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費揚古接了這個差事,心中時時惦記穆貞,此一去的目標是向阿瑪求救,如何能夠擺開他們的視線,讓阿瑪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眼下是要好好籌劃一番的。
他回到下處,關了門窗,教穆貞收拾好行囊,隨時準備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穆貞不知他為何突然要離去,遂詰問,可安費揚古豈肯言明?
“這里不是快活處,與我回到瑚濟寨,我會想方設法找到你的父親,日后咱們一家團聚,共享快樂。”
穆貞只當他是辦差不愉快,鬧了性子,安慰道:“此次去蔓遮,不要與朝鮮人過多交涉,他們常年聯合大明來欺壓我們,定不會把我們放在眼里,你要將心態放平,不要動不動就與人發生手腳。”
“這話什么意思?難道我女真不是大明子民?”
“我只教你收斂一些脾性,在朝鮮吃了官司,沒有門路可要搭進性命的。”
“這些事你無須擔心,瞧不起我們的人多了,他朝鮮算得甚么!”
安費揚古套上了重甲,踩上了快靴,又往懷里塞了兩個餑餑,細細地審視了她一番,語重心長地說道:“我不在的日子,你要保護好自己,窗戶已經被我釘死,夜間就不要再出門了。我從福晉那里借了一個丫頭來使喚幾天,手腳蠻伶俐的,讓她伺候你,記得晚出早歸就是。”
“何須外人伺候著我呢,我本就是個淪落人,早可以自力更生。”穆貞抬起頭深深地凝視了他一眼,心里一陣火熱,上去緊緊抱住他的后腰,將頭貼在他的背脊。
安費揚古渾身一震,下意識地握住她的手。
“這次的任務不僅是與朝鮮人做買賣對不對?我聽說還要勘察董鄂的地形,那是虎狼之地啊,寧古塔的覺昌安、禮敦當年都是建州的戰將,沒少吃董鄂的苦頭,可想這支部族有多么強悍。”
“這里頭的事我自由分曉,記得我的話,等我回來接你。”
“我要你平平安安地回來,答應我好么?”
“我……”安費揚古心里一沉,“我一定會回來接你的!”
一切均已準備妥當,于日落之時,欲啟程蔓遮。
寨門口站滿了嘉穆瑚的男女老少,他們均被綁縛手腳,一個連一個地,像是被驅趕的牲畜,衣不蔽體,神情慘淡,他們似乎感到不祥的預感——覺羅寨已經容不下自己了。
當是時,覺羅寨的諸申們漸漸地趕了過來,他們與嘉穆瑚也都是西山的老穆昆了,幾代人都居住在此地,有甚者與其聯姻,且尚有血緣關系,可誰都不曾想,互伺二主,今日竟淪到戰俘行列,大家知道達爾滾要賣掉他們時,故紛紛趕來送別。
千言萬語無從說,只能灑淚凝噎,感嘆人生無常。
鈕祜祿氏情深深地望著他們,悔不該……
眾人見到昔日舊主,皆慘然呼喚,“福晉哪……救救我們吧,就把我們當犬也行啊……”
人群之中,她看見了侄子——額亦都。
他亦在悲憤哀怨之情的交織下望著自己。他似乎在向自己埋怨著,不該輕易投降,哪怕是戰死,也能夠無愧,現在如何去面對死去的固倫達穆通阿?
神情呆滯的穆爾哈齊站在他的身邊,戰俘的這些日子,他受了出生以來從未受過的苦頭,他覺得人生就像煉獄一般,早已對求生失去了希望。
俄而,一伙阿哈沖進人群中揪出穆爾哈齊,一番恐嚇威逼之下,將他帶走了。眾人不解為何單獨帶走他,原來,達爾滾覺得留下此人來威脅努爾哈赤是最好不過的,這牌需要保留到底。
面對著苦苦哀泣的嘉穆瑚諸申們,金仇赤抄起了牡羊鞭,帶領一干古出,三下五除二,每人賞了三鞭,并叱道:“哭哭啼啼地喪氣得要死,只是去開采木材為我家貝勒建造宮室罷了,也少不了你們吃喝,搞得像出殯也似,媽的,留著你們的氣力到采辦場發揮罷!”愈是鞭打,哭喊聲便欲大,他們似乎覺得已經到了地獄門口。
金仇赤控制不了場面,強令三百兵士押著嘉穆瑚的諸申緩緩向山下駛去。
安費揚古戀戀不舍地墊在最后,回眸凝望著穆貞,穆貞亦在人群中為其送別。
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依靠,他是自己唯一的親人,旋即別離的滋味苦澀難咽。
她隨著遠去的人馬奔出了寨門,望眼欲穿,再也尋不到安費揚古的蹤影……
安費揚古駕馬在前,引了眾兵行了幾里,天已黑得徹底,當夜在河岸搭起了撮落來就住。
次日晨,烏云籠罩,勁風掠起,見有暴雨之勢,安費揚古下令全體疾行,欲趁著雨前趕到瑚濟寨外圍山下。
可當安費揚古策馬奔騰時,卻見后頭行軍依舊緩慢。
“金仇赤!”安費揚古命令一般地叫道。
“在!”只見金仇赤騎著一匹棗紅馬跟了上來。
“為何還不速行?大雨即來,此處地貌坎坷,我等如何搭撮落?”
“兄弟,后面那位瘸子巴克什不能受顛簸,須慢慢行著。”
“什么巴克什?”
“就是隨行記錄文字的那個漢人!”
“為何我從來未聞寨中有如是通達文字之人?”
“這個嘛……”金仇赤頓了一頓,笑道:“其實他就是個喂草料的馬倌。”
“什么!?”安費揚古頓感受騙的感覺,現下也不好多活什么,只好往肚里生吞,“你前行引路,我去后頭看看!”調轉馬頭,回到隊伍當中,果有一個蒼蒼老矣的巴克什坐在獨輪木車上就著牛皮袋子咕嚕嚕地喝個不停。
老巴克什起眼望了望安費揚古,又低下頭去,緩緩說道:“人老不中用了,出個遠門還得教人推著走,誤了你的行程,多有愧疚。”他舉目望了望灰沉沉的天,雨水剛好滴在他的臉頰,緩緩開眼,說道:“狂風暴雨將至,少行多益。”
“哼,你以為此行是游山玩水嗎?”
老巴克什指著前方,笑道:“你知道我所指的地方是哪里嗎?”
安費揚古順勢遠望,一片水霧當中隱隱地應現一條長嶺,頗似水墨畫上勾勒而出。
“那是虎爾嶺,穿過那里,沒過十幾里就是瑚濟寨,我如何認得?”
“那其實不叫虎兒嶺,而叫仇郎哈嶺。”見安費揚古眉頭緊鎖,老巴克什遂續道:“那里是一座陰澗,驟雨來襲,會有泥石之虞。我們深入斯地,無非是硬闖天險。不如改道,穿行虎攔哈達,去完顏部走一遭。”
“虎攔哈達漫山惡虎攔路,你這老頭好有意思,教我舍棄近處,偏偏望虎口去送。就像你,不好好喂馬,緣何不務正業地冒充巴克什,來騙取獎賞么?”安費揚古見他不理不睬的態度,便更加厲色,“說!誰給你的膽子,敢輕言篡改我的既定路程,延緩了蔓遮馬市,貝勒爺降罪,你來擔待?”
老巴克什道:“我這將死之人,還圖求什么呢?自古行軍,寧走瘴地沼澤,不行死陰之路。如董鄂預知我行軍之意是為測其軍制地貌,緣何不在途中設險堵截?放汝行,于其何益?”
安費揚古心想此人相貌不揚,但句句在理,故重新審視了他一番,嘆道:“你說的不無道理,可我擔心的是——糧草。”
老巴克什饒有興致地聽他說完,不禁笑道:“只要你和三百衛兵餓不死、凍不壞,余下的何須記掛呢?”
“你這話……”安費揚古聽了這話毫不是滋味,還有嘉穆瑚一百多名戰犯難道也不吃糧?餓死途中,如何販賣?“你這話太不人道,若被嘉穆瑚人聽了,便做好被打死的準備罷!”
“我勸說不得你,早晚都會死。”
“你還不該死?你這瘸子,專誤我行程!——駕!”安費揚古唾了他一嘴,雙腿一夾,快馬飛行前頭,大聲令道:“我寨將士聽著!趁雨前穿過仇郎哈嶺再行扎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