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初一個箭步沖了上去,張開雙手欲擁抱東方玖,沖到面前時又意識到自己的女兒已經不是小女孩,是個出落得和她母親一樣的黃花大閨女了。他張開的雙手舉起又放下,不可抑制地出現了沮喪的神情。
若是瀅兒尚在人世該多好,也能看看自己的女兒。
令東方初沒有想到的是,東方玖卻兩步作三步撲在了他的懷中,又叫了更大一聲:“爹……”
東方初愣了一下,把手小心翼翼地放在東方玖頭上,一個勁的撫摸著她的秀發,眼角淚光隱現:“玖兒,我的女兒……爹這些年沒能陪在你身邊,對不起,對不起……”
說到后面,這個看著雄姿英發的中年人也按耐不住自己的內心,把喜悅與思念全部化作淚水,抱著自己的女兒哭了出來。
華容若歌聽著船艙內傳出來的哭聲,淡淡地笑了一下,靠在門口沒有進去打擾父女相認。躲在墻角的何潯拉住想去安慰東方玖的華容千玨,伸出食指對她晃了晃,示意華容千玨保持安靜,帶著她悄悄地從船艙內退了出去。
三個人靜靜地站在甲板上,吹著海風。華容若歌無理頭地問了一句:“不想你父母?”
“入了弈劍,弈劍便是家。”
聞言,華容若歌眉毛挑了一下,沒有再說什么。
船艙內哭聲漸漸微弱,東方初走了出來,表現得有些不好意思:“某家情難自已,如此失態,到時給各位見笑了。”
“哪里,東方家主乃是真性情,至情至性,真難想到是無情谷出來的人。”
華容若歌搖搖頭,客套了一句。何潯的目光與他剎那間交錯:師叔這話術功夫倒是不低啊,客套話也能帶進損人的意味。
彼此彼此,你小子損我多少回了。若非門主囑托,就早該丟海底喂魚去。
東方初裝作沒看到兩個人的眼神交鋒,笑道:“方才清楚了玖兒的境界,某家不得不感嘆弈劍門不愧是當之無愧的第一隱世門派。小女這些年多有叨嘮了——不知哪位是何潯小友?”
這岳父刀尖怎么這么快朝準了自己嘞。
何潯心里感嘆一句,硬著頭皮往前走一步不卑不亢地施了一禮:“不才正是晚輩。”
東方初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何潯,模樣還算是周正。剛才底下還和自己長輩偷偷打眼鋒,看起來倒是個不受規矩限死的人,這點上倒是挺像何兄的,也不愧何兄親自給他取名。
總之這臭小子的第一關還算過去了。
東方初內心默默地評估。
在這耽擱一會兒的功夫,海船也到了岸。此一行東方初是來接人的,照理而言是主。他便對底下示意道:“在船上也不甚方便,我們還是下去一敘吧。”
東方玖下船時,下意識想帶著何潯一起下船。何潯眼角余光一直注意著東方初,見他用頗有深意的眼神盯著自己,求生本能讓何潯心底一抖,搶在東方玖之前先使著輕功落到了地上。
東方玖有點失落地收起了手,足尖輕點,宛若飛花輕飄飄地落到了地上。
東方初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走在面前帶路。何潯本想躲在隊伍后邊走,卻發現不懷好意的華容若歌悄悄地帶著華容千玨落在了后邊。
若歌,你算計我!
何潯壓著懟若歌的沖動,走路時一直小心翼翼地留心東方初的神色。不過一會兒,東方初就裝著不經意間開了口:“何小友,啊不,何小師侄。何兄在寄給我的信中常常贊賞門下弟子天資聰慧,不知師侄現在何等境界?”
何潯心里一肅,來了,老丈人的死亡拷問。過得去就是喜抱美人歸,過不去就是有情人終成姐弟。
此局怎解?何潯大腦瘋狂開動,自己的境界和師姐一比就是相形見絀,說是平日不努力之功會留下懶惰的印象,說天賦使然那更不行。沒聽若歌師叔都稱東方家主了嗎?既然是一個大世家的家主,對沒天賦的人肯定不滿意。
說到底,蔡是原罪。
何潯機智地沒有正面回答東方初的問題,而是轉移了話題的方向:“晚輩在門內倒是致心于閱遍古籍,格物致知,余下時間用于修行也實在不多。不才,尚及小巧境。”
小子話倒是挺巧的,這個年紀小巧境就一般青年才俊水平,若是放到各大宗派世家,這個水平就難比得上那些核心培養的大弟子了。
東方初對何潯的境界顯得有些不滿意。他稍微皺了一下眉,隨后又松開。
也罷,以我東方家的資源還怕再培養一個人才?比玖兒弱也方便玖兒管住他,花花世界若是讓這師侄被迷花了眼,到時候就可以狠揍一頓。何兄的信可是標注了,只要不打出大問題,自己大可以隨便教育。
看到未來老丈人眉頭皺了一下,隨機就陷入了沉默,何潯心中大呼不妙:涼了,不會是真涼了吧。不會初入江湖就慘遭兩情相悅,卻遭家里人反對,不得不分手告終,亦或是吼一句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吧。
各懷心事的三個人默默地在面前走著,清冷的東方玖和呆呆的華容千玨倒是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意力。甚至有好事者就躍躍欲試,想上去搭個訕。見狀,華容若歌不敢繼續邊上看戲了,手上悄悄地捏了一個小術法,讓眾人的存在感逐漸降低。
在江湖上,引人注目就代表著是非多。特別是此次弈劍門下山,那些暗地里清楚弈劍門下山的,八成都派了人前來監視。
他目光隨意的掃過人群,武者直到通幽才能對自己的任何動作收發自如,所以要判斷是不是監視的人,偷偷看一看他們走路的章法就清楚得七七八八了。
“倒是挺多的。”華容若歌收回目光,嘀咕了一聲,“六扇門,錦巡司,西門,丐幫,甚至還有長生殿。這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跑出來了,連步法都壓不住就敢派來監視?”
門主算得不假,龍椅上那位,確實撐不了多久咯。也是了,弈劍門每次多人下山,都必逢天下亂象,時也,命也。
“師叔,嘀咕什么?”
華容千玨奇怪的看著在那一直左顧右盼的華容若歌,試探性地叫了一下他。華容若歌搖了搖頭,對著她笑了一下:“沒什么,走吧。”
華容千玨扭頭看到前面三個人走進了一家酒樓中,酒的醇香混雜著各式各樣菜肴的香氣直撲而來。小師妹頓時被香味吸引,忘卻了剛才的疑問。
華容若歌也不再想別的煩心事,他嘆了一口氣。無論門主如何安排,自己需要做的就是保護好這幾個小輩,江湖歷練一番。
一進酒樓,小二就殷勤地迎了上來:“幾位客官想吃些什么?”
東方初對小二暗示地眨了一下眼,作饒有興趣的樣子:“小二,你這酒樓有些什么?”
小二得到暗示,表現得更是歡快的樣子:“今日掌柜的正逢喜事,客官幾位來得巧啊。這里正好有紅肉鍋子,白肉鍋子,菊花鍋子.野雞鍋子,元宵鍋子,雜面鍋子,荸薺一品鍋子,
軟炸飛禽,龍虎雞蛋,猩唇,駝峰,鹿茸,熊掌,奶豬,奶鴨子,
杠豬,掛爐羊,清蒸江瑤柱,糖熘雞頭米,拌雞絲兒,拌肚絲兒,
什錦豆腐,什錦丁兒,精蝦,精蟹,精魚,精熘魚片兒,
熘蟹肉,炒蟹肉,清拌蟹肉,蒸南瓜,釀倭瓜,炒絲瓜,燜冬瓜,
燜雞掌,燜鴨掌,燜筍,熘茭白,茄干兒曬鹵肉,鴨羹,蟹肉羹,三鮮木樨湯,
紅丸子,白丸子,熘丸子,炸丸子,三鮮丸子,四喜丸子,氽丸子,葵花丸子,饹炸丸子,豆腐丸子,
紅燉肉,白燉肉,松肉,扣肉,烤肉,醬肉,荷葉鹵,一品肉,櫻桃肉,馬牙肉,醬豆腐肉,壇子肉,罐兒肉,元寶肉,福祿肉,
紅肘子,白肘子,水晶肘子,蜜蠟肘子,燒烀肘子,扒肘條兒,
蒸羊肉,燒羊肉,五香羊肉,醬羊肉.氽三樣兒,爆三樣兒,
燒紫蓋兒,燉鴨雜兒,熘白雜碎,三鮮魚翅,栗子雞,尖氽活鯉魚,板鴨。”
何潯背后的何潯聽著這店小二一口氣一溜串的菜名就報了出來,嘿得一下樂了:“您擱這兒說相聲呢。”
小二配合地回了一句:“可不是相聲嘛。這些今日全部都有打折供應,客官您看想吃些什么?”
這餐是東方初特地安排的,自然是要順著女兒的心意來:“玖兒,想吃些什么?盡管點,吃得開心就行。”
但東方玖在飲食上素來沒什么要求,她下意識看向自己心上人。東方初也隨著東方玖的視線,冷冷地放在何潯的身上,眼中透出威脅的光芒。
何潯被看得心底打了一個哆嗦,僵硬地又把目光投到了小師妹的身上。開玩笑,這個時候東方師姐要展現自己胳膊肘往外拐的樣子,自己又理所應當的接受,當爹的不吃醋有鬼。
華容千玨突然看懂了現場的狀況,她很認真地想了一下,征求一般的目光放在了何潯的身上:“師兄,千玨都想吃……”
何潯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怎么忘了千玨小師妹是不會讀空氣的。這下未來老丈人又給自己扣分了。
東方初出奇地沒有任何微表情表示,只是點點頭,轉而對小二吩咐:“你方才叫的菜名,都給某家來一份。”
私底下被囑咐過的小二顯然也沒想到這情況,嚇了一跳,他又詢問了一遍東方初:“客官您當真?”
“自然是真的。”
東方初沒好氣道,從懷里隨手掏出一兩銀子丟給了小二,“給你的小費,辦事給某家利索點。”
小二沒想到還能有此意外之喜,忙不迭地接過銀子,更加熱情地在那點頭哈腰:“客官好手筆,您請,這邊請。”
小二按掌柜的囑咐把何潯一行人帶到了一廂包間,就利索地離開了。在路上他忍不住親了一口銀子,喜笑顏開。
等菜的時候,東方初又挑起了話頭:“玖兒,這些年可好,門內生活如何?”
東方玖輕輕點了一下頭,尚且還有點拘束地說:“門內對我很好,師弟也是一直盡心盡力。”
東方初似笑非笑地看著何潯:“那不錯啊。只是不知,玖兒為何要把僅有一只的鞋收好?若是缺了衣裳,為父買給你便是了。”
聞言,東方玖突然有了一絲羞澀,耳垂微紅,如水的雙眸投向了何潯:“那是因為另一只……”
完蛋完蛋完蛋完蛋!
何潯僵硬地保持著微笑,全身的肌肉都緊張地繃了起來,師姐你怎么這么著急就和父親攤牌啊,你沒事,你可憐弱小的師弟可是扛不住這老丈人的火氣的。
他突然認命似的嘆了一口氣,一句一字和東方初清楚地交代了:“實不相瞞,晚輩心慕師姐已久,此情難抑,便乘著月色正好向師姐一訴衷腸。能得師姐垂憐,喜不自勝。”
何潯站了起來,對東方初彎腰九十度,行了一禮,語氣倒是十分堅定:
“還請前輩成全!”
東方初收起了笑容,他緩緩地搖著面前酒杯中的酒,用著巧力在酒杯中要出一個漩渦:“何師侄,你可知此話的分量?”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何潯硬著頭皮點點頭:“晚輩早已知曉。”
“你可知,平心而論,作為父親,我不愿久別重逢,又看女兒這么快交到了他人手中——哪怕這個人是某家至交的弟子。”
何潯身子有點抖,東方初有意無意表現出來的氣場壓得他不自覺帶上了幾分敬畏,但何潯還是咬著牙,用略微顫抖的聲線回應:“晚輩知曉!”
東方初一放酒杯,震得杯中酒成漩渦溢出了杯口:“那你為何還有這勇氣與某家女兒私定終身!”
何潯不知道如何回答,如果把他換做東方初的身份,可能也會如此想。正是推心置腹,所以何潯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不是愣頭青,不會不知道有些話的分量,是重到需要承擔一輩子的。
“師弟曾說
上邪,我欲與卿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卿絕。”
在這個時候,東方玖輕柔的聲音,突然在包間內環繞,替何潯做出了回答。

飲者謫仙否
說起來,要不要改成只有主角視角描寫的偽第一人稱視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