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來家國,
三千里地山河。
黃沙隨著大風走啊走啊,不知它要走到何時是個頭。
我坐在高高的城樓上,望啊望,望啊望。
嗡嗡的塵土包裹著達達的馬蹄。
從亂世中歸城的,是我的金戈鐵馬少年郎啊。
兩日前。
我從鬼王宛童那兒走了后門,往生簿上說,今世的元商,就是瞿驚時。
“我可跟你說明白了,雖說是轉世,但瞿驚時是瞿驚時,小樵夫是小樵夫。一世跟另一世各是各的人生不搭話,你可不能亂來。”
鬼王宛童,額生黑色火紋,一頭紅毛朝天肆意生長,袒露的胸膛上滿是彼岸花紋。
邪異鬼魅,不似好人,但不可否認美的很啊。
他斜靠在骷髏座上,有事沒事晃蕩那紫金酒葫蘆。
骷髏座左邊柱子寫,南無阿彌陀佛。右邊柱子寫,鄙人佛擋殺佛。
“你可千萬別撲人身上喊,恩公啊恩公啊我是你上輩子村口樹上那只萬般羸弱小白鳥啊……”
……
我抬腳踹起一只酒缸。
他倒是接得很準,開蓋吞酒。
笑得吱吱嘎嘎。
“我謝過你。”
“那是,我吃飯的家伙往生簿都拿給你看了。可得叩謝。”
“走了。下次抓蛇給你泡酒作謝。”
“哎,別啊,我送你。”
款冬城城樓。
城門大開,將軍回城。
他著一身銀光鎧甲,手握長槍。
“將軍,這女子在城樓上已有一日,甚是古怪,守衛軍士皆近不得身。”
瞿驚時走上城樓。
我聽著他的腳步,一步,一步,我覺得自己定是笑了,而且,或許笑得十分癡傻。
他在離我五步之處,停下腳步。周圍兵士仍對我又舉劍又舉刀又舉盾的戒備。
“請問姑娘是何人?”
不知是為何,我一望見他時,便想不到報恩了。也許這就是人們說的,見色起意,不,應該是一見鐘情了。
“我叫云闊。”
“云闊姑娘,來此為何?”
“想見你,所以來找你。”
他有一瞬的驚愕,不過肯定啊,人又不認識我。
“在下瞿驚時。”
“款冬乃戰亂之地,在下派人護送姑娘回原處。”
我望著他,走近他。
我側身偷過他的長槍,交錯間,握住那柄長槍指向他。
“瞿將軍看好了,守城九百軍士,歧國定北將軍,我不需你們任何一人護。”
我都從宛童哪兒打聽好了,他是個惜才之人,招賢納士。我一個能打一百個,他絕對舍不得放過我。
我有時會在校場訓兵,有時也會在城樓看星星。
我那日來時著一身紅衣,長長的頭發都束起。
軍中無人因我是女子,而看不起我,或者抱怨嘮叨,畢竟,我連他們將軍都打得過。
衛隊長叫馮夼,長得得有兩米多,傻高傻高的,憨憨的特別可愛。
后來我才知道,這個人足智多謀,工于心計,城府頗深,好在是個正面人物。
他與瞿驚時共同作戰多年,忠心護主,勇敢無畏。
瞿驚時是個極為溫暖的人,他看向那些兵士時的眼睛,像看待自己的哥哥弟弟。
他眼睛里可能住著太陽和月亮,有時明亮,有時哀傷。
他閑時喜歡坐在城樓最頂上,雕刻他的劍鞘,迎春楊柳,夏暑荷花,不過,大漠并沒有這些事物。
我憑本事留在這里之后,一個月,我都還沒跟他怎么說話。
不過,我一雙慧眼,自己觀察總結的可細致了。
那天,是中秋圓月。
我看見他在閣樓上。
他雕著劍鞘。
“你不常用劍。”
他輕輕一笑,回答我道:
“多年沙場,我用慣了長槍。”
他把劍鞘仔細收起。
對我說:
“姑娘以前見過我?”
我轉過頭,細想了想。
“那日你率軍回城,落日馬上,是初識。你自登上城樓,走到我身前五步,可是一直望著我,我倒未曾數過是多少面。折合算是舊識。”
他肆意大笑。又像是個尋常的男孩子。
“是在下當時冒昧了。”
“倒也不算冒昧,我也不吃虧。”
“你到這大漠戰場,遍地狼煙,只是為了這嗎?”
“這就夠了。”
我想了想,抬頭問他。
“我會一直在這里,瞿將軍。我不想走,誰也送不走。”
“姑娘既非敵人,又相助我軍,我款冬自為你長留。”
我心想,不光款冬,還有你,也要為我長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