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州城的鬧市街頭,看熱鬧的百姓發現一個美貌道姑打碎了枇杷露的瓷瓶,只是愣了一下,就重新開始熱議殺人的各種可能性。
就在小貴俯身去拾掇碎片的時候,一只黑黑的大粗手過來幫忙。
“貴哥,是我。”
小貴抬眼看時,正是山字堂的年輕伙計費大頭,他也是弓箭社兄弟,當初和自己一起去安國,跑到山居酒店鬧著要喝涼水的就是他。
“師父,你能幫我家驅鬼么?”小費放大嗓門說。
“好說,府上有什么異動?”
“咱們茶館里說吧?!?p> 兩人走到附近一個僻靜茶館,費大頭簡單說了自己的落腳處。
“我堂哥費陽谷,在潭州城里做不良帥,管本城的治安,我那日送完藥方,看見林泉鎮火起,大軍屠鎮,想要沖進去拼命,又覺得改變不了形勢,我……我害怕了?!?p> 這也只是個半大孩子。
小貴安慰他:“大頭,這不是你的錯。”
“我想來想去,只好來投奔我哥。”
“你哥這人如何,可以信任么?”
“他的人品可靠,他馬楚時代就是本城的不良帥了,后來南唐打過來,繼續用他。他不是李連翹的人,早些年他兒子,也就是我那個小侄子得絞腸痧,沒有一個醫生能救,最后是靠老爺救活的,他一直承這個情,想要周全老爺的。”費大頭說。
“好,大頭,你跟徐家也有幾年了,你的品性我信得過,我在兩條街之外的開元客棧,今晚你過去找我,我們一起想個辦法。”小貴說。
潭州知府大人李嗣歸正在頭疼。
長公主是個整天在舞臺中間跳著腳當焦點的人。
而周將軍是很怕麻煩的粗人。
這兩個人都完全不在乎程序問題。
但李嗣歸卻要去應對大理寺、御史臺、刑部(也就是三法司)的公文,南唐雖然是個地方強國,但一應程序承襲唐制,殺一個人,總得辦一套手續才行。
“長公主,這徐知訓的罪名……”
“你看著來。”
“下官希望長公主得有一個指示……”
“我不是說了么,看著來,總之要他死就對了。”
“周將軍,下官……”
“煩死了,你們這些文官,殺個人哪有那么麻煩!”
李嗣歸回到二堂坐下,把管錢糧的邢師爺、和管刑名的錢師爺都喚過來商量。
“長公主似乎注意力沒在這案子上,周將軍又說不是他的事,我們還要和上官有所交代,這罪怎么擬,得好好研究一下?!崩罾蠣敻鷥蓚€師爺說道。
其實三個人早就開了三天的會了,從第一天徐知訓被押進牢里,他們就一直在請示、匯報,但完全沒人理他。
程序程序,如同兒戲。
牢里收人,靠的居然是李嗣歸的一張手寫條,畫的是個私押。這事要查起來就有風險。
人人知道長公主是南唐國主最寵愛的女人,所以并沒有什么人敢于提出異議。
關于長公主和南唐國主李煜的關系,所有的人都會用一個曖昧的笑容來回答。
“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問。”
李連翹早在二十年前,就成了南唐皇室的皇商,供應珠寶,這期間她也幫助提供策略和法術的支持,算是個宮廷女巫。
也正是因為這點,她才有機會邀請太子李弘冀去桃花源觀看山鬼祭,又攛掇他強娶田小芊,但是后來李弘冀真的寵愛田小芊之后,她就和六皇子李從嘉變得親密起來,后來李弘冀刺殺了親叔叔,被廢為庶人,李從嘉成了皇位的繼承人。
李從嘉繼承了皇位之后,改名李煜,這就是南唐著名的大藝術家李后主。
李后主繼位之后,宣布李連翹是自己的同宗族妹,封她為太寧長公主。
不過,大多數的士人、百姓,都認為長公主是事實上的貴妃,只不過他們同姓,不能封妃,只好用這樣一個方式,掩人耳目罷了。
“咳,大唐朝這都不叫事兒,高宗娶了小媽當皇后,玄宗還搶了兒媳婦做貴妃呢,還有虢國夫人呀,武后的面首呀……”
大家對皇帝的這事兒比較寬容。
尤其李煜這個人,是個藝術家,詩詞歌賦無所不通,又不愛打仗,對大周又恭敬,他爺爺剛猛的一個肌肉硬漢,打下這么大的土地,到他爹這里也硬滅了南楚,但到他這里就好得很。
殘唐五代的君王,朱溫那樣的殺人狂,南漢那樣的精神病家族,作為藝術家的李煜,就是一個挺好的國主,但藝術家也有一個毛病,就是輕信,容易被人忽悠。
長公主能夠調動兵馬攻滅林泉這事,還是讓南唐朝野小小吃了一驚。不過李煜倒是非常得意,“自古就有女將,殷商有婦好,我們大唐開國也有平陽公主,吾妹真女英雄也!”
六部內閣對這事當然不能答應,各種諫言也是如雪片一般飛入皇帝手里。
這也是為什么李嗣歸會特別謹慎,再隨便斬一個人,御史臺不會彈劾長公主,但是他們會彈劾潭州府,李嗣歸現在的官帽子,已經岌岌可危了。
“恩相,”錢師爺說道,“我覺得我們三個人開會,開來開去都沒有什么新思路了,要不要開一個擴大會?”
“這事兒不要讓太多人知道?!?p> “不要太多人,徐知訓這個事,棘手就棘手在這個人是個醫生,又有錢財,在本地聲望很高,我們兩人跟恩相來潭州不過一年,不如把潭州的不良帥費陽谷喚來,看看他有沒有什么好辦法?”錢師爺說。
“有理,傳費陽谷!”老爺吩咐道。
費陽谷在衙門內聽差,很快就進來,老爺賜了座,費陽谷謝了,老爺便把這個麻煩一一說來。
費陽谷早就同情徐知訓,他思忖一番,回老爺的話:
“老爺,這案子不好辦。”
“你覺得難處在哪?”
“長公主說要定徐知訓謀大逆,倘若定這個罪,老爺作為地方官,只怕也是養虎為患,逃不了干系?!?p> “有理!”
“林泉一直都是潭州的一個重要稅源、水旱碼頭,被一把火燒了,明年的賦稅很難完成?!?p> “徐醫生在林泉行醫二十年,在潭州城也是名滿全城,要殺他不給足夠的理由,亂民是要造反的。我們要盡量保證不出事,此外,還要安撫周邊的商人,兵馬走了,我們還得讓他們回到林泉,重新完糧納稅,這個信心,想要重建,不容易呀。”
“費帥說得有理,”邢師爺說,“老爺的政績,還得看錢糧經濟?!?p> “周將軍屠林泉,潭州城已經人心惶惶了,很多人都有親友在林泉,死的死賣的賣,好多人最近都去軍中贖自己的親友,真是慘劇,長公主只怕沒把林泉人當我大唐的百姓?!?p> “我何嘗不知道……”李嗣歸也是一臉沮喪。
“老爺,我有個建議,我們給徐醫生擬一個絞監候,這也是死刑,但要送報刑部三法司去核準勾決,倘若這徐醫生真的命不該絕,朝中自有他的朋友救他,他就能逃得性命,也不會傷了老爺的陰德。把球踢給上級,總不會犯錯?!?p> “你行呀,以后我得重用你了。”李老爺一臉欣喜。
“此外,既然要辦案,老爺就要提審徐知訓,總得問問口供才是?!卞X師爺說道。
“有理,有理?!?p> “案子不走謀逆,”邢師爺說,“安個經濟罪好了?!?p> “囤貨居奇、擾亂市場、私設行會、暗藏刀兵?!?p> “好,這幾條能定絞候了,也都多少有點證據?!?p> “費陽谷,錢師爺,你們倆去牢里提人犯問話?!崩罾蠣斝赜谐芍瘢_始發號施令。
“邢師爺給我出一道公文,把球踢給三法司!”
正在得意的時候,突然李老爺的長隨來旺進來稟報:
“老爺,周將軍的人在全城發通告,說明天午時要斬殺徐知訓呢,布告上還有老爺您的印和畫押!”
“豈有……此理,哪里來的印?”
“周將軍帶人闖進了大堂,不放小的過來,印了布告就走了!”
這時費陽谷和錢師爺慌慌張張地跑回來。
“提審了么?”
“審什么呀,牢門口被兩個不人不鬼的家伙盯著,我們看著都渾身哆嗦,后來遇到了長公主的手下余先生,才把那倆人帶走,人犯用過重刑,啥都說不出來了。”
李嗣歸頹然坐倒在椅子里。
“老爺,怎么辦?”
“行文給刑部、御史臺和大理寺?!?p> “怎么寫。”
“說實話,參劾周卓成,先把我們撇出來。”
“那長公主?”
“她生氣也沒辦法,得罪了長公主被發去郴州守邊界,但是如果這個事被三法司參劾了,我們爺們兒就回家種地去了?!?p> “好咧?!卞X師爺趕緊開始寫公文。
“費陽谷,你在獄里好好照顧徐知訓,可別叫他死了。”
“得令!”
太爺這一句話,費陽谷就收下了半句,出去就去大牢,告訴值班的節級“太爺有令,好好招待徐醫生?!?p> 他自己回了趟家,去找妻子和兄弟費大頭商量。
“大家都知道徐醫生的冤枉,”費家娘子是個賢德的人,“但我們也沒有能力救他?!?p> 費大頭聽說徐知訓明天真的要問斬,趕緊跟費陽谷說。
“哥,我們能讓徐老爺見見他的親人不?”
“徐夫人和公子都不在牢里,他們被押在不同的地方,我也不知道他們在哪?!辟M陽谷說。
“我是說別人。”
“還有什么別人?”
“我知道徐老爺弟子小貴和他女兒小朵小姐的下落!”
“他們在哪?”
“哥,你不會要抓她們吧?!?p> “當然不會!我今天勸大老爺給徐醫生定絞候,就是希望有時間讓龍虎山或者六部的人能救他?!辟M陽谷摸著胡子說道。
“我帶她們來,你能帶她們見徐老爺么?”
“能!”
“阿彌陀佛,我們若能幫上徐家小姐,也算我們還徐醫生一個情!”費娘子說。
徐知訓緩緩睜開雙眼。
大牢,應該是潭州的大牢吧。
雖然是大牢,這間牢房卻算得上干凈,四面是石墻,新換的干草,自己身下還有一個棉墊子,一扇小窗高高地掛在墻上,能看見星,天黑了。
“郎中來了?!遍T外獄卒叫道。
“郎中一名,熬藥童子一名進。”費陽谷的聲音。
牢門緩緩打開,門外是小貴那張俊秀的臉,她穿著一身男裝,然后是女兒小朵那張圓圓的蘋果臉。
“天可憐見!”
徐知訓淚如雨下。
小貴滾爬到師父膝前,抱著師父的腿淚流不止。小朵一頭扎進爸爸懷里,只顧著流淚。
“好好說說話,別放聲哭,會被人聽到,”費陽谷低聲說,“徐醫生,我是費陽谷,受過您的恩,這番不能救您,只能讓您見見家人?!?p> “師父,我們殺出去?!?p> “傻孩子,你看看,行嗎……”
食指那么粗的鐵鏈,穿在了徐知訓的琵琶骨上。
再看看師父膝蓋,傷口已經見到了白骨,肉上已經生了蛆蟲。
小貴忍不住自己的哭聲。
“蠢貨,你還不如妹妹呢。哭什么,你是我家最強的女孩兒!要我說,你今天就不該來!”
“禽獸橫行在朝廷里,守法的百姓被抄家屠城,國事敗壞如此,庶民命如草芥,這種亂世靠誰去終結?要靠你們這些年輕人!趕緊走,不然我一鐵枷砸死你!”
每句都是罵,但句句都是關心。
“徐醫生,你有什么話可以說給兩位小姐,我到外面候著。”
“沒有啦,謝謝你,費帥,我見到她們,心里暖得很,暖得很?!?p> 小貴用燒酒和木棉紗把徐知訓的傷口洗凈,又喂了徐知訓兩口酒,磕了三個頭,拉著小朵出門。
“費帥,劉節級,犯人的傷口已經處理干凈了,明天行刑不會有影響。我們告辭了?!毙≠F已經恢復了正常的語氣。
大門被緊緊鎖好,徐知訓長出了一口氣。
“我的事,已經完了?!?p> 費陽谷端進一份酒肉來。
“徐醫生,喝一杯吧?!?p> “就是明天了是嗎?”
“恐怕是的,我已經盡力了,這次要殺你的是長公主,潭州府無能為力,對不起?!?p> “費帥,你是一個明白人,有智慧,日后一定還有好功名?!?p> “借您的吉言,只恨我武功平庸,沒有本事救您出去。不過兩位小姐出城的事,我會幫忙。看見好人受苦、被冤枉,我心里難過?!?p> “多謝了?!?p> 徐知訓又吃了點東西,費陽谷把食物撤下,給他拿了劉節級的枕頭被子。
“能睡就睡一會兒。”
“不睡啦,明天之后,我會進入無盡的永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