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深等人走了許久,屋里的沉默依舊不變,終于俞景明打破了屋內的寂靜,語氣有些冷,臉上卻帶著出乎意料的平靜,
“都散了吧。”他突然緩緩開口道,嗓音顯得格外的沉悶,話音剛落,俞景明便兀自出去了,剩下的人面面相覷,坐在原位上顯得有些拿不定主意,俞逸群也跟著起了身,沒有說什么,隨著俞景明便出去了。
之后起身的是尚叔,由亦安攙著,先是朝著洛諸掌心合十微傾身,接著又說了幾句客套話,方才離開,途經洛瑤時,亦安突然撇頭,朝洛瑤看了一眼過來,慘白的臉上帶了些復雜的情緒,就這般盯著洛瑤,喉結上下滾動,似是要說些什么,卻又終究沒有說出來,最終尚叔喚了他一聲,亦安回眸應了句,而后便出去了。
留在最后的依舊是靈云等人,直到人都散了,靈云才微微抬了下眼皮,衣袖微劃,堆出條深深的褶皺,她看了眼朝自己走過來的洛諸,嘴邊勾了分淺淺的弧度,開口,語氣有些淡,
“那日洛城主留下的話,便是這個意思。”
洛諸回了她一道笑,掃了眼靈云邊上的桌案上擺著的那杯茶,一口未喝,想必是已經涼了,便伸手去觸碰,果然指縫間留下一絲冰涼之感,索性將那白瓷杯拿起來,示意一旁的婢子送來盞新的茶,方才悠悠開口道,卻有些答非所問,
“茶涼了,便苦了。”
那邊婢子斟了盞新茶來,遞過去,靈云卻不曾去接,手掩在衣袖下,垂掛著,眼神亦是飄忽不定,洛諸抬手,從婢子手里取了那茶,示意她下去,又親自給靈云遞過去,
“洛城的茶向來是好茶,靈云宗主此刻不喝,日后莫要后悔了。”
靈云聽了此話,愣了下,卻依言抬手把茶水接了過去,不曾飲下,也只是往桌案上一放,白瓷杯與紅木桌面相觸碰,發出道清脆的聲響,靈云起身,臉上沒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看著有些冰冷,
“洛城宴散了,本宗主也就沒有什么久留的意義了。”
洛諸垂眸去看那盞茶,茶杯受了震蕩,水面搖晃得厲害,桌面上已是被灑了些水上去,帶著些幽暗的光,似是想到什么,洛諸嘴邊忽然摻了些笑意,只是眼神卻是格外的低迷,
“如此,那么請恕洛某不能遠送了。”
靈云點頭,不再多說,轉身便離開了。
洛瑤這才走上前,卻見著洛諸的情緒格外的低沉,便低低地沖他喚了聲“爹爹”,洛諸才似喚回些神智,抬頭看了洛瑤一眼,眼底摻著些晦暗不明,許久,嘆出口氣來,看了眼洛瑤,眼底有了些波動,“先前,爹爹聽江公子說你不愿去神藥谷,你可愿同爹爹說說理由。”
洛瑤愣了下,一時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耳邊又回想起君塵颯離開前留下的那句話,遲疑了許久,方才說道,
“先前女兒覺得心灰意冷了,所以不愿意再去嘗試了,只是,現下,女兒又有些搖擺不定了。”
洛諸眼底帶了些變幻莫測的神情,“瑤瑤,你應當知曉,從小到大,爹爹向來不曾干擾過你所做的任何決定,只是這一次,”洛諸定了定神色,而后深深地看著洛瑤,眼里充斥著一些說不清也道不明的復雜情緒,“爹爹希望你能去神藥谷,這是爹爹和你娘唯一的心愿了。”
洛瑤回望著洛諸,眼神怔怔地,情不自禁地叫了句“爹爹”,洛諸應了一聲,拉著洛瑤在自己身邊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又自顧自地講了下去,
“瑤瑤,你應當知曉的,爹爹和你娘親護不了你一世,你日后斷不能再像之前那般的任性了。還有,那位君公子……”
洛諸停頓了下,轉而將視線投向了他處,語氣帶了些深遠,
“爹爹,這幾日悉心觀察過,那位君公子武功不錯,待人也是謙遜有禮。”
見洛諸還欲再說下去,洛瑤忍不住打斷了他,語氣中摻雜了一些嬌嗔,
“爹爹在胡說些什么呢。”
洛諸大笑起來,語氣柔和,看著洛瑤的眼神里帶著鐵漢柔情,
“爹爹看得出來,你待那位君公子,與旁人不同。”
洛瑤兀自垂下了臉,試圖用鬢角的碎發來掩蓋下臉頰邊羞紅的燥意,
“爹爹若是再胡說,女兒可是要生氣了的。”
洛諸依舊大笑著,見了自家女兒兩頰上的緋紅,方才漸漸止了那笑,
“爹爹不鬧你了,既然改主意想去神藥谷了,那便早日啟程,你娘那處已是替你收拾好行李了。”
洛瑤眼神微愣,閃過分小小的訝意,一股說不出的奇怪感覺從心底深處一點點浸上來,看著面前的洛諸,眼里帶了幾分閃爍的光輝,應當是再說些什么的,卻見洛諸有些疲憊地捏了下自己的眉心,朝自己道,“臨行前,先去見見你娘親吧。”
洛瑤答應了一聲,便下去了,隨后又進了云蕪那處,云蕪屋子里難得放了香爐,此刻正冒著淡淡的煙,應當是熏了安神的香,聞著使人身子輕飄飄的,渾身是說不出的清爽,被云蕪領著進了臥房,而后攜著坐在床沿,床頭散著幾件衣服,云蕪拿在手里照著洛瑤的身子比劃了幾下,問她,“這些花式可還喜歡?若是不喜歡便說出來,娘親現在便幫你改。”
洛瑤埋頭看了眼那些里頭摻著些雪白絨毛的棉衣,笑得有些靦腆,“娘親,女兒不過去神藥谷探醫罷了,怎得連冬衣都給女兒帶上了!”
云蕪笑起來,眼角帶著慈愛,伸手,一如兒時那般在洛瑤的發髻上輕拍了下,“你啊……多帶些保暖的衣服終歸是沒有錯的,在外面可得照顧好自己。娘親瞧著那位神藥谷的江公子倒是不錯,待人有禮,溫文爾雅。”
洛瑤愣了下,下意識地抿了唇,開口便道,“娘親在說些什么呢,您就這般不待見女兒,急著給女兒找歸宿。”
云蕪手掌在洛瑤的手背上輕撫,眼底帶了些柔和的光,“瑤瑤,你應當知曉,娘親和你爹爹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希望你能幸福。”
洛瑤臉上浮了層淡淡的紅暈,低垂著頭,輕輕推了下自己的母親,轉而卻又靠進了云蕪的懷里,半天不再開口。云蕪笑著將懷里的洛瑤緊緊地擁著,語氣低柔,“瑤瑤,行李娘親已經替你都收拾好了,你常穿的那幾件替你放一塊了,又替你新做了幾件衣裳,你不愛戴首飾,娘親還是給你備了幾盒,里頭還有當年你爹爹四處游列時收羅的奇珍異寶……”
說著說著,云蕪便沒有再說下去了,懷里的洛瑤眉眼平和,呼吸亦是平穩的,應當是睡得有些熟了,云蕪便坐在床頭,垂著眼眸看洛瑤,昏黃的光暈打下來,落在她的肩頭,散著淡淡的柔和之色,
臥室里的門簾被掀開一角,外頭的亮光透進來,云蕪才似如夢初醒般抬頭,正對上洛諸的眼眸,見他站在門簾內,整個身子都掩在陰影底下,外頭偶爾摻了點光,一晃一晃,在漆黑的地毯上映射下微光,又一下一下被拉扯著隱去了身影,云蕪輕笑了起來,
“該送瑤瑤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