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嚴峻的考驗又在新的一年等待著玉曉一家。
開工在即,玉曉依舊打算把辛穎送到劉莊由母親幫忙照看。
“娘,我不想去姥姥家,我只想呆在自己家。”辛穎央求道。
“你一個人在家哪行呀?還是去姥姥家吧。”玉曉勸解辛穎。
“娘,我行的。你出工時把屋門鎖上,我一個人在院子里玩。等你和爹收工,哥哥姐姐放學。”辛穎非常堅決。
“娘,辛穎實在不愿去,就別勉強她了。”辛勤插話了。
“是啊。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草窩,還是呆在自己家舒服。”一向寡言少語的辛靜也開口了。
“娘,還是把辛穎留下吧,那么久見不到她,好像送給了人家似的,怪難受的。”辛明幫腔道。
“既然你們都不舍得辛穎,娘就答應了。”
“太好嘍!”辛穎高興地跳了起來。
“我放學后做飯的同時還可以陪辛穎。”辛勤說。
“那我和二姐放學后去拔草。”辛明道。
“好。”辛靜表示同意。
“我不用陪,我還可以打掃院子哩。”辛穎也不甘示弱。
“星期天我們四個一塊下地。”辛勤補充道。
“看來,你們真的都長大了。不用我操心,就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玉曉滿意地說道。
初夏的一個下午,由于地里沒有太多活,生產隊就沒給女社員派工。樹旺下午的活計是修機井。
近段時間,玉曉一直在加班加點地織布。
今天,難得有半天的大段時間,玉曉更是想把進度往前趕。
她坐在織布機前,熟練地移動著梭子。但不知道什么原因,玉曉總是感覺心神不寧,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嫂子,快去呀,樹旺哥出事了。”樹勛急匆匆地跑進來。
玉曉內心咯噔一下,“樹旺到底怎么了?”她一邊從織布機起身下來,一邊急切地問道。
“樹旺哥在修機井時,被突然掉到井里的磚砸中了頭部,當場昏迷過去,已被送到公社衛生院了。”
玉曉拔腿就往衛生院跑。
“嫂子,你慢著點。”
一路上,她在心中默默祈禱:樹旺,你一定不要有事,一定要挺住,我不能沒有你,這個家離不開你……
玉曉跌跌撞撞地來到衛生院。
她扒開人群擠進去,見樹旺躺在一塊木板上,渾身沾滿了血跡,仍然昏迷不醒。
醫生正在緊張地幫樹旺止血,旁邊的紙簍里堆滿了血跡斑斑的棉簽和紗布。
玉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頓時感覺五內俱焚、痛徹心扉。她強忍著不讓眼淚流出來,并告誡自己一定要挺住,現在是樹旺最需要自己的時候,千萬不能倒下。
醫生幫樹旺止住血后,觀察了好一陣子,又全面檢查了一下,沒有發現新的傷口,這才小心翼翼地包扎好。
“醫生,他傷得這么重,什么時候才能醒過來啊?”玉曉迫不及待地說出內心的焦慮。
“傷成這個樣子,什么時候醒來,還有待觀察。”
玉曉蹲下身來,用自己的雙手握住樹旺的右手,輕言細語地在樹旺耳邊低語,“樹旺,你能聽見我說話嗎?我知道你傷得很重,知道你一定很疼很疼。但你一定要挺住,一定要盡快醒過來。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你是家里的頂梁柱,我需要你,孩子們需要你,咱們這個家需要你……”
不知過了多久,樹旺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玉曉壓抑很久的情緒再也控制不住了,眼淚如決堤的洪水一般,噴涌而出。
“傷者醒過來了,應該沒有生命危險了。但因為傷勢太重,回家后,還需臥床靜養三個月。在這期間,家屬要調劑好飲食,多增加些營養。”
玉曉連聲向醫生道謝。
眾人抬起樹旺,向家中走去。
此時,家中的四個孩子已經知道了父親受傷的消息。雖然都心神不寧,但還是做好了晚飯,收拾干凈了院子,等待父母回家。
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小伙子走了進來。
“建業哥,”辛勤迎上前去,“你見到我爹了嗎?他傷得重不重?”
“我也是剛剛知道叔叔受傷的消息。不過,你們幾個放心吧,你爹不會有事的。你們都跟我走吧,今晚哥給你們做飯吃。”
“不用了,我已經做好飯了。我要在家等我爹回來。”
“我們也是。”
這時,院子外的胡同里傳來了嘈雜的聲音,大家不約而同地朝門口望去。
只見四個小伙子抬著一塊木板進門了,上面躺著血跡斑斑的樹旺。
孩子們趕快讓出一條路來。
看著父親被抬進屋子,他們也想跟進去,但被玉曉制止了,“辛勤,屋里人太多,你先帶弟弟妹妹呆在院中。”
“應該脫離危險了。你們在外面等著,我進去看看。”建業說完進屋去了。
此刻,院子門口已經擠滿了看熱鬧的孩子。有的探頭探腦,有的嘰嘰喳喳,“我看到了,整個頭讓繃帶包裹得嚴嚴實實”,“身上那么多血”,“好可怕,會不會死呀”……
辛勤辛靜辛明聽著這些閑言碎語,雖然生氣,但怕起爭執會影響到受傷的父親,便使勁按捺著。
最小的辛穎受不了了,順勢拿起院子中一根比自己身高長出一倍多的棍子,掄圓了沖到門口,一頓狂掃。
看熱鬧的孩子們見勢不妙,紛紛逃走。
整個院子終于安靜了下來。
生產隊給了樹旺三個月的工傷假,又給了玉曉三個月的看護假。
“樹旺,我做了碗餛飩。扶你坐起來吃點吧。”
在玉曉的攙扶下,樹旺坐起身,接過滿滿一碗餛飩。
“玉曉,你做什么好吃的了?在院子里就聞著香味了。”敬品來了,身后跟著五六個一起出工的姐妹。
“你們都來了,快坐下吧。”玉曉趕緊招呼客人。
“這次樹旺傷得不輕,我們來看看他。”
眾人紛紛把手里拎的東西——雞蛋、藕粉、紅糖、餅干等,放到桌上。
“勞煩大伙記掛了。你們來就來嘛,還帶什么東西呀。”
“這是大家的一點心意,你就收下吧。在吃餛飩呢。玉曉,就你這廚藝,這回樹旺可有的口福享了!”敬品夸贊道。
“醫生囑咐要增加營養,就咱這條件,只好變著花樣做些可口的飯食。無非就是蒸個雞蛋、煮點面片、包個餃子餛飩什么的。”
“還經常疼嗎?”
“是啊,碗口大的傷口,又流了那么多的血。”
“傷筋動骨一百天,可要好好養著”,“玉曉,事情已經出了,你別著急”,“需要幫忙的話,就說一聲”……
眾人七嘴八舌安慰著玉曉夫婦。
“好了,姐妹們,我們也該走了。樹旺,你好好養傷吧。”敬品說完,眾人一起起身。
“謝謝!我送大伙兒出門。”
“快別動了,照顧樹旺要緊。”
樹旺由于傷勢嚴重,經常會痛得不由自主地叫出聲。
那段時間,整個家庭的氣氛緊張而沉重。
這天吃過早飯,辛勤辛靜結伴去上學。
“姐,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
“什么夢?”
“夢見家里闖進了一個又高又壯、兇神惡煞的壞人,當時你們都睡著了,我還聽到爹疼得在叫喚呢,我一個人跳起來和壞人拼命打斗。”
“辛靜,沒事的,你就是平時想太多了。”
“姐,我還是非常擔心。你說,爹受了那么重的傷,會不會留下后遺癥?前兩年,我在墻根寫作業時,被墻頭上壓著晾衣繩的磚頭砸中了額頭,到現在下雨天還隱隱作痛呢。”
“到現在還疼,怎么沒聽你說過?”
“小毛病,沒什么好說的。我只是覺得爹這傷恐怕要恢復好多年。”
“也是,那咱們就要多干些活,減輕爹娘的負擔。”
辛靜贊同地點點頭。
三個月后,樹旺的傷已無大礙。
玉曉和樹旺照常出工了,家里總算重新恢復到以前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