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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茶的歲月

第五十章:沐猴而冠

一碗茶的歲月 殷野望 18824 2021-12-22 11:36:15

  墻影下立起一人,顫巍巍地走來,話聲暗啞的問道:“會不會認錯了人?”

  “不會錯,”花白胡子的家伙低哼道,“三河暗花,懸紅要她的命。他們那邊在園子里有內應,領誰來就是誰要進那個醬缸腌著。”

  我想到蒲生之言,心下暗驚:“那就是我了。妥妥的沒錯……”話聲暗啞之人嘖然道:“我問的是,你們有沒認出她到底是不是壽桂尼家的人?”

  “沒錯,就是她。”破帽兒遮額的家伙在墻邊說道,“跟花紅懸賞目標一樣,眼前這女子便是當初常跟我們訂購鮮花送去尼姑臺那里的小姑娘。當年我還打聽過,她是義元公家里的人。后來去了京都跟親戚住,卻招惹了三河殿的手下,有人出好價錢要她的命。”

  我忍不住問了一聲:“是不是三河碧海郡的忠世他們還想要我死呀?”那幾個家伙不約而同地搖頭而笑道:“我們不是忠世一伙的。烏衣巷從來單干,最近生意不好。接的買賣全是殺熟人。前些天讓我們去殺雪浮和尚,我們就沒接那一單。這單要是再不做,就沒人找我們干活了。”

  “何止呀?”蹲在大缸上的那個家伙苦笑道,“不趕快做掉她,就會有人到烏衣巷訂花送去咱們幾個的墳頭。‘三河眾’不好惹,若還想在遠江一帶混下去,咱別得罪他們為好。”

  “我就不怕招惹他們,”畢竟與三河已結下梁子,我聞言不禁心頭冒火,蹙眉說道,“他們逼你幾個來干臟活嗎?”

  “歸根到底,是生活逼迫。”蹲在大缸上的那個家伙苦笑道,“每當日子稍有改善,東西又亂漲價,房東也乘機加租,于是再次被搜刮光,重新變窮。膽子小就挨餓,膽子大就去作奸犯科,糟糕的生存處境逼良為娼,便連我們也是被迫‘著草’、撈了偏門。然而三河那幫家伙極不好惹,這些人尚未取得天下就已經專制得很。你招惹了他們還不知害怕,結果就是要進缸里去腌了。”

  眼見數道黑影四下逼近,拉著我退無可退的那人按刀說道:“別忘了我們都是東海人。世代素受義元公一家的恩澤,做人不能忘本。何況見利忘義……”話未說完,檐上翻落一個黑影,猛然揮刀照腦后急削,口中不耐煩道:“就你話多!”

  我身旁那人唰一下出刀反撩,叮的一聲擋開削近后頸的刀刃。身后那人不待落定,翻袂晃轉,又挺刀進擊,急搠后背。我身旁那人冷哼道:“你怎么都是從背后襲擊呀?”反揮一刀,后發先臨,抵著背后出刀之人喉下。那人一遲疑間,收刀后退,在墻影里蓄勢道:“出刀不殺,手下留情。你不配干這行,去當和尚罷,不然遲早讓比你狠的人先殺掉。”

  “你們也是東海人嗎?看到老鄉太好了,”我忍不住歡然說道,“不如你們全都改行吧,咱們一起回家鄉去賣花。我這有點本錢,可以幫著擴大你們花市的門面。”

  “擴大門面這個想法很好,”破帽兒遮額的家伙稱然,“身上帶錢就更贊了!大家動手把她脫光,放進醬缸里。身上值錢的東西還有衣服,我們收走不謝。”

  蹲在大缸上的那個家伙嘖一聲說道:“這么漂亮的大姑娘,把她脫光了不好吧?何況還是義元大人家里的小姐來著。不如留點面子,搜身取走她的錢財,然后整個兒放她進醬缸里,留下身上衣服不扒光。什么也別說了,趕快動手,我要拿錢去吃碗面,窮困饑餓太久了,實在沒辦法忍受下去。沒錢真是很慘!想好好做人,多少講點情義,卻裝不成人樣兒,都是餓肚子給鬧的……”

  沒等他唉聲嘆氣完畢,我就掏錢伸遞過去,說道:“給!這些零錢夠你們拿去吃好多天面條了。”

  蹲在大缸上的那個家伙接錢贊嘆不已的說道:“零錢就有這么多?看來你身上很豐富,果然不愧是名門豪族小姐,被追殺逃亡還這么闊綽,給點零花錢竟出手如此豪爽!還等什么呢?快搜身拿光她的錢……”

  其實我沒那么有錢,出來逃難走得匆忙,未及帶上多少值錢的細軟就拉著有樂跑掉。不過我從小跟著那位奇怪的老爺爺四處流浪,他似乎不在意沒錢花,而我學會了撿東西,以及尋找值錢東西,并且善加儲藏。

  “這貨何止有錢,她還有地。”破帽兒遮額的家伙撫頜而覷,蹲在墻下說道,“有地就能養人。我聽說她有望繼承的地盤不比井伊家族那個女領主直虎名下的地方少。或許便因為此故,才有人想要她死,我猜想此人不是數正就是忠次。三河殿身邊那幫家伙里頭,數正的嫌疑大些,忠次應該沒那么奸。”

  “別想那些傷腦筋事情,”蹲在大缸上的那個家伙催促道,“趕快干完活兒拿錢走人,然后回三河向神秘雇主收錢。休要再問誰在背后主使,免得遭其滅口。”

  “如果真是數正他們主使,滅口我看有八成甚至九成都不止。”我蹙眉說道,“你們自己心里也清楚,這活兒沒那般簡單。假如不是這樣,他們直接就派人來干了。何必多費周折從外邊另找人手代勞?不如這樣,若想要活命,你們改跟我干,當我的家臣怎么樣?從此會有錢、有地、有花市,甚至能擴大生意。并且還不用死。更不用擔心再餓肚子……”

  “這樣啊?”破帽兒遮額的家伙琢磨道,“你描述的前景很可觀,我聽著也不免有些心動。”

  我抬起一只手,高興地說道:“那還不趕快拍一下手,這叫擊掌為誓,即刻把這事兒說定。”破帽兒遮額的家伙點了點頭,伸手來迎,說道:“好啊,就這么說!”

  于是,我們拍了手。啪的一聲響,他晃手抓住我腕間,趁機拽我到大缸那邊,按著后頸要往里塞入。我不禁驚問:“怎么回事呀,剛才不是說好了么?賴皮怎么行呀……”

  先前護著我的那人急要出刀來救,卻被好幾人一齊出刀,逼抵要害,從前后左右將他架住。花白胡子的家伙低哼道:“倘敢亂動,教你即刻死于亂刀之下!”頸后那個從墻影里欺上來的家伙亦說道:“大家一塊兒來的,我不想你死在這兒。何況你剛才饒我一刀,想還你個人情。但若輕舉妄動,別怪我們以多欺少。”

  “市十郎,”蹲在大缸上的那個家伙催促道,“趕快塞她進缸,以免夜長夢多。畢竟這兒是清洲,地頭蛇太兇,咱惹不起。”

  我急轉念頭,在缸口說道:“知道不好惹還敢亂來?我數到三,再不放開,你們馬上就會被干掉!”

  “這兒哪有其他人?”蹲在大缸上的那個家伙轉面亂望,哼了聲說道,“虛聲恫嚇沒有用的,而且你俯身在缸邊撅那個股太高了,會使我產生其它想法。識趣就含蓄地收一收,不然我就要趁搜身之際胡來,順便拿走你的衣服……”

  話沒說完,挨一巴掌掉進缸里。隨即濕漉漉地冒出腦袋愕問:“市十郎,為什么給我來一手?”

  破帽兒遮額的家伙扶我站正,跪拜道:“小姐請受在下市十郎磕首三拜,愿為家臣。此后若有貳心,千刀萬剮!”

  花白胡子的家伙也連忙搶身撲來跪伏道:“老朽孫九,乞求收伏。”其余幾人也慌忙拜倒,我噙笑而問:“怎么你們不賭一賭了嗎?”

  “沒必要,”話聲暗啞之人在我腳下顫巍巍的說道,“我們愿降伏。在下名喚鳥市,乞求小姐收留。”

  “為什么沒必要?”缸里的濕漉漉家伙亂望之余,不禁惱問道,“難道你們就這樣輕易投降她了,節操在哪里?”

  “節操掉一地,也是沒辦法的事兒。”花白胡子的家伙嘖然道,“來殺她,我們本來節操就已經掉了。虧你還有臉提節操?你還知道有節操這么一回事嗎?別往那邊張望,蒲生在樹梢那兒跟鬼似的飄著。”

  缸里的濕漉漉家伙聞言一驚,幾乎又嚇縮回醬料中,失聲道:“啊,可怕的蒲生在附近飄蕩嗎?”不知因何竟似噤若寒蟬,沒敢遲疑片刻,慌忙爬出來,跪拜在我腳邊,惴然道:“小的名喚七喜,先前冒犯尊駕,著實過意不去,這些零錢請小姐先拿回去收好,就算沒錢花,我也愿意跟著你‘揾食’。何況你真的有地,我琢磨過了,跟著你不會挨餓的,對吧?”

  “閉嘴,”花白胡子的家伙瞪他一眼,俯身趴在地上,低聲說道,“有人過來了。”

  一個提燈小侍走到矮垣外,往里邊瞧了瞧,問道:“夫人,可有吩咐?”話聲暗啞之人在我腳下顫巍巍的說道:“你幾個都別作聲,那個人似乎是甲賀伴黨。”我覺那提燈小侍依稀有點眼熟,先前似在園中見過他隨侍左右,不知腳下那些家伙為何害怕,我回答了一聲:“倒也沒什么事情可吩咐的。”

  那小侍提燈走入,張望道:“這個作坊先前的那些人呢?”濕漉漉的家伙在我腳下抬了抬眼,見我亦投眸意含詢問,他遲疑了一下,才回答道:“綁在后面,本來也要一塊兒塞入醬缸。我……我這就去放了他們。”

  “不不,”那小侍提燈上前向我施禮,隨即抬首說道,“照樣放入醬缸,運去三河。給你們的那位神秘雇主看,就說是完事兒了。干凈利落,不留活口,雇主一定滿意。”

  非僅我聞言惑然,我腳邊那幾個家伙亦一齊愕望,濕漉漉的家伙愣著眼問道:“然后呢?”

  “然后,就沒你們事兒了。”那小侍提燈轉覷四周,語氣尋常的說道,“隨即我們這邊自然有人跟著找上你們那位神秘雇主,從他那兒順藤摸瓜,查出何人在背后主使。”

  我腳邊那幾個家伙相顧恍然,濕漉漉的家伙猶豫的說道:“可是沒有她的尸首,又怎么交差呢?”

  “這個不難辦,”那小侍朝矮垣外抬燈搖了三下,樹叢里晃出來兩個黑衣蒙面家伙,抬來一個木箱,到缸邊打開,我亦隨著腳邊那幾個家伙投眼望去,只見箱內躺有一個歪著脖子的女尸,身無寸縷,而且浮腫發青。見我神色不安,那小侍伸燈照給我看女尸之臉,說道,“這是信雄公子房里那位會畫畫的侍妾,先前瀧川大人的手下在林子后邊那條小河里找到她的尸體,眼下派上用場了。”

  說完,示意黑衣蒙面家伙將女尸塞進醬缸。我蹙起眉頭,忍不住說道:“既是信雄的側室,為何不好生安葬她,卻這般糟踐她遺體?”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那小侍提燈照著塞尸醬缸,語氣如常的說道,“為了夫人你的安全,只好暫且如此權宜行計。此乃瀧川大人的主意,和長秀大人商量過,貞勝大人也贊成,三位大人皆認為不需要告訴主公和信雄公子知道。貞勝大人說,該怎樣辦才最有利于主公一門,我們就怎樣辦。況且信雄公子這個小妾也不算正式迎娶過門的側室,只不過是他隨便收去填房充數的一個婢女。我們查過她雖說來自伊勢,其實本是龍興公子那邊派來的的耳目。龍興公子戰死后,不知她又效力于誰。夫人別擔憂,我們心里有數。如果是真正側室身份,不論生前身后,在我們主公這里當然會受厚待。然而假的又另當別論。”

  話至此處,似有意似無意地抬起眼皮,朝我投來若含言外之意的目光。不等我反應過來,那小侍又提燈掃視我腳下那些跪伏的家伙,皺了皺眉,說道:“至于這些沒什么節操的家伙,夫人不必理會,交給我們處置就可以了。”移開燈光,轉頭朝矮垣外叫喚一聲:“針阿彌、種田龜,請你二人護送夫人返回園內。”

  隨著映垣影移,又有兩三個小侍提燈現身。破帽兒遮額的家伙認出門邊侍立之人,先為一怔,隨即趕緊低頭,不安的說道:“門邊似是今川家的孫二郎,亦屬夫人東海一族。”我詫然投眸,含惑問道:“是嗎?怎么先前我竟不曉得……”門邊侍立的小姓施禮道:“在下無非今川家族里身份低微的小輩,怎配小姐掛齒?不過聽聞小姐無恙來投信長殿,小的心里也甚喜慰。”

  說著,趨前悄告:“這幾個家伙雖說也來自東海,不過應該沒什么節操可言,只怕靠不住的。小姐不必在意他們,回頭這幾個家伙便會被那神秘雇主即刻滅口,但我們瀧川大人會派高手跟隨其后,找到雇主及其背后指使之人,不動聲色將其消滅。斬盡殺絕,必不留后患給小姐操心。”

  “我會跟著去,”先前進來的那提燈小侍轉面瞧了瞧我神色,見猶遲疑,便語氣尋常的安慰道,“確保今后三河那邊想殺你的人沒有一個能活下來。”

  “伴正林既然這樣說了,小姐自必從此安然無虞。”門邊侍立的小姓連忙點頭稱然,寬言道,“甲賀伴黨出手,沒有擺不平的事情。”

  “既是這么厲害,”我不由惑問,“昨夜你們怎么不攔住信雄他們,卻任由折騰拆屋來著?而且剛才我被誆出來之時,怎么也沒人攔阻呢?”

  “家中從來沒人敢阻撓信雄、德姬、有樂他們搞事折騰的,”一個模樣質樸的小姓微笑說道,“這些公子小姐從小胡鬧慣了,便連主公也拿他們沒什么辦法。況且我們防的是外人搞事,不是防自家人。至于家中這幾位活寶,他們幾個一旦橫行起來,我們也沒轍兒。不過昨晚有人無聲無息地打滅了庭院內那些燈火,手法巧妙,引起了我們懷疑。于是想看看是誰搞鬼,先前便沒貿然現身。”

  “種田龜,不要再說了,過來幫一下手。”大缸邊有人叫喚道,“那女尸在河水里浸泡腫脹變大了,不好塞進去。”

  我轉頭瞧見醬缸那兒又多了個小姓,幫著兩個蒙面黑衣家伙塞尸,看上去很費勁折騰。模樣質樸的小姓挽袖正要過來幫忙,先前進院的那提燈小侍皺眉說道:“種田龜,不要去幫。魚住勝七,你也別弄臟了手。且讓那幾個東海的家伙幫忙就行了。”

  然而東海的家伙都沒動彈,只望著我。先前進來的那提燈小侍皺了皺眉,看得出他們害怕,但仍等我點頭,他們才肯動。那提燈小侍嘖然道:“夫人,不是真要收他們為手下吧?”我無奈唯有頷然默示同意之后,那幾個家伙才起身去缸邊幫著塞尸。我轉覷那提燈小侍含詢的雙目,說道:“已答應了,說話就要算數。”

  “就是呀,連人家小姑娘都知道說話算話,你們答應接這票買賣,說話怎能不算數?”兩個東海家伙拽扯著墻后一人正要往旁邊的醬缸里塞入,有個人忽道,“烏衣巷的家小不想要啦?一家大小的命難道就不是命?”

  我本想為這家作坊的人求情,聞言不由一怔。兩個東海家伙吃驚尋覷,往墻影里被捆綁的那些伙計投眼愕問:“剛才誰說話?味香坊的人嗎?”被捆綁的人回答:“味香壇醬料作坊的人已塞進醬缸里好幾天了,死人怎么會說話?”東海家伙驚問:“誰殺他們的?那……你們又是誰來著?為何冒充味香坊的伙計?”

  “還能有誰?”被捆綁的人搖頭笑道,“當然是我們干的。本來還想等你們把她塞進醬缸之后,再將你們這幾個家伙也一并塞進醬缸,運回遠三之地。不料你們東海家伙太無能,和氏真一樣沒用。若干甲賀伴黨的人就把你們這幫沒用的廢物嚇壞啦?投降誰不好,投降她?認一女子做主人,烏衣巷的節操還真是沒下限。連甲賀伴氏你們也害怕成這副熊樣,伊賀你們就不怕了?”

  東海家伙傻著眼怔望道:“哪兒還有伊賀呀?我們聽說不是早被信雄和他爸爸打廢了么?”

  “你們才廢呢!”被捆綁的人坐在墻腳冷笑道,“伊賀三大派,只滅了百地。也沒滅徹底,服部氏早就離開了伊賀,況且還有不知去向的藤林一族。隨便哪支派系出動,殺伴正林有如捏雞。”

  先前進來的那提燈小侍皺了皺眉,轉面吩咐:“種田龜,你先護送夫人回園。接下來的場面會甚為難看,不要讓夫人看到太多殺戮,會影響她清純的心境……”被捆綁的人坐在墻腳裂開嘴笑道:“殺你如捏雞的場面確不好看!”笑聲未落,不知如何從繩縛中輕松掙脫,率領墻影下紛起的數道黑影,倏然躍身逼近。

  一個提燈小姓護著我往外跑,后邊打斗聲起,匆忙中我回望一眼,瞥見兩個黑影從墻頭撲向那個名叫伴正林的小侍,其余的人也交起手來。沒等更覷分明,一顆被抹飛的人頭落到我腳下滾動,將我嚇一跳。未及低眼去瞧,又一顆人頭濺血而飛,朝身后急落,我慌忙走避不迭。

  護著我的那個小姓不安道:“似是伊賀早年投靠三河的那幫人,瞧他們出劍迅狠的身手,顯然接近于服部一族。卻又似是而非,應該屬于秋葉街一帶隱匿的雨巷流忍。不料他們在這兒早布殺陣,已然不動聲色地設下埋伏,看來出動的人數還不少……”

  院墻外一人轉出來說道,“看不出你這只小田龜好眼力!”從身后倏揮一劍掃芒橫削,將那小姓持來格擋的燈連桿劈為兩半,劍勢迅猛,斫斷門柱,迫那小姓跌撞退避。嘭一下大響,門也劈裂為兩段。劍勢不減,頃即抹向我喉下。

  我只道要完,卻見一枚針芒飛閃而至,擊叩劍梢,叮的一下磕出火星。頃即眼前出現更多針芒,叮叮叮叮磕擊之聲不絕。大片針芒激閃之際,那人持劍之手及臂膀、肩背諸處接連綻放血花。便連臉上也嵌針數枚,劍勢去偏,劈倒旁柱,只見有個小侍先已將我抱開,手微揚間,那人眼窩嵌針,一驚而退。

  一人喝了聲采:“針阿彌,好樣的!”影隨聲至,出劍悄迎眼窩嵌針之人,只一揮即收。回劍還鞘之時,眼窩嵌針之人轉面側覷,問了一聲:“似是落合劍法,何人殺我?”身后現出一個小侍模樣之人,收劍回答:“落合家的小八。”

  眼窩嵌針之人頃似面籠死灰之氣,臉色慘然道:“落合一脈,果然不遜于劍圣卜傳。”隨即抬手遞劍,嘆道:“我這把劍幾乎無所不摧,配得上你落合家的快劍迅擊之術。請收下!”語畢轉身倒下,其軀綻濺血箭。

  不待那小侍模樣之人拾劍去瞧,身后大缸接連迸破,碎片如雨,激射而至。名叫針阿彌的小姓轉身以背相護,將我推給前邊墻下現出的一個小侍,說道:“缸中也有埋伏,這兒有好多埋伏。喜太,你先護著夫人趕快跑回園子里去!”

  我被小侍拉走之際,轉頭回望,只見那個落合家的小姓飄身揮劍蕩擊,連連擊開紛射而來的破缸碎片,迎斬缸中蹦出的數道黑影。針阿彌、種田龜也返身加入戰團,卻又有數人從院墻下陳放的空缸之內悄無聲息地躍出,除了向前邊襲援的一撥,另分出三人朝我追來。

  那小侍拉著我跑,眼看身后之影追近,嗖嗖嗖三聲破風疾響,我背后三道欺至之影應聲而倒。拉著我的小侍問道:“狩野,是你嗎?怎么三支箭竟然分別從我頭頂和兩頰擦皮而過,刮破了臉傷著顏怎么辦?”樹后轉出一個背著箭筒的小姓,彎弓搭箭,說道:“你不靠顏吃飯,機靈點兒,趕快跑進園去。后邊又有人追來了,不要停耽!”

  “瞧,我流血了!”那小侍拉著我邊跑邊懊惱道,“往頭上一摸,手指是濕的。請幫我看一下,是不是擦破了皮?”

  我察看了一下,告之曰:“沒破皮啊。那是汗水來著!”那小侍驚猶未定的說道:“剛才真是好險!夫人你以后別亂跑出來,外邊豺狼多。你若是掛念家鄉親戚,我幫你捎封信回去互告平安就好。”

  我蹙眉道:“怎么捎信啊?你又不認識我家里人……”那小侍摸摸頭,又看看手指,低覷道:“誰說不認識?我也算是大膳大夫一家的親戚,連姓也跟他同姓。反而你丈夫都不跟他同姓了,后來過繼去神尾家族了是吧?聽說那班刺客便是因這個緣故來殺你,你丈夫過繼的那個神官世家有很大一塊地盤在東海和甲州交界那邊,想是三河殿有些家臣不想歸還給你,就四處買兇雇人追殺。他那邊家臣有名的悍啊,歷來都悍狠。”

  我瞅著這小姓,惑問:“你是誰呀?果真也是我們家親戚來著?有樂他哥怎么會容許你留在他身邊侍奉?”那小侍又摸摸頭,說道:“我也姓你家翁信虎公的姓,不過你叫我喜太就好。至于有樂他哥,他喜歡我就留下來在他身邊唄。正如他喜歡你,也想把你留下來一樣的原因,他這個人呀,從來愛恨分明。對我們家的人呢,恨是恨死,愛也愛煞。”

  “不要在背后議論主公,”前邊樹后轉出一人,肩挎長銃,提著一桿沒點著的燈走來,招呼道,“喜太,我接她回園。你拿這支銃去噴一噴那些刺客,估計噴兩下,他們就跑了。就算不跑,光秀和秀吉他們的巡兵也必聞聲趕來。”

  “為什么你不自己拿去噴?”我旁邊的小姓接過火銃,低頭擺弄了一下,問道,“傍晚下過雨,周圍的氣息似仍潮濕,不知道火藥能不能點著?”

  “我眼神兒不比你準,還是你去吧!”那人提著沒點著的燈桿走近,掏彈藥袋子扔給我旁邊的小姓,催道,“趕快去!夫人由我接應回園,前邊沒幾步也就到了。”

  我旁邊的小姓端著長銃走了幾步,轉身笑道:“夫人,你問問他叫什么姓名。”不等我啟口相詢,那人先便施禮道:“別人都叫我祖父。夫人請別客氣!”我旁邊的小姓端著長銃笑道:“別占夫人嘴上便宜了,雖說你自稱姓祖父,不過大家都叫你江孫。夫人,他姓名叫做‘祖父江孫’,你說有多怪!”

  后來我知道,這個名叫祖父江孫的家伙也跟魚住勝七、種田龜、針阿彌、馬郎、藤八、巖、新六、彥一、彌六、熊、小駒若、虎若等人一樣,皆是有樂那位眼瘋的哥哥身邊生死與共的人。此外還有伴正林、落合家的快劍小八、弓術出眾的狩野、今川家的孫二郎、自稱我家親戚的喜太,以及先前見過的高橋虎松等小姓,他們皆屬于跟其主公信長同生共死的忠誠之士。便連那位被信長親自解除了奴隸身份的黑人武士彌助,也肯為他戰斗到最后。

  許多年后,我見到范禮安,他告訴我說,這個歷經劫難未死的黑人從此自視為“信長的武士”,由于被信長賜予武士身份,堅持留在這片土地上驕傲地活著,并且自由地選擇加入哪一方作戰。因其勇力過人,當年信長在世時非常器重他,在甲州征伐之后,甚至要任命他為城主。不料局勢突然發生變亂,彌助最終被明智軍圍捉,由于是個黑人,光秀很看不起他,將其釋放并送往京都的“南蠻寺”安置。據說他又跑了出來,此后下落成謎。老教士弗洛伊斯的記述中提到,在沖田畷之戰,信教的諸侯有馬的家臣之列有一位善使鐵炮的黑人參戰。至于那個黑人是不是彌助這位著名的黑人武士,世人眾說紛紜。

  “你看彌助有多怪,”名叫祖父江孫的家伙指了指前邊樹叢,說道,“他在那邊。夜晚黑燈瞎火,他一站在黑暗處就什么都看不清了,除非咧嘴一笑。彌助,你拿銃去幫喜太噴一噴人,別愣著在那兒看熱鬧。”

  由于夜黑,我沒看到哪兒有人,愣望道:“剛才誰說看見蒲生來著?”

  “先前蒲生在那邊,不知被什么人引開了。那人身手好快,接連點倒了長秀好幾個跟在你后邊的家臣,似連蒲生也追他不上。”名叫祖父江孫的家伙轉覷前邊樹叢,說道。“彌助就在那邊樹下傻站著,你沒看見嗎?”

  我張大眼睛,只見灰發老頭昂首走來,仰著頭說道:“還在外邊徘徊啥,趕快回園里去!”

  我忍不住問了句:“你的頭怎么回事啊?”

  灰發老頭仰首說道:“早年我由于戰斗太勇敢,被一揆軍首領大木兼能用他獨門兵器一根大木頭打傷了脖頸,從此變成了這個樣子。當然貞清之流無知小兒會告訴你,這是由于早年我從屋頂玩花式跳水摔傷所致,然而你別相信。”

  我眨了眨眼睛,噙笑問道:“那你有沒有玩過花式跳水呢?”

  “不玩那些花樣,”灰發老頭昂然道,“我這個人很直來直去,一般都爬上屋頂直接往下跳。那次被貞清他們忽悠去夜間跳水,我喝醉了沒留意底下那個池里沒剩多少水,摸黑爬去屋頂就往下跳,后果很嚴重。”

  樹上有個麻衣人見他仰著頭看,不由懊惱道:“你瞅啥?”灰發老頭昂首道:“沒瞅啥,我的頭就這樣子。”麻衣人嘖然道:“你瞅見我了?”灰發老頭仰面說道:“看見了。大家當心,樹上有個躲避不及的家伙,似是前來行刺的遠三兇徒之一,本來埋伏在高處欲加偷襲,不過在我仰觀之下,其行藏已然敗露。”

  名叫祖父江孫的家伙聞言忙轉頭催促道:“你先跑去彌助那邊,我來拖住這個意欲行兇之徒。”麻衣人從樹上蹦身跳竄,越空飛攫我身后,桀然道:“去你的兇徒!我們很講道義。當年信玄在秋葉街道沒順便把我們剿滅,今兒我們也不好意思殺他家女眷。就讓那幾個烏衣巷家伙下手多省事,然后我們跟著做掉他們,再把這妞兒尸體拉回三河領賞。不過那幫家伙太無能,我只好親自出手。”

  沒等攫近我肩后,名叫祖父江孫的家伙揚手甩來一條軟鞭,啪的往麻衣人腰后蕩擊正著。麻衣人回手抓攫落空,軟鞭夭轉,又啪一聲抽在他頸側,麻衣人接連抓鞭不著,反挨抽打數下,驚痛交加的道:“好家在!”眼見軟鞭又抽過來,麻衣人一時顧不上捉我,急忙轉朝樹上撲竄閃避。灰發老者拔刀削向樹枝之間跳竄的麻衣人影,仰著頭說道:“我家主公最討厭你們這些會點忍術就出來鬼鬼祟祟偷襲的家伙了。你蹦到樹上躲來躲去沒有用的,我一直昂著頭,總是瞅見你。”

  我依著那個名叫祖父江孫的家伙所指方向,跑過來躲到樹多之處,卻沒看到名叫彌助之人。四周一團昏暗,我摸黑亂尋,在大片樹叢里只是瞎撞。不小心一腳踩空,摔進了好像是糞坑的地方。鼻際氣味難聞,我難免驚慌叫苦道:“簡直了!我這一身新衣服新鞋子全臭烘烘了……”

  我狼狽地爬出來,由于臭不可當,雖然跑開,往樹叢里避得遠遠的,卻被身上氣味熏我自己都受不了。正找有水之處,忽覺前邊微亮,走著走著,周圍幽篁林立,置身于一片竹園。

  我在青竹翠枝叢間轉來轉去,尋著有亮光的方向走去,忽見有個清池在亂石環繞之間泛漾幽碧粼光。

  過來一瞧,眼見清水澄澈,對我當下的情形而言,無疑形成難以抵抗的誘惑。張望四周無人,不禁心動:“似乎好久沒洗澡了。剛才掉進了糞坑之類的地方,身上又這么臭,不如就在此間洗一洗……”

  更妙的是旁邊還有些木桶和盆兒,我把衣服鞋襪之類物事全洗過之后,拿去石頭后邊撿些竹枝搭在那里晾著。料想也沒那么快就能晾干,我便趁左近無人,溜入清池里泡著身子。感覺水也不算太涼,浸在里面很舒服。忽聞有些動靜往這邊傳來,我不安地坐在池子里轉顧。

  只聽樹叢里有個人低聲說道:“不行!主公要勒索我們。為免被他乘機敲竹杠,咱們各派寺院須趕快商量個辦法,悄遣好手搶先把那塊怪異石頭偷去扔掉。”

  “對對,應該扔掉。”一個家伙憂慮道,“長秀手下那個名叫提教利的家臣說,他從前曾結識一些自稱隕石獵手的番邦家伙,還一起廝混過。憑其過往經驗,他覺得那塊奇石似乎來自天外,里面可能包含有不好的東西。總之就連他也和大家一樣感到這東西不對路。而且安土城那幫教士也告訴我說,須留不得!”

  有個人跑近悄告:“主公朝這邊來了,先不要說啦。”

  我從清池中投眼而望,但見眼神瘋狂之人光膀子現身,劈頭就問:“信安呀,如今你是總見寺的方丈,身為出家人,整天扛著一支銃,這樣違不違和啊?”

  “這是最新式的火槍。不是一般的鳥銃。”名叫信安的扛銃老僧愣望道,“我打打殺殺慣了,不扛支武器出門,沒安全之感。而且要扛就扛最新款的才罩得住。”

  “不如你順便把那塊最新出土的石頭也扛回廟里去吧,我看它更罩得住。”眼神瘋狂之人光著身走來,腋下挾個匣子,轉顧著說道,“念在你是我姑父的情面上,這種好東西合該由你收藏。我都替你想好了,收錢供人參拜觀賞,財源一定滾滾。不過你那寺廟得先預付一筆軍費給我,然后……咦,怎么我還沒說完,一個個和尚跟著信安又跑掉了?連一塊石頭都能把你們嚇成這樣?真是膽小鬼,懦夫!著名壯陽靈藥‘懦夫救星’也救不了你們這些懦弱之輩,因為你們無藥可救!尤其是信安,不扛支火鎗你都不敢出門。身為方丈,頭發不理、邊幅不修,還扛一支銃出入,真是無可救藥!”

  “那個洞穴很深。聽說就只有瀧川一人下到底,其它人都不行。”權六光著身跟隨其后,搖了搖精致小折扇說,“不知底下有何古怪,回頭找瀧川問明究竟。”

  “能有啥古怪?”眼神瘋狂之人光著膀子率先而行,一路數落道,“子不語怪力亂神。無非一個自然形成的窟窿,你們卻在那兒大驚小怪,儒家的書讀哪兒去啦?尤其是光秀,你白讀那么多孔孟和荀子的書了。人家孔丘早就告訴你,那只是一個天然的坑。子曰:坑也。所謂坑,坑的就是你這種好奇的人!”

  光秀光著身子瑟縮道:“一提起那個大坑,我這心底就亂冒寒氣。不提也罷!”

  眼神瘋狂之人睥睨道:“你不愛鍛練身體,就是這個德性了。白白嫩嫩跟婦女一樣,哪有一點陽剛之氣?雖然我也很白,但我比你壯實。瞧,這叫肌肉!你看看你……”

  我沒料到居然會在此處撞見這幫家伙,尤其他們在眼瘋的家伙率領之下,一個個全光著身,提燈絡繹穿過竹叢之間,邁著大致整齊的步伐,魚貫而來。

  我只顧愣望,一時渾忘找地方躲藏。只聽眼瘋之人驚訝道:“咦,猴子你這是什么扮相呀?”

  秀吉穿著漂亮的戲服,打扮成美猴王的樣子,跑來被一堆光身之人圍觀,窘迫道:“齊天大圣孫悟空在戲臺上就是這個造型呀,主公啊,中不中看?我好不容易從寧波梨園的朋友那里弄來一整套漂亮戲服。”

  眼神瘋狂之人光著身走近,打量道:“我叫你出來跟大家一起泡個澡,結果你扮成了這個德性,頭上兩支野雞翎左右分叉,背后還插三支旗這么招搖,被圍觀很開心嗎?”

  “不開心,”秀吉被權六他們伸手逗弄著頭上冠帽的絨球兒,窘道,“路上遇見有樂。他說你們都改變了形象出來模仿竹林七賢,我就特意去換了身戲服跑來配合一下。”

  秀吉擺頭躲避權六伸來玩弄之手,兩支長翎猶如受驚兔子的耳朵般晃來晃去,眼神瘋狂之人被野雞翎拂到臉上來回撩撥,不由懊惱道,“竹林七賢有穿衣服嗎?他的意思是告訴你,我們在竹林清池里泡澡。不是要開化妝晚會。”

  “就不打擾你們泡澡了。”我哪里想到眼神瘋狂之人竟然率眾跑來泡澡,后邊一個個家伙光著身跟隨他們主公排隊進池子。傻眼之余,我慌忙要爬出,眾人紛聲勸阻:“沒事沒事,同浴同浴。”

  秀吉忙脫衣服下水,猴急地游向我身邊,戴著冠帽忘摘,搶先湊過來笑道:“聽一個金發家伙說在他們老家黑森林那邊,通常都是不分男女老少,泡一個池子同浴。其實泡著泡著就習以為常了。而且大冷天也照常一起泡涼水澡,據說這樣能鍛練出鋼鐵般的品德與意志。”

  由于倉促間拿不著東西遮身,我又坐回水中,只露出腦袋。眼瘋之人懊惱道:“坐低些,不要給他們看太多。”

  秀吉也露個腦袋出來,在旁賊忒嘻嘻的道:“主公啊,水不是很深。”

  “浴池里誰都光著,就他腦瓜上罩了一頂帽子,”眼神瘋狂之人沒好氣的橫他一眼,冷哼道,“單憑猴子這模樣,誰來打個成語形容一下。”

  藤孝轉過臉孔,掩著嘴笑道:“沐猴而冠。”

  許多年后,當秀吉撓著嘴腮賊忒嘻嘻地登上“天下霸主”寶座的時候,我不由想起了那一夜,令他們皆感好笑的那句成語。

  “雖說我讀書少,”秀吉抓了抓耳朵,郁悶道,“可我不笨。你們嘲笑我還是能聽得出來的,什么意思呀?”

  “沒嘲笑你。”藤孝忍笑說道,“這只是一個成語,最早出自于西漢司馬遷《史記》之中的‘項羽本紀’,原話是:‘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后世據此典故引申出成語。”

  “嘲笑楚人嗎?”秀吉聞言點了點頭,郁悶道,“可我聽說我們村那一帶的人,祖上來自寧波,也就是江浙那邊,宋亡的時候被迫遷移過來的,因為要躲韃子,連皇帝都被趕去跳海死掉了。沿海的老百姓有船的全給嚇得搭船逃走……”

  權六叼著一根粗大的煙卷兒,下水泡身之際,故意踩水濺旁邊的秀吉,說道:“這個成語指獼猴戴著帽子裝扮成人的模樣;比喻徒有儀表或地位而無真本領,也可形容壞人裝扮成好人。”

  “也就是人模狗樣的意思?”秀吉被他濺了一臉水,抹拭道,“為什么這樣罵人呢?”

  “罵的是西楚霸王,不是你。”藤孝揩了揩臉,說道,“他火燒秦宮之后,更加懷念起故鄉來。有識之士勸他建都關中,以定天下。項羽卻說:‘人要是富貴了,就應該回到故鄉去,讓父老鄉親知道你如今是什么樣子。要是富貴了還不回故鄉,就好像是穿著漂亮的錦繡衣服在黑夜里行走,你的衣服再好也沒有人看得見,有什么用呢!所以我還是要回到江東去。’這就是‘衣錦還鄉’的出處。那人聽了這話,覺得項羽實在算不上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就私下對別人說:‘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意思是說,人家都說楚國人徒有其表,就好像是猴子戴上帽子假充人一樣,我以前還不相信,這次和楚王談話之后,我才知道此言不虛哇!孰料,這些話很快傳到了項羽的耳朵里。火冒三丈的項羽立即派遣手下人把那人抓來,投入鼎鑊里活活烹死了。項羽流失大量人才,最終落得四面楚歌,自刎烏江。成語告訴人們,一個優秀的首領應該是劉邦那種能傾聽來自四面八方聲音,且能斟酌損益,采納良言的人。項羽雖然能征善戰、霸氣十足,但他為人剛愎自用,心胸狹隘。那種獨斷專行、自以為是的人如同‘沐猴而冠’,最終成不了大氣候。”

  “是在諷刺我煮人嗎?”秀吉揩著水,郁悶道,“可我沒利家煮的人多。”

  “功敗垂成的失敗英雄從來令我感動,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光秀光著身來了一嗓兒,做出戲臺動作,擺個姿勢,淚眼汪汪地掃視眾面,唱道:“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虞兮虞兮,可奈何?”

  “又跑調跑去烏江了,”眼神瘋狂之人踢水濺去,睥睨道,“還好幸侃這會兒沒在,不然他跳進來,我們都沒地方站。池子沒他的時候,可以游泳來回,一有了他這種大胖子,立刻變成水缸一樣擠不下人。”

  秀吉聞言忙問:“主公啊,不是真要招攬幸侃為家臣吧?”藤孝在旁笑覷道:“右府有心要招攬的是幸侃的主公,九州的義久、義弘兄弟。那才是右府的真正目標,至于義久兄弟的家臣幸侃,你自己有興趣就收去當你家的弄臣罷。猴子老兄,也須看你的桃山城容不容得下這么個大胖家伙。”

  身形瘦小的秀吉坐在一堆高大之人當中,郁悶道:“剛才拐著彎兒罵過我是‘衣冠禽獸’,這會兒又嘲笑我猴家的桃山城小嗎?”

  藤孝微笑道:“非也。成語‘沐猴而冠’與‘衣冠禽獸’意義相近,兩者皆有徒有外表的意思;區別在于‘沐猴而冠’可以用于壞人,也可以用于沒有實際本領的人,語意較輕;‘衣冠禽獸’則是只能用于壞人,語意較重。先前我并非罵你,猿猴之族其實也有王者,還有國君被比喻成猿的,例如‘曹伯襄得釋,如籠鳥得翔于霄漢,檻猿復升于林木’,說的是曹伯得勢之時,跟飛猿一般。晉國欒氏有個將軍叫欒樂的,是個常勝將軍,也尤其擅長弓射,人稱欒樂為‘猿臂將軍’。”

  “聽到那邊有人在拉琴沒有?”秀吉聽畢釋然,展顏說道,“我們生活在好東西大量涌現的時代。那個叫小提琴,就是我們這個時代出現之物。主公最愛聽這玩藝。”

  眼神瘋狂之人睥睨道:“你聽錯了,那個是阮咸,不是拉琴。”

  “阮咸是什么玩藝兒?”秀吉納悶地問,“竹林七賢那個人嗎?他變鬼跑來咱這里夜晚拉琴嗎?”

  “不學無術就是你這樣,”眼瘋之人冷哼道,“所謂阮咸,乃是一種樂器。羅馬和佛羅倫薩那邊的人帶來的提琴,產生于我們所處的這個年代。然而漢樂器當中的‘阮咸’更古老,相傳西晉阮咸善彈此樂器,因而得名。四弦有柱,形似月琴。其復興始于唐代,元代時在民間廣泛流傳,成為人們喜愛的彈撥樂器,有廣闊的音域和豐富的表現力。也稱為阮,意即阮咸的簡稱。它看上去像是長頸琵琶,形似月琴,與從龜茲傳來的曲項琵琶不同。”

  “右府果然知音律,”藤孝贊嘆道,“此樂器確實很古老,起源大約在秦代,漢時稱秦琵琶或秦漢子。西晉竹林七賢之一阮咸善彈此種琵琶,此琴因此得名阮咸,簡稱‘阮’。唐代開元年間從阮咸墓中出土銅制琵琶一件,直柄木制結構,四弦十二柱,豎抱用手彈奏。唐時琵琶是軍中傳令之器,故有‘欲飲琵琶馬上催’的說法。阮咸簡稱為阮,始于宋代。宋太宗趙光義把阮咸由四弦增至五弦,但不稱其為五弦阮咸,而稱‘五弦阮’,阮之名自此始。到了元代,阮在民間廣泛流傳,成為人們喜愛的彈撥樂器。”

  “我亦聞竹林七賢各皆善于演奏音樂,尤其是一曲廣陵散成為絕唱的稽康,”光秀說道,“此外,‘竹林七賢’中的阮咸亦是杰出的音樂家,最喜彈奏這種樂器。由于阮咸善彈和當時風氣對竹林七賢的崇尚,這種樂器一時風行各地,成為獨奏、合奏或為互相和歌伴奏的主要樂器。”

  秀吉笑道:“聽說他們不怎么愛穿衣服就出來跑。莫非他們在竹林里搞音樂的時候也是光著身?”光秀說道:“誰說他們不穿衣服?阮籍他們聲言以天地為衣服,視鐘士元那幫權奸之輩有如鉆進他們衣服里的虱子,白眼睨之。只對他們瞧得上的人改以青眼徠之。所謂‘白眼’與‘青徠’便來自此故。這是當時的一種名士風氣,濁世清流,看似怪誕,其實翩翩出塵。不愧為魏晉風骨!”

  眼神瘋狂之人朝光秀點了點頭,目含贊許之意,說道:“阮咸在盛唐時期流傳過來咱們這邊。在古都奈良東大寺正倉院中,還珍藏著一張唐代傳來的螺鈿紫檀阮咸。其腹部是一副四人奏樂圖。琴頸和琴軫上,都有螺鈿鑲嵌,在琴箱的背板上,更嵌出美麗的花枝圖案,并有兩支飛翔的鳥雀。其工藝之精細,造型之秀美,為后世所罕見。那天我還特意去看了看。權六,你還記得嗎?”

  “是嗎,記不清我有沒去過。”權六點燃一支粗大的煙卷兒,在我身后張開胳膊,背靠著池邊石頭,愜意地枕坐抽煙,悠然問道:“姑娘怎么這樣有清興,又出來泡澡了?”

  我不安地移身另覓坐處,眼神瘋狂之人看出窘態難當,挨過來坐近些,問道:“怎么了?此處池水清涼之中且有微溫從底下溢出,那個位置不適合你嗎?”我紅著臉,以手掩胸,小聲說道:“我好像被人從水里伸手摸了一下腰股后邊。”

  “誰干的?”眼神瘋狂之人怒視眾人,指斥道,“我們在聊魏晉風骨、竹林七賢這么高雅的話題,你們幾個家伙賊眼溜溜,光在那兒盯著她身體,連鼻血都要流一池了,別以為我沒看見。居然還敢在我眼皮底下動起手腳,干出摸股這種低俗的行為,實屬有損清洲聲譽。猴子,是不是你?自己站出來承認!”

  “哪兒啊?”秀吉連忙申辯,“不是我!你看我坐這邊,手哪能伸這么老長,隔著人去摸她后股?肯定不是我,別人干的。光秀那個位置很好,會不會是他?”

  “專跟我過不去是不是?”光秀嘖然道,“權六和夕庵的位置更好,你怎么不說?”

  “權六老爺子德高望重,位置雖說比誰都好,當然不太可能會是他動的手腳,況且我看他也不至于饞到這個地步,”秀吉轉覷道,“至于夕庵,他老得快不行了。你看他坐那里直打盹兒,怎么還有精神干這事?藤孝,會不會是你呀?剛才你說猿臂將軍的故事,手一伸,我看你的手還挺長的。”

  藤孝嘖出一聲,不悅道:“瞎說!猴急亂咬是不是?手長就一定要干這事兒嗎?我是清白的……”

  秀吉轉頭說道:“那就是你了,稻葉一鐵。沒想到你看上去老實,竟然也有這么調皮……”旁邊那禿頭老叟吹胡子瞪眼道:“你栽我頭上,當心我跟你沒完……咦,又想起來了,大殿!”急忙轉頭向眼神瘋狂之人控訴道:“光秀私自收我好幾個家臣去當他手下,其中包括我那不聽話的女婿利三,我申訴許多次了,至今還沒有遣回我家。這帳怎么算?任由他這樣欺負人,我豈不是比關漢卿筆下元劇里面的竇娥還冤?大殿,你可要給我作主啊!”

  “閉嘴!你還有完沒完?”眼神瘋狂之人怒視眾人,忿然喝問,“竟然連我也被‘咸豬手’偷襲了。誰偷偷掐我后股一把?手縮得這么快,猴子,是不是你干的?”

  秀吉連忙辯白:“手縮得這么快,顯然是個高手,那當然不是我。主公啊!我更比關漢卿筆下元劇里面的竇娥還冤。你身邊高手環圍,哪一個人的手不比我快?況且我就算要摸,也是從權六后邊伸手繞過去摸她,怎么可能舍她而摸你?誰都知道我口味,我不是這種人。我看光秀嫌疑最大,你看他在那里偷偷地笑,而且他一向對你有不良企圖,就連平時瞅你的眼神都是含情脈脈。瞧!就是這種深情幽怨的眼神,大家快看他又流露出來了……”光秀連忙以手掩眼,說道:“沒有沒有,我看人都這樣的眼神。筑前你別亂說,主公!我對你是真誠而純樸的臣子之愛,別無他意……”

  “最近我們當中不少人膽氣似不如前,干的勾當也如鼠輩一般沒膽坦承,”眼神瘋狂之人冷哼道,“有感于此。就趁今晚難得聚得這么齊,進行挑戰死亡練膽特訓。”

  “怎么練啊,主公?”秀吉吐水問,“一起去鬼屋冒險嗎?或者到后山那個墳場逛逛看會不會‘中獎’?”

  眼神瘋狂之人從他擱在池邊的匣子里拿出一個黑乎乎之物,伸手摘下權六嘴叼的煙卷兒,取來點著,說道:“不需要搞那些亂力怪神。咱們簡單一點好了,從我起始,把這東西挨個傳下去,每人拿到后念一句詩,然后傳給下一個人,在誰手里掉落下水,我就收回他領地作為處罰,就這么辦。開始!”

  秀吉忙問:“主公,這是哪兒弄來的?”

  眼神瘋狂之人拿著冒煙之物,睥睨道:“這是先前跟瀧川家那個小孩兒要來給你們練膽用的。”

  “哪個小孩兒?總是咧著嘴傻笑的那個嗎?”秀吉不安道,“主公啊,他搞的這個東西很危險。而且由于技藝不過硬,弄出來的玩藝不穩定。隨時會爆!”

  “它不爆有啥用?”眼神瘋狂之人將粗煙卷兒插回權六嘴里,順便把黑球也給了他,冷哼道,“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要爆才有用。”

  眼見那黑球般的物事垂晃的引繩冒著煙急促縮短,權六嚇得嘴上煙卷兒掉水,連忙扔給旁邊的夕庵。

  夕庵驚得盹意全消,卻扔還權六,說道:“可你還沒念詩呢!”權六嘖然道:“念就念,看我口占一詩:床前明月光呀,疑是地上霜啊!”隨口念畢,將冒煙之物塞給夕庵抱著,一邊后退一邊說道:“該你了。”

  夕庵愣在那兒想了又想,竟似沒想出來。秀吉在后邊急催:“別想太久,快跟他念同一句!”夕庵猶豫道:“拾人牙慧,這樣不好吧?我可是主公保奏朝廷敘任二位法印……”

  眾人齊催:“去你的二位法印,趕快念完傳球!”夕庵不得已唏噓道:“煮豆燃豆箕,相煎何太急?”念畢,搖著頭將冒煙之球遞給藤孝。沒想到藤孝不接,皺著眉說道:“你沒念對。曹植的七步成詩,不是這樣子的。可否再來,重念一遍?”夕庵硬塞他不要,情急之下,難免變色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幽齋,你再不拿,它就爆了!”

  藤孝被后邊眾人催促,只好接球說道:“文人要有操守,對待詩歌不能含糊。該怎樣就怎樣,不要亂念。給你做個榜樣,且聽我的自創之句:古も今も変わらぬ世の中に,心の種を殘す言の葉。”

  “你念的這是什么呀?不知所云!”長秀搖了搖頭,接過冒煙之物,吟道,“Heaven and earth are not humane,and regard the people as straw dogs。”

  眾人愕問:“你念的這是什么啊?”長秀將冒煙之物交給后邊的家伙,捻須道:“最近我跟提教利身邊那幾個金發家伙學他們家鄉話,這句的意思是: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藤孝搖頭道:“這不算詩句吧?你太敷衍了。”長秀自捻微須說道:“這會兒你是想聽十四行詩嗎?還是我用古希臘語給你念荷馬史詩?”

  “米五,你不要總跟那些鷹輪島人廝混在一起,言必提希臘是不對的。”權六拾起濕煙卷兒,叼在嘴上,皺著眉頭說道,“近年咱們這邊越來越多人在學羅馬字,大洋上‘拉丁眾’如日中天,遠不是你跟鷹輪人學會的那些金雀花王朝的粗糙玩藝兒可比。傳教士因傳教需要,向咱們推廣使用羅馬字。雖是葡萄牙人最先提倡之舉,后來西班牙人也贊成幫咱們搞文字改革,想以羅馬字代替漢字和假名。鷹輪島人卻又另搞他們一套,意圖挑釁西班牙的霸主權威來著。聽說他們還要在海上挑戰西班牙無敵艦隊,搞不好這幫鷹輪國的家伙會死得很難看。”

  “時勢交替,新舊碰撞在所難免。”長秀捻著微須,搖頭說道,“可我聽說西班牙正在衰落,無敵艦隊又怎么樣?誰死得難看,還不好說。”

  眾人催促道:“趕緊專心傳球,不然我們會死得更難看。”

  “床前明月光!”秀吉飛快念詩,趕忙將球硬塞給他后邊的家伙。目光瘋狂之人眼神不豫的說道,“你又這一句,重復怎么可以呢?”

  “那就……”秀吉改變腔調,“窗千皿約廣!”

  “一句太短了,容易蒙混過關。看來我要提升一下門檻,”目光瘋狂之人接過我迅速遞來的冒煙之物,捧在手里并不急于傳下去,自顧說道,“下個階段升級為念一整首詩。從我開始,比比誰會背的古詩更長……以下是唐代詩人盧照鄰《長安古意》,注意聽了啊。我從小就已經在首席教師林秀貞教導之下背熟了這首唐詩,由于太長,我記不全還經常挨他埋怨,甚至還總想廢掉我這個家主身份,后來我秋后算帳,隱忍多年終于把林秀貞流放了。總之,由于林秀貞,我就牢牢記住了這首長詩,這便念給你們聽……”

  秀吉驚恐道:“主公啊,跟你一起洗澡太危險了!玩什么不好,玩這個?”

  眼瘋之人捧著引繩越燃越短之物,清了清嗓子,吟道:“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寶馬七香車。玉輦縱橫過主第,金鞭絡繹向侯家。龍銜寶蓋承朝日,鳳吐流蘇帶晚霞。百尺游絲爭繞樹,一群嬌鳥共啼花。游蜂戲蝶千門側,碧樹銀臺萬種色。復道交窗作合歡,雙闕連甍垂鳳翼。梁家畫閣中天起,漢帝金莖云外直。樓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詎相識?借問鳴簫向紫煙,曾經學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辭死,愿作鴛鴦不羨仙。比目鴛鴦真可羨,雙去雙來君不見?生憎帳額繡孤鸞,好取門簾帖雙燕。雙燕雙飛繞畫梁,羅帷翠被郁金香。片片行云著蟬翼,纖纖初月上鴉黃。鴉黃粉白車中出,含嬌含態情非一。妖童寶馬鐵連錢,娼婦盤龍金屈膝。御史府中烏夜啼,廷尉門前雀欲棲。隱隱朱城臨玉道,遙遙翠幰沒金堤。挾彈飛鷹杜陵北,探丸借客渭橋西。俱邀俠客芙蓉劍,共宿娼家桃李蹊。娼家日暮紫羅裙,清歌一囀口氛氳。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騎似云。南陌北堂連北里,五劇三條控三市。弱柳青槐拂地垂,佳氣紅塵暗天起。漢代金吾千騎來,翡翠屠蘇鸚鵡杯。羅襦寶帶為君解,燕歌趙舞為君開。別有豪華稱將相,轉日回天不相讓。意氣由來排灌夫,什么判不容蕭相。什么意氣本豪雄,青虬紫燕坐春風。自言歌舞長千載,自謂驕奢凌五公。節物風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須臾改。昔時金階白玉堂,即今惟見青松在。寂寂寥寥揚子居,年年歲歲一床書。獨有南山桂花發,飛來飛去襲人裾。”

  念畢,徐徐轉面一瞧,我們紛紛躲開。秀吉驚呼道:“主公啊,你那根火繩燃沒了!”

  “大驚小怪!引繩燃了這么久,當然會沒。”眼瘋之人冷哼一聲,將那冒煙之球交給權六,說道,“拿去玩!”

  權六遠遠避到一旁,嘖然道:“主公,快扔掉。它要爆了!”眼瘋之人睥睨道:“不會連你也這么膽小吧?當年你不是很大膽子嗎,還跟林秀貞一起舉兵造過我的反……咦?這個東西它里面發出咝咝咝聲,還有咔嚓咔嚓的動靜,看來質地確實不是很過硬。權六,趕快拿去看看是不是要爆了。”

  說完,不顧掙扎,硬塞給權六拿著,語重心長的說道:“接下來就看你了,要勇敢!記住要念整首詩噢……”權六趕緊把冒煙之球丟給夕庵,同時飛快念詩:“床前明月光呀,疑是地上霜啊。舉頭望明月呀,低頭思故鄉啊思故鄉!”夕庵抬手將冒煙之球打給藤孝,口中快速吟詩:“斷竹,續竹,飛土,逐肉。”

  “好,居然是一首最古老的詩。贊你一個!”藤孝早有準備,從水里提腳將飛來之球撥給光秀,口中吟道,“五月雨は露か涙か不如帰我が名をあげよ云の上まで!”

  光秀贊道:“好詩!令我想起已故的義輝將軍。五月細雨露還淚,且寄吾名杜鵑翼。翩然上云霄!”長秀從水下冒出腦袋,說道:“這句他念過了,你不要重復拾人牙慧。重來!”藤孝嘖然道:“剛才沒看見你,我只好把球傳給你后邊的光秀了。你要不要也重來一次?”

  光秀拿球在手,含淚說道:“夠了!到此為止。光秀身為落魄武將,承蒙主公破格禮遇,而且還與其他重臣并列。為報主公大恩大德,必不惜粉身碎骨。”秀吉從水里冒出來抬手一指,說道:“瞧見沒有?又是那種曖昧的眼神……”光秀拭淚道:“為了主公,我不惜粉身碎骨……”秀吉懊惱道:“你已經說太多話了,不要再拿這個隨時要爆的危險東西給我。因為我不想粉身碎骨……”

  光秀昂然道:“放心,不會再給任何人。為了主公,我不惜粉身碎骨拿這個球扔掉。”說著,果真把那個冒煙之物扔出池外。秀吉急忙游開,趴到池畔伸頭張望,迅即回身轉返,跳起來給他一腳,惱道:“你扔哪兒不好,卻扔去我放衣服那里……”卻沒踢著,只見光秀先已撲去抱住眼瘋之人,含淚說道:“主公,請讓我用軀背為你擋風擋雨……”

  秀吉皺起鼻頭,愕覷道:“噫,你……”眾人雖在驚慌之中,見狀不禁紛紛激靈一下,就連我也亂起細皮疙瘩。

  “不要這樣,”眼神瘋狂之人推開光秀,睥睨道,“你杵到我肚臍了。何須緊張得亂掉方寸?瀧川家那個小孩技藝不過關,我看不會爆啦……”

  光秀安慰道:“大家不要慌,我已經扔它出去了。”話聲未落,那個冒煙之球啪的打在樹干上,又反彈回來,滾落池中。秀吉頭上帽兒驚落,他渾不顧撿,指著水花濺處,蹦跳道:“它又滾回來了!”光秀傻眼之余,急忙撲來摟抱他主公,口中叫道:“主公,且讓我以軀體掩護你,為此不惜粉身碎骨……”

  眼瘋之人一巴掌摑開他,冷哼道:“又想乘機來杵我?這東西掉水,大概它怕受潮,我看更不會爆了。”秀吉不安道:“主公啊,瀧川一積搞這東西本來就是用來扔河塘里炸魚的,它外面包裝很好,一時之間似乎也沒那么容易受潮……”

  眼神瘋狂之人忙跟眾人一起往池外溜。爬沒多遠,身后轟然炸響。池水高濺,從空中紛揚灑落,秀吉那頂冠帽啪一聲掉到我頭上。

  “大家都沒事就好,”眼神瘋狂之人伸手從我腦袋摘走冠帽,拿去擋在他自己臍下,轉面掃視眾人,環顧道,“經過這一次訓練,每個人的膽子是不是大了很多?如果你們覺得是,它的意義就在這里。倘如不是,我還要再拿個東西出來繼續給大家練習。”

  夕庵拿起水澆熄滅的燈籠,遮在肚皮下面,郁悶道:“還好,沒破膽。”

  “主公啊,衣服不見了。”昏暗中傳來秀吉驚訝的聲音,“我們的衣服呢?”

  趁他們光著身在樹林里跑來跑去、尋找衣衫之時,我先已溜了開去,摸到池邊石頭后邊,見衣物還在,甚感喜慰。

  雖然經歷了險情,好在池子周圍掉落有不少東西可撿。我匆忙穿上衣履,一路留意拾物而行,聽到有個家伙在樹叢里說道:“前方那間破舊小祠,信正搬過來一個人住在里面。說是清靜,合適用來當書房。里邊擺滿了他寫的一本書。聽說是秀吉幫他刊印出來堆放在里面的。幽齋,咱們去看看有沒衣服可拿。”

  我跟在后邊,穿越竹叢,過來一瞧,只見那個名叫信正的白臉家伙呆坐窗內,環顧陳放一屋子的積灰之書,冏然自問:“我是不是寫了一本沒人看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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