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點半,唐曉雯正準備點外賣,護工大姐突然出現。她推著輪椅說:“41床,去檢查?!?p> 說中午就真是中午?唐曉雯有種被趕鴨子上架的感覺。
一上午日出、同意書、檢查,就像被人按下倍速播放,令人應接不暇。
但護工并沒有給母女倆留下時間猶豫,催促著即刻出發。
當經過護士站,護工吆喝一聲:“41床的藥準備好沒?”
護士一看,啥都還沒有呢,怎么都來接人了?回道:“還沒取回來呢!”
護工一聽嗆聲說:“藥都沒有讓我來接人干嘛?現在去取行不行?”
“馬上,我看看醫囑!醫囑還沒下呢!你待會兒再來吧?!?p> 護工只能將唐曉雯推回病房,一邊氣呼呼地嘀咕,一邊干活。
葛醫生已經進入醫技大樓穿刺室,房間里麻醉醫生、拍片醫生、護士、助手已經全員到齊。他們正緊張地準備操作方案。
由于病變復雜,葛醫生已決定從劍突下經皮經左側肝臟抵達實性占位。此間會經過許多血管,正常的、異常的都有,但他身經百戰,信心十足。
而對于又能回到病房的母女二人,開心溢于言表。雖然希望盡快完成檢查,但早上諸多暗示不免讓人害怕,能拖一刻是一刻。
隔壁老婆婆挺驚訝:“這剛出去呢,就做完了?”
唐曉雯笑笑說:“沒呢,藥還沒取回來,所以先回來等著。”她一邊說一邊繼續點餐。
生滾牛肉粥、番茄炒蛋、宮保雞丁,就等外賣小哥來電。
可沒過一會兒,護工大叔又來接人。
“41床,去檢查咯?!?p> “???怎么這么快又來了?我午飯還沒吃呢?!?p> “走吧,趕緊做完回來吃!”
護工大叔隨口這么一說,唐曉雯和夏麗紅頓時心安許多。出門討個吉利,一路順順利利。
剛進電梯,唐曉雯手機響起,外賣到了。這陰差陽錯的時間,只能讓外賣小哥把飯放在凳子上,回來再吃。
病房到檢查室距離大約十分鐘。今天天氣涼爽,昨晚一場暴雨,氣溫驟降。夏麗紅用紅色的小絨毯給孩子蓋上,自己也已換上厚點的外套。
一路上唐曉雯并沒有參與母親和護工的聊天,她一直思考著接二連三令人不悅的事情——等不來的日出、意料之外的香梨、壞掉的蘋果以及完美錯過的午飯。每一件都像是老天爺的暗示,告訴她撞日不如擇日。
快到醫技樓時,她突然想到甜媽。
對呀,可以問問甜媽呀,她也在放射科,既然這項檢查需要CT介導,那她應該知道風險如何吧?
抱著這種想法,唐曉雯立刻給甜媽發送信息:“婆婆,我現在正要去做CT介導的穿刺檢查,這個風險大不大呀?好怕大出血呀。”
沒想到甜媽竟然罕見地神速回復:“怕什么,大不了一了百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條好漢,哈哈哈?!?p> 什么!唐曉雯氣得耳根子發紅,立馬喊話:“呸呸呸!別瞎說!老子還要回來的!”
原本想找安慰,卻沒想這么觸霉頭。唐曉雯不敢繼續聊天,生怕甜媽又亂開玩笑。
雖然說者無心,但聽者有意。
這時,唐誠心急火燎打來電話。
“喂?你們在哪兒?”
“在去穿刺的路上?!毕柠惣t說,語氣稍顯調皮,像脫離家長辦了件大事。
“嘖,你們怎么不打電話呢?”
“打過呀,你沒接,想著肯定很忙就發消息?!?p> “哎,手機被我不小心關成靜音。這么大個事,怎么不等我來呢?”
“還不是曉雯,她說沒有穿刺結果就沒有醫生接她,今天一沖動就把知情同意書簽了?!?p> “你們問清楚沒?風險大嗎?安全嗎?”
“醫生說得好像很簡單,應該不會有問題。雖然我們也沒想到今天就能做。”
“我馬上去換班,幸好今天早上我已經把燉的雞湯放車上,待會兒不用回去直接過來。跟醫生說,稍微等一會兒,看行不行?”
“我還想呢,就像你說的,‘這醫院我開的呀’?”
“那…把曉雯看好,注意安全,我馬上過來?!?p> 掛上電話,唐誠一臉凝重,立刻找同事換班。但突如其來的要求,怎么可能那么容易。他只好實話實說,同事這才知道唐叔叔家里出事了。
護工大叔將唐曉雯送到穿刺室門口,囑咐一聲:“小妹妹,我先走啦。檢查做完后就在這兒等,會有人來接你們。祝你一切順利?!?p> 這時,一個剛做完穿刺的大叔從檢查室推了出來,眼睛一眨一眨,像是剛剛蘇醒。
夏麗紅指著他抱著女兒的肩膀說:“你看看,你做完也是這樣,進去快出來也快,媽媽在這兒等你。”
“嗯!我也會像他一樣順順利利!”
“就是!沒什么好怕的?!?p> 穿刺室的房間大門敞開,只見里面的醫生們大步流星忙前忙后,有的整理操作臺,有的準備術中材料,井井有條。
十二點過的檢查室外,安安靜靜,空氣冷得沁人,仿佛如包場一般。
母女倆相互依偎、相互取暖。夏麗紅把臉貼著女兒冰涼的側耳,在耳邊輕聲低喃:“決定要做了,是吧?”
“嗯,如果這是我必須經歷的,那就去做。做了這個就能手術,應該開心才是?!?p> “說的對,我們就這樣越來越好!你爸剛才說要不等他來了再做,我們要不等等?讓醫生往后推推?”
唐曉雯頓時心煩,像被碰到逆鱗一樣冒火。從早上開始老媽就不斷反問,如果不愿做直接說就是,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反問。而她知道,如果再多問一次,自己很可能會退縮。
她一股腦把自己的焦躁發泄出來,噼里啪啦打向夏麗紅:“反正早做晚做都要做,一樣的醫生一樣的方法,晚一點又有什么不同?而且怎么跟醫生說?這又不是想什么時候做就什么時候做!你見過醫生等病人嗎?只有病人等醫生!好不容易葛醫生爭取到今天,這手術室又不是天天空著。今天不做下次還不知道什么時候!”
唐曉雯的話如同刀子,一刀刀坎在夏麗紅心上,夏麗紅一語不發。她只是擔心女兒而已,因為關心而被數落,有多委屈。她紅了眼,但沒讓眼淚流出。
唐曉雯知道傷了母親的心,她知道母親為了她盡心盡力,她都看得明明白白,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總向最愛自己的人發火。
為什么我總是這樣?又讓老媽受委屈?她很想扇自己一巴掌。
深吸一口氣,她重新解釋道:“媽,做檢查不是我們能定時間的,得聽醫生安排?!?p> “嗯,我知道。我想著你爸來了要放心些。問一下也不會怎樣,萬一可以推遲呢?”
“我也希望老爸能來,但這里是醫院,里面都在準備東西了。擇日不如撞日,今天能做說明運氣好?!?p> 沉默片刻,夏麗紅笑起來,說:“好,那就做!就像那個大叔說的,趕緊做趕緊回去吃飯。”
因為夏麗紅的隱忍,母女倆又開始彼此鼓勵。
即將走上戰場,忐忑、恐懼、害怕,但又懷著一絲勝利的希望。
時間悄悄流逝,檢查室外涼意逼人,唐曉雯開始發抖,不知是太冷還是時間讓大腦越發清醒。
“冷嗎?”夏麗紅問道。
“嗯,但也有些害怕?!碧茣增┖呛且恍?,“等久了反而有些害怕?!?p> 這時醫生從檢查室內走出來,叫到:“唐曉雯,進來吧?!?p> 兩人心里一顫,走入檢查室。
夏麗紅把女兒扶上檢查臺,三步一回頭不舍的離開,一種難以言喻的分別感襲上心頭。她雙手合十,朝著女兒的方向祈禱。
唐曉雯望著門口,母親模糊的身影漸漸消失,心里默念:很快就能出去,放心,很快很快。
“好,開始麻醉?!备疳t生一聲令下,手術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