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乘是樂毅的侄子,當年曾隨叔父棄趙投燕。
樂毅率五國聯軍直搗臨淄,使齊愍王失國喪身。
論說做為愍王的女兒,威后對樂氏應該恨之入髓。
但樂氏幾代在趙為將,也曾立過不少大功,瑕不掩瑜。
樂乘歸趙后,趙孝成王封其為武襄君的爵位,仍是個獨擋一面的將才。
指揮過幾次戰斗雖有勝有負,卻都謀略相當,沒什么失誤。
所以趙威后站在趙國的立場上,并不計較個人恩怨,對他仍然恩寵有加。
與廉頗不同,樂乘對“閼與大勝”當面夸贊幾句,背地里卻很不服氣。
在慶功宴上閑談時,就曾用嘲諷的口氣撇撇嘴:
“什么大智大勇?碰上胡傷,僥幸罷了!”
廉頗永遠是“廉頗”,張口就把他頂了回去:
“僥幸?如果是你、我去打這一仗,能僥幸嗎?”
樂乘冷冷地把一只雞腿塞到他的嘴邊:
“老將軍醉了,壓壓酒吧。”
廉頗當然沒醉,卻也不愿再與他繼續爭辯。
咬住雞腿慢慢咀嚼,不過,樂乘卻在他的印象中留下一個不愉快的陰影;
從此后,樂乘對他的態度也驟然降溫,在朝中議事,總是明顯地支持趙奢反對他。
趙奢與廉頗的關系本來不錯,對廉頗在“閼與”之戰的觀點上與自己有分歧,也能夠給予諒解。
但一舉成名的人往往過分自信。
從自己切身感受出發,他認為秦并不可怕,只要敢打、會打,就有戰勝的可能。
所以建議趙惠文王乘勝聯絡各國再舉合縱之旗以求滅秦,永絕后患,且可使天下朝趙……
廉頗則認為在自己的國力尚未達到一定程度之前,圖謀秦國并不現實。
以前幾次“合縱”之所以失敗,一方面是由于各國都只顧自己的利害得失,達不到真正的團結聯合;
一方面也是缺乏堅強的實力做后盾。
既形不成“霸主”那樣權威性的統一領導,又不能給受到秦全力攻擊的薄弱環節提供可靠的有效支援。
趙雖然一戰勝秦,但威望和實力都還不足以成為六國的領袖。
所以現在還應采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退守自保的戰略。
以提高自己的綜合國力為主,不宜主動出擊。
趙奢的滿腔熱情,被廉頗澆了一頭冷水,心中的不快可想而知,不免譏諷道:
“將軍老矣,勇氣全消,不能雄飛,只得雌伏啦!”
捧后起之秀的新貴,是人之常情,又有樂乘倡導,眾人隨之附和。
冷嘲熱諷,使廉頗難以招架。
廉頗本以能征善戰稱雄,如今卻被譏笑為“怯懦”,雖然自以為是為趙國深謀遠慮,怎奈有口難辯。
如果藺相如還在朝中,一定能論出是非曲直。
可嘆自己一介武夫只會掄刀弄槍,沒有藺相如的配合,在舌戰中就只有連連敗退。
藺相如聽了,心急如焚。
他非常清楚,這種“窩里反”,不僅僅是使廉頗受到打擊陷于困境,更重要的是將給趙國帶來負面影響。
而自己又不能親自上場去挽回局勢,一急之下,又連連吐血不止。
嚇得廉頗再也不敢向他學說朝內的紛爭了。
不出所料,在郭開挑撥離間的作用下,這次“意見分歧”,終于演變成個人恩怨的斗爭。
對秦的策略是攻還是守,成為雙方爭論的焦點。
其實,引起這場“斗爭”的郭開,對于“攻、守”都沒興趣,他的目的只在于搞垮廉頗。
“將相和”后,廉頗已看清了郭開的丑惡嘴臉。
有一次,他又不識時務地挑撥兩人的關系,廉頗一怒之下,當著眾門客的面把他臭罵一頓,趕出家門。
但郭開并沒有流落街頭成為乞丐。
憑著他這幾年串宅門結下的“人緣”,他能在這家混一年,那家吃半載。
管他什么“上客、下客”,偌大一座邯鄲城,在哪兒都能找到“衣食父母”。
但和青少年時不同,他已不再是只想填飽肚子的“小混混”。
撈取了一些政治資本后,現在他要尋覓的是向上爬的階梯。
“茅屋出公卿,將相寧有種?
我郭開為什么就得低三下四地活一輩子?”
在紅塵世界里,他相信自己能混出個“人樣”來。
確實,戰國時代并不太注意人的家庭出身,很少調查他三代以上的歷史和社會關系。
“重在表現”給各種人的發展都提供了各種條件。
只要你善于抓住機遇,充分施展自己的“才華”,就有希望走向自己的目標。
趙奢如日中天,郭開又通過朋友介紹,成為馬服君的門客。
當他嗅出趙奢與廉頗之間有分歧后,覺得時機已到,便施出自己的本領,故伎重演。
于是趙奢耳中就源源不斷地傳入廉頗怎么貶低他的言論:
什么“僥幸取勝”啦;
“全是許歷立功、馬服君冒功邀賞、不勞而獲”等等。
無論出自誰口,都記在廉頗名下。
而且汲取過去的教訓,郭開的手法更加純熟,盡最大可能不把自己牽涉進是非的漩渦。
遺憾是在趙奢對這些謠言半信半疑之際,樂乘等朝廷重臣竟對中傷廉頗的這些流言蜚語含蓄地做了旁證。
郭開這類人物最突出的本領就是善于在某些“事實”中摻進大量編造的假話。
再掌握住人的心理弱點,抓住時機,以被歪曲了的只言片語為依據,突出“假”的部分。
使之聽起來合情合理,再反復傳播。
時間一長,“謊話重復一千遍就會成為真理”的效應便逐步產生作用。
趙奢是戰爭中的英雄,但英雄也是人,也不是“完人”,也有弱點。
尤其是在自認“問心無愧”竟受到誣蔑的情況下,這些弱點就更易于被人利用。
趙奢與廉頗的裂痕越來越深,對郭開則越來越信任。
他可以識別許歷這樣的英才,卻看不透郭開這種小人的奸詐。
并非因他過去聰明現在糊涂,而是主、客觀形勢起了變化!
許歷為了戰爭的勝利這一共同目標,不惜冒“違令者斬”的風險進言獻策。
僅對這個勇敢,趙奢對他就已經相當欽佩。
更何況他的建議既符合戰事的需要也適應趙奢的思路,怎能不受到重用?
相對來說這樣的英才較易識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