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子載著黃元龍行駛土地關時,被山風一吹,本就酒量不好的他有了嘔吐感。他忙停好在,蹲在地上吐了起來。
黃元龍見他那股難受勁,眼淚都流出來了,便上前輕輕地拍他后心,關切地問道:“沒事吧?”
“沒……沒事。”牙子長呼了口氣:“吐過舒服多了。”
“嗯。酒這東西好是好,就是喝多了上頭。不過吐了就沒事了,憋著反而難受。”黃元龍說道。
“元龍叔,”牙子苦笑道:“就算想憋它也憋不住啊。”他看著地上吐的一大灘,忍不住又有惡心的感覺,忙轉身說道:“走吧,天快黑了。”
山路崎嶇不平,幸好那晚有月亮,不然他倆說不準會出點啥事。
來到李文能家,已經晚上八點過了。牙子鎖好車,敲了敲門,屋內傳來娟子的聲音:“來了。”
她打開門見是牙子,正要開口說話,卻看見他身后還站著一人,在燈光的映照下那滿臉的疤痕和獨眼看上去令人覺得可怖。
“啊!”娟子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娟子,誰啊?”屋內傳來李文能的聲音。
“是牙子,還有……還有牙子的一個朋友。”娟子在心驚的同時,不知該如何介紹眼前這看著滲人的人,便說是牙子的朋友。
“朋友?哪個朋友?”李文能說著走了過來:“我看看。”
黃元龍看著娟子和李文能心里感慨:歲月是把殺豬刀,三十年沒見,他倆也變老了。他突然繞過牙子站在他前面,面無表情地看著李文能。
“啊!”李文能也嚇了一跳,和娟子的反映差不多。他看著牙子:“牙子,這位朋友是……?”
“他是……”牙子正要說出黃元龍的身份,黃元龍扭頭對他使了個眼色,牙子的心里好笑,他知道黃元龍是想逗逗他倆,便住了嘴準備看熱鬧。
“朋友?呵呵,我們認識嗎?”黃元龍冷冷地一笑。
來鬧事的?
李文能心想,他皺眉說道:“既不認識也非朋友,那你來我家干什么?”
他正要發火,卻見牙子的眼里憋著笑。
李文能的心里立馬覺得不對勁,以前人人都叫他“愣子”,其實他并不笨,相反他很聰明,否則在小時候他也不會經常自己偷吃了東西賴他哥身上,爹娘專打李文定而不打他。
他仔細端詳著黃元龍,自語道:“奇怪,你這人怎么給我一種熟悉的感覺呢?”
“是啊,我們見過,還相當熟,熟到經常干架。”黃元龍使勁憋著笑說道。
“這樣?”李文能聞言,走近更仔細地端詳著他,娟子也好奇地走上前去。
許久。
李文能忽然顫抖著聲音:“你……你是黃元龍?”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手揉揉眼后又仔細看了起來。
“黃元龍!”李文定激動地大聲喊著:“你就是黃元龍!”
黃元龍的左耳垂下有一顆小痣,很多人、包括黃秀蘭都不知道。小時候,李文能和他經常脫得光溜溜的在大渡河邊嬉水,所以他知道這事。
黃元龍微笑著聲音酸楚地喊道:“愣子哥,娟子姐,好久不見。”
“果真是你!”李文能上前一步,情不自禁用獨臂緊擁著他。旁邊,娟子滿臉不可思議的神情。
“你小子!這些年死哪去了,怎么整成這鬼模樣?我都差點認不出來。”
“咳咳,”黃元龍咳了幾聲:“你快松開再說,我都快被你勒死了。”
“死了好,免得看見你這鬼樣子我心里滲得慌。”李文能松開手,眼眶濕潤。“你是從哪個墓地里爬出來的吧,咋整成這個樣子?”
“元龍兄弟,快進屋說。”娟子在知道他便是黃元龍后,心里也很高興。
“哎!一言難盡,一言難盡哪!”黃元龍嘆著氣走進屋去。
“難盡個屁!看你小子穿得人模狗樣的,發財了?”李文能上下打量著他,“娟子,去炒幾個菜,我們整幾杯。”
“好。”娟子應了聲,向廚房走去。
牙子看見娟子的肚子,心里一動便跟著走了進去。
“不用麻煩了,”黃元龍擺擺手道:“我和牙子下午在你哥家吃過了,還喝了些酒,牙子喝多了在土地關還吐了。”
“吐了?不管他,他喝不了咱倆喝。你說我們兄弟三十年沒見了,不整幾杯能說得過去?莫說別人,就連我都認為你早就不在人世了。若不是你小子還能開口說話,我都以為是你的鬼魂來了呢。說吧,這些年去了哪里,為什么一點音汛都沒有?”
屋內,牙子看著娟子,一臉關切地問道:“娟子嬸,你的肚子……?”
“引產了,檢查后醫生說高齡產婦,強行生的話會很危險,會引起大出血。以漢源現在的醫療水平,保住大人的存活率不足百分之十。我是打算冒險生的,但你愣子叔死活不肯,沒辦法,只好去做了引產手術。”娟子手頭忙活著,淡淡地說道。
牙子的嘴角噙著一絲苦澀,想說些安慰她的話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他想起李文定說過的話:我老李家都快絕后了。
現在看來,真的是……他嘆著氣,低頭走了出去。
“當年的事情大致便是這樣。”黃元龍說完自己這些年來的經歷,讓李文能好一陣感嘆。
“牙子,快來坐下,待會陪我們喝點。”李文能見牙子走出來,忙招呼他道。
“我喝不了,剛才都吐了,不信你問元龍叔。”
“喝不了那你等會吃點菜。”
牙子情緒有些低落,他搖搖頭:“不想吃,我沒味口。愣子叔,我頭有點暈,先去廂房睡了,你和元龍叔慢慢喝。”
“好,那你先去歇著吧。”
娟子端著菜走出來,見牙子不在。
“牙子呢?”她問。
“他說頭暈去睡了,下午在我哥家喝吐了。”李文能說著,起身去拿桌上的酒瓶。
他拿起酒瓶,用嘴去咬瓶蓋,娟子忙制止他:“你屬狗的?干不了就別逞強。”
李文能無奈地看著黃元龍:“咱兄弟差不多,可謂同病相憐。你獨眼,我獨臂,你看我連個酒瓶都開不了。”
娟子替他倆倒上酒,李文能端杯說道:“元龍,這第一杯酒……”
黃元龍奪口打斷他:“什么第一杯第二杯的?我事先說好:最多兩杯。我在文定哥那里都已經喝好幾杯了,喝多了我承受不住。”
見李文定一臉不悅,他忙賠笑說道:“要不咱哥倆今天換一種方式來喝酒?”
“不猜掌了?”
“不猜。今天我們先各自說一個喝酒的理由,你說服了我,我喝。反之,你喝。你看行不行?”
“喝酒還需要什么理由?”李文定灑然一笑:“好,我讓你先說。”
“不,你先說,我客順主便。”
“你先說,我是主人家,當然得讓著你。”
“啰嗦!我都說了客順主便。”
“……”
娟子見他倆爭得面紅耳赤,心里好笑,便說道:“別爭了,我來給你倆當評審。這樣,愣子先說。”
“好,說就說。我們三十年沒見面了,今天終于見了面,元龍,這第一杯酒該不該為此而喝?”
“該。”
“那你喝!”李文能不由分說說道,還得意地沖娟子笑了笑。
“不過,”黃元龍話頭一轉:“我認為這第一杯酒不該為此而喝。”
李文能疑惑地看著他,心想難道還有什么比兄弟重逢更值得慶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