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費揚古一聲令下,隊伍疾行穿嶺,覺羅寨的衛兵們提起鞭子來喝打嘉穆瑚人,嘉穆瑚人們連滾帶爬地受人追逐,跑不動的揪起來一巴掌摑下,腦瓜子險沒被劈兩半,倒地起身再被打,直打得五臟俱裂,扔到溪邊喂野狗吃。
待挨到了仇郎哈嶺時,空中頓時漏了一窟窿,天水一齊倒灌而下,颶風刮來,豆大的雨滴刀子似的生冷地拍在臉上,吹得人畜俱睜不開眼,兩個衛兵為安費揚古死死地拽著韁繩,那白龍駒苦力不肯前行。
金仇赤頂著風迎了上來,“兄弟,不能再走了,找個地方遮蔽風雨罷!”
無法,安費揚古因抵不住風雨,只好下令全體待命,就地搭棚設帳。
幾番傳令下去,無人響應。安費揚古心頭一緊,感到一絲絲不妙,旋又下了三道鐵令,非但無人動彈,就連金仇赤也瞟來一眼,露出詭異的笑容。
至此,安費揚古方知中計,搶出蔽所,翻身上馬,待欲疾速飛至瑚濟寨求援,剛扯起韁繩,馬蹄跳脫,安費揚古雙腳掉鞍,一把摔進了泥坑。
那是一座事先預備好的了十尺深坑,專埋嘉穆瑚這一百多戰俘,圖倫城的人馬早已埋伏在此,與覺羅寨的人一對接便立即行動。
金仇赤扯下安費揚古的將旗,換做虎嘯杏黃寨旗,激雨之中,大喊道:“得罕貝勒之令,全體行動!”
“喳!喳!”
三百衛兵像抓牲口似的,逮捕嘉穆瑚一眾男女老幼。
一時間,哭叫聲驟起,狂喊震天。嘉穆瑚的諸申們不知為何為會突然發生激變,一群虎狼般的兵衛像惡鬼一樣朝自己撲來,所有人被捆著手腳,沒有絲毫還手之力。有甚者知其死期將至,饑渴壞了的,扯開女子衣裙,趁亂猥狎;有男子反抗者,當中戳死;更有混亂逃亡者,揪起來纏繩活活勒死;老人抱著孩子,無所憑恃,全部被推進了土坑內,又有圖倫城的人馬趕來,見行動已經開始,忙去填土,埋死眾人。
人間煉獄,不過如是。
想當初,安費揚古令金仇赤當眾出丑,今日一舉報之,這股火終于有了燃燒之勢。
金仇赤站在上面,朝底下唾液,呸道:“安費揚古,不錯,你功夫是高,可我裝孫子也有裝到頭的時候,你自恃受罕貝勒的寵便肆無忌憚起來,殺了三馬兔不說,還撕我的面皮,令我不好看,你真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照照自己是何物!你有嘉穆瑚人的骨氣?三姓家奴都抬舉了你,只不過是四處求食的舔狗罷了!”
“小人!”安費揚古陷入坑中無法脫身,指著他辯駁道:“我受罕貝勒指派到蔓遮馬市,你害了我,如何交待!”
“交待什么?教我殺你,也是罕貝勒指使的,你和嘉穆瑚人的命運一樣,仇郎哈嶺就是你們土葬之處!”
安費揚古眼睜睜的i看你這嘉穆瑚的諸申們被扔到坑中,爬上去的又被仍了下來,為了更好地控制他們,金仇赤下令亂箭射死,再行掩土。
覺羅寨三百名衛兵將弓扯出,面對著坑里百般哭泣的人們,稍稍動了憐憫之心,可這種心意只片刻便被金仇赤無情地打斷了。
“聽令!——放箭!”
忽地一陣邪風掠襲,頭排箭雨竟被卷落。
此等怪風,唬得衛兵們面面相覷,旋即令下——發射第二輪箭羽。
安費揚古心念俱焚,情愛盡滅,昭然投效之心亦泯然無存,“他們令我無立足之地,只圖我死,死又和何妨……只愧對了這群嘉穆瑚諸申,徒隨我共赴冥渺……”
蒼暗的空中倏然一道紫閃,只聽“轟隆隆”一聲驚雷劈下,直直地打在了衛兵們的腳下,泥土被炸得漫天濺落,眾人揉眼不及,卻不知哪里來的暗箭,從四面八方順風而來——
覺羅寨與圖倫城的人馬皆大驚失色,不知何處潛藏伏兵,一時間馬鳴人亂。
“鄉親們!快逃!——快逃呀!”額亦都一聲高呼,眾人群涌,拼著死力望上爬,無論長幼,求生之欲高漲,皆變化出了氣力來。
衛兵們見諸申反抗,忙用腳往下踹他們,可此時,北方龍嘯般地奔來一大隊人馬,黑虎旌旗旋逐,金鼓旋發,努爾哈赤提槍閃現,是為龍首,率先越過河流,馬蹄踏落處,渾勁一扎,貫串似的,破了兩兵頭顱。
覺羅寨與圖倫城的衛兵瞬時皆曉了他的身份,大呼道:“是努爾哈赤!快攔住他!”
金仇赤驀地大喊起來:“不要怕、不要亂!他就十幾個人,抵不過我百人力量,反殺努爾哈赤!”話音剛落,嶺上突然踅出一支隊伍,為首者插著靠山藍旌旗,手里攥著一桿大刀,胯下戰馬飛騰一般揚塵而來。此不是別人,乃瑚濟寨固倫達完布祿。
金仇赤吆喝圖倫兵馬沖鋒抵抗,自去鞬中拔弓,剛搭箭時,當頭一大鳥擊來。金仇赤矮下身去,手中的弓竟被那鳥奪走,只見它通身白羽,牙尖嘴利,振翅一擺,木弓繃折,那原是一只珍獸海東青!已訓得通達了人性。
——但見它的主人至東方而來,乃著著袍卦,胸前掛著一塊皮質護心鏡,虎臉兒面具向上一翻,露出水靈靈一雙眸來。他四處觀望,口中呼喊:“額涅!表弟!小虎來救你們了!”
額亦都一聽聲音,乃表哥哈思虎,當即奮起,振臂一揮,號召所有嘉穆瑚諸申反抗起來。
安費揚古乘著混亂,亦聽到阿瑪的呼喚,求生之欲再度燃起,他即穿到額亦都面前:“兄弟,踩著我的肩膀爬上去吧!”
額亦都眼睜睜看著安費揚古受人迫害很是可悲,他又曾為自己出過惡氣,眼下正是報恩之時,“我身上有傷,你快快踩我上去幫襯努爾哈赤!”眼下不是辭讓的時候,額亦都待以躬身,安費揚古點了點頭,拽住一根樹藤,腳尖兒點在他的背上,一個轉身飛了上去。
上頭危險重重,眼前一刀刃劃過,安費揚古側身疾速躲避,險遭重創,原是圖倫的騎兵前來斬殺,當下手無器械,自身對比他們矮了半截,戰馬沖鋒而來,可要被撞得粉碎!
安費揚古轉身便跑,騎兵隨之而來,那努爾哈赤早早望見,挺槍策馬迎來,“快快隱蔽!我來屠凈他們!”
努爾哈赤隱忍太久,一腔憤慨盡瀉于此,只消一個回合,槍頭剜出了兩具喉舌來!余下騎兵看得怔了,這努爾哈赤素有“魔頭”之風,今日果見。
努爾哈赤額間青筋暴起,飛馬跨去,虛晃長槍,暗抽鐵刀,猛削敵首;兩側騎兵懼怕聲連連,無敢貿然撞擊其器,只縮尾逡巡。努爾哈赤將刀歸鞘,勒馬回擊,于哈思虎左側助他抵消騎兵——長槍掄去,傷敵頭顱。槍尖兒挑起敵兵貌盔來,打了一個旋轉,甩了出去,“哎呦”一聲,砸在了金仇赤的后脊梁上。
金仇赤驀地轉身,勒住韁繩,抽弓去射努爾哈赤,但聞身后馬鈴陣陣,忙一哈腰,一鐵鑄的大刀片子平削了過來,回首看時,原是那滿嘴胡茬的完布祿在背后襲擊。
“好啊!都來欺負我一人!”金仇赤呼呼作喘,就手拔出腰刀來,“你們頂多百十來人,我覺羅和圖倫兩軍人馬加起來五百呢!今兒倒好,來得齊全,也好一齊網縛交與罕貝勒請賞!”
“你這廝休再啰噪!——看槍!”
未等金仇赤氣息勻乎,卻見安費揚古端著銀槍健步跳上了半空,擎天一個陣勢劈了下來,金仇赤哪里見過這等套路?就連努爾哈赤等眾人皆看得目定口呆。
但聽“啷當”一聲,金仇赤竟去活生生地擋了這一暴擊,胳膊肘險些沒被扣裂,腰刀震落,虎口作麻,抬手看時,掌心已被血染。
覺羅、圖倫兩處的衛兵見領帥被圍,奮勇圍救,又分出一波來與努爾哈赤所攜的葉赫兵馬混入一團,嘉穆瑚的諸申們自望坑上攀爬,男女老少,共同攜手,含著苦淚,拼死逃生。
金仇赤哪里是這幫亡命徒的對手?眼見情形不妙,立即調轉逃亡。
安費揚古憋著滿腔憤恨,邁步追了上去,可眼前馬蹄交錯,乃是敵兵圍至。安費揚古無馬,步戰力減,恨不能插翅躍過,只一縱騎兵擋在眼前,刀鋒布滿四周,環環掠過,只好一味地點撥隔斷。
哈思虎一聲哨響,那海東青高空伏襲,縱身俯擊,金仇赤嚇得大喊一聲,急忙摸出狗腿子刀來砍那臭鳥。
努爾哈赤早早縱馬繞路而過,擋在他的前方。金仇赤疲于奔命,又受海東青的侵擾,一個閃身不及,被努爾哈赤刺中了左肩胛骨,瞬時,坐騎受驚翻蹄,將他重重地摔了下去。
努爾哈赤再想刺槍結果他的性命時,敵騎紛至,阻在面前。金仇赤趁機爬起欲逃,可被人從身后給勒住了脖子,忙加以反抗,以肘后擊,可那人生得好大氣力,如何也掙脫不開。
不知哪里來的魚子刀握在金仇赤手中,被努爾哈赤瞧見,大喊道:“額亦都小心他手里的刀!”
近臭他憋得滿臉脹紅,借著僅剩的幾口氣力猛地朝后一攮,身后勒他的額亦都疾一側身,金仇赤反手再扎,只因額亦都用的是自己腕上的手銬來勒他,長度有限,再也疾閃不得,生生地被戳在了他的左下方肋骨。
金仇赤將刀抽了出來,再戳、再拔,三進三出,額亦都咬緊牙關,死也不放;金仇赤重重地將刀身沒入他的體內,嗓眼兒憋著氣,蹦出句話來:“就讓你隨我共赴黃泉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