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云手術完畢之后還有相當長一段的康復期,但她還是先行離開了失憶之城。她說要一邊看看世界,一邊恢復身體。當然她給每個人留下了一份禮物。在山姆酒吧的桌上多了一瓶酒,一張便簽紙和一個薰衣草編成的手環。酒瓶上貼了一張字條:請山姆轉交至周易處,鄔云敬上。
便簽紙被一個小圖釘釘在了木質的酒桌上,上面寫著一行字:等待才能看到花盛開的時候,當你遇到困難的時候,記得薰衣草的花語。肖希在自己的駕駛座上發現了一幅畫,畫中的自己頭上是漫天星河,腳下是流淌的河水,兩旁盛開著薰衣草。前方一盞孤獨的路燈射出光芒,正照在他的前方。余音在樓下的信箱里發現了一本咖啡筆記,扉頁上寫著:熬夜的時候調一杯咖啡,它會陪你孤獨。早起的時候調一杯咖啡,提醒你記得吃早飯。記得照顧自己。衛信的書柜上躺了一本《追風箏的人》。據丁叮所說,她的禮物的名字叫做驚喜。真的會有這樣一個人,花費很多心思留下屬于自己的回憶,真的會有這樣的一群人,不計較后果的和自己較勁。
隨著鄔云的離開,余音輕松了很多,她都沒有機會真的了解這個大姐姐就要和她說再見了。寫了10幾頁的治療報告也可以丟掉了,她沒來由的空虛。正好失憶之城別的部門需要人手,她就請愿調走了。周易也忙的焦頭爛額,每天都有各種各樣的媒體人在報道他的事情,電話24小時不停地響。肖希在圣誕節的前夕在自己的日記中寫道:“我身邊的人又再一次的離開了我。幾個月內,我已經習慣了和余音做鄰居,和孫老太聊天,寫每天的病情更新,和博士去大叔的酒吧聊天,去鄔云姐的薰衣草田散步。可是他們突然都散去了,就像是一杯熱茶上的煙,熱落的時候暖手暖心,散去的時候又是如此絕情。鄔云姐走了,去周游世界去了。余音自己調去了別的部門,老板又忙的昏天黑地。孫老太在我的幫助下,輔以英國的特效藥病情一點一點有了好轉。她上次看到博士的時候居然還記得是那個’老年癡呆’。我熟悉的生活馬上就要離開,我又要面對陌生嗎?”他手機的鈴聲突兀的響起,他接起電話。“最近怎么樣啊?”電話那頭傳來丁叮的聲音。“姐,你別作弄我了,昨天剛見過,什么怎么樣啊。”“后天就是圣誕了,出來逛逛啊?”“行了吧你,天天和衛信粘在一起,我可不想來湊你們的熱鬧。還記得剛見面的時候,你還老說他沒腦子。誒呦呦,真香!”“小兔崽子,就問你來不來,明天大叔回家看女朋友了,起碼要下周才回來呢。你這個孤魂野鬼沒地方去,又要窩在被子里刷手機了吧?”“好好好,我來就是了。”丁叮掛斷電話,笑著看了看旁邊端盤子的余音。“余音,后天一起去逛街啊?”
“小肖,今天是平安夜,祝你平安喜樂啊哈哈哈。”原本不愛理人的老太在半年不到的相處中慢慢變得愛笑了,她的記性真的是越來越好了,都能記得平安夜的日子了。“奶奶,我考你一個問題,我的生日是什么時候啊?”“你當我年紀大了,記不住事情了是不是?0108對不對!”“對對對,奶奶耳聰目明,記性真好!”“去,又把我叫老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該給自己找個女朋友了吧?”“哪里的話,沒譜的事情。那,今天份的水果我都給你搬進來了,冬天應該來說甘蔗好一點,但我覺得您也別費牙口,干脆給你帶了山竹,對了平安夜還要吃點蘋果!菜呢我就不燒了,你自己看著做,想吃外賣也能自己叫。”“謝謝你,平安夜,平安夜,我的兒子也要平平安安的,偶爾來看看媽媽呀!”肖希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安慰她,索性就關上門走了。他看著天空,好像要擠出幾滴眼淚,又好像是想讓天空擠出幾片雪花來。腳踩在青草地上,偶爾會發出悉悉嗦嗦的聲音,像是美國童話里調皮的野兔發出的聲音。在12/24日,他坐在草地上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情。
就像任何人有小時候一樣,肖希也有小時候。他最喜歡去游樂園,坐旋轉木馬。因為聽他爸爸講,旋轉木馬是很有道理的。他知道,小時候聽不懂太復雜的詞匯,一個道理涵蓋了很多意思,哲理,哲學,內涵,太多了數都數不完。他喜歡坐木馬,因為他總是幻想自己是一個勇士,騎著身下的駿馬去披襟斬棘。更多的原因是,這個游戲好像永遠也玩不完。他爸爸也喜歡旋轉木馬,因為他說,人生和旋轉木馬一樣,都是個循環,你上一秒錯過的東西,下一秒說不定就能拿回來。他為了逃避父母對他的管束,早早去了BJ讀書,只是兜兜轉轉他還是回到上海有了一份工作。這份工作極其類似于他童年最喜歡的工作,在游樂園里當小丑。一個是給予孩子以夢想,一個是給予老人以夢想。他想爸爸媽媽了,他想回去見他們一面。但他做不到啊。大一暑假回來的那一天,他一下飛機就往家里趕,很想告訴他們說自己想他們了。回去的計程車上,一則新聞,煤氣爆炸。他的父母就在里面。他一言不發,兩行熱淚從眼角流了出來。沒道理的,沒道理的。他事后拿到了一大筆賠償金,天文數字,但那又有什么用呢。再多的錢也買不回來流失掉的光陰,買不回來父母。子欲養而親不待。從此,他的心上被割了很深的一刀,表面結了痂,其實里面的創口怎么也好不了。可就是這短短的半年,他覺得有一種東西在他內心生長,像是小小的肉芽,在深不見底的創口里慢慢長大,填平悲傷,撫慰心靈。肖希用兩只手撐起自己,拍一拍粘在褲子上的枯草,繞開了前方的泥濘和剛冒出芽的小草。因為,他們都是如此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