客廳,斟了茶水,拿出筆墨紙硯,對梁庸正經道:“規矩不能破,閣下該怎么寫自然不用我教。”
趁著梁庸寫薦書的功夫,孟廣年仔細端詳起旁邊惶惶的楚誼。生得白凈,雙目有神,衣裳打扮倒像個鎮上尋常人家的孩子,沒有一點鄉野之氣。孟廣年和藹地問話,問愛好問書上的基礎知識,楚謙放開膽子,不僅對答如流,還會些俏皮之語。
孟廣年很是喜歡這個孩子。
梁庸訓示楚謙:“謙兒注意分寸,這不是在家在莊子里,不可在先生面前胡言亂語抖機靈,讓先生笑話。”
孟廣年笑道:“欸,這孩子嘴巴伶俐得很,天資高,日后悉心教導,風采肯定不輸給你當年。”
梁庸道:“先生莫提從前,那都是不堪回首的往事了。鄙人現在無名無利,清貧無能,這一生也就這光景了。只怕要苦了這孩子,上學的事就有勞先生多費心了。”
孟廣年道:“好說好說,這孩子聰穎乖巧,上竹溪自然沒有問題。不過閣下還得答應老朽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先生只管說,我能辦到的自當竭盡全力,讓先生得償所愿。”
“閣下不必費力,不難辦。我是愛好舞文弄墨之人,平日里愛收集些文玩字畫。我也敬仰閣下的為人,聽說當年梁先生的一手大字行云流水,賞心悅目。今蒞臨寒舍,不知可否留下墨寶,讓我這書房的墻壁錦上添花。”
“老先生抬舉我了,只是這些年手生得很,寫得不好,獻丑了。”
梁庸倒也爽快,揮毫潑墨在白紙上寫下八個大字“春風化雨,桃李天下。”末了,不忘在右下角落款署名,簽上化名“梁庸”二字,孟廣年笑納。
已是正午,孟廣年客氣挽留二人吃個便飯,梁庸心愿達成,豈敢再打擾。于是借故稱還要去往臨街拜訪老友,時間倉促,謝絕了孟學究的一番好意,帶著楚誼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