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章貞與秦九將那辛家夫人,容娘、家仆及元福、錢季等人一齊送到府衙,交給衙役后,果真沒有進去和翁青山打照面,章貞只轉身就去了練兵臺繼續專心操練新軍,秦九也自回家去,兩人其他一概不過問。
到得晌午吃罷飯,章貞去翁信帳里正說此事,忽聞帳外有人相找,叫進來一瞧,卻也不是旁人,正是錢季。他灰青著一張臉,向章貞作了一揖,不待章貞開口詢問,就流下淚道:“章校尉,元福教翁太守關進牢里了。”
章貞跪坐在幾前啜了口茶,心下并不意外,問道:“哦?這么快就審完了么?”問完側頭看了眼錢季,轉而又自顧說道,“不過翁太守一向公正嚴明,想必是元福上了公堂心中畏怯立刻認了罪狀罷。”
錢季看章貞語氣淡然,好像在說一件什么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并不關心元福死活,他心中害怕這案子就此揭過,元?;蛞┧涝讵z中,忙跪下磕頭求章貞道:“章校尉,小人可以對天發誓,元福真是被冤枉的,他就是聽到呼救好心進去幫忙,根本沒有強迫那女子。可是公堂上那何家女子非要一口咬定元福欺侮了她,元福與她對質,她竟一頭撞在公堂梁柱上,當場昏死了過去。她如此激烈,眾人幾乎都相信了她,教元福百口莫辯。翁太守只好派了衙役將辛家女子及家人送回家去,將元福羈押看管起來。可是元福已經教辛家人打成重傷,在牢里若衙役再看他不招,一番嚴刑拷打,加上挨餓受凍,他真的就活不成了。元福父母自幼父母雙亡,是年邁的老祖母將他一手拉扯到如今,他今年才十五歲,還這么小,求章校尉您救救他罷?!毖杂?,又“砰砰”磕了幾個響頭,眼淚鼻涕齊下,幾欲沾濕了那兩頰的絡腮胡。
“確實怪可憐的,這要怎么辦才好?”章貞放下茶盞,起身在他身邊來回踱了幾步,有些為難道,“就是我愿意相信元軍士是清白的,可是他拿不出證據來,別人總歸是不肯相信。你又與他是同鄉,難保別人不會認為你是有意包庇。你勿要再跪著,先起來說話罷?!?p> 章貞伸手扶他,錢季直起了身子卻是不肯起,他膝蓋在地上挪了挪,抬頭朝向章貞懇切道:“章校尉,元福是您手底下的士兵,只要您出面找翁太守讓他高抬貴手放了元福出來,他一定會給您這個面子的?!?p> 章貞慢慢收回手,并不接話,只又隨手指向坐在幾前一直旁觀未說話的翁信,問錢季道:“你可識得這位使君么?”
錢季聞言看向翁信,其實他一進帳中就注意到了翁信,翁信的穿著打扮和外面場上軍士們大有不同,單看長相和氣度瞧著就是位貴人,但他又哪里會識得這樣的人物,不由一愣道:“小人眼拙,并不認識這位長官。”
章貞笑笑,觀他不知是因外面天冷還是心里害怕竟渾身有些哆嗦,遂倒了杯熱茶給他在手里捧著,說道:“他就是翁太守家的貴公子,金陵城誰不知道他家君向來執法不阿,非是那枉法徇私之輩。同著人家郎君的面,我無憑無據怎好陷他家君于不義之地呢?眾口鑠金,積毀銷骨,萬一傳將出去,損礙了翁府君的聲譽,連著翁使君也要惱我們了。我想元福這事,我們還需從長計議才是。”
翁信先前已經聽章貞說了個大概,又觀察了這么一會,心里約莫明白章貞何意,是以他也適時開口道:“如你所說,元福只是暫且收監,尚未真正定罪,事情的確還有轉圜余地。不過目下就只有你能為他作證,這幾日衙役隨時都會傳喚你,你在金陵可有什么親戚能夠投靠,還請不吝告知,到時我們有了消息也好知會與你?!?p> 章貞隨即又附和道:“翁使君說得正是。你且先在金陵多待幾日,馬上就到歲朝了,元福若真無罪,官府也不會冤枉了他,更不會有你說的屈打成招,等他平安出來,我給他放幾天假,讓他和你一起回家和他祖母團圓去?!?p> 錢季雙手捂著茶杯道:“小人在金陵城沒有什么親戚可以投靠,但是您二位長官既然這么說了,小人就聽二位長官的,小人先在府衙邊上找個客舍住下,隨時著給元福上公堂作證?!?p> “足下真是有情有義之人,但官府辦案也不能白耽誤了你這幾日功夫,這些錢是我與翁使君的一點心意,請你務必收下拿去住客舍用罷,還望不要嫌棄?!闭仑懻f著,便從袖中取了些錢來讓錢季收下。
話說如此,錢季兀自推辭幾番,便也收下,喝了熱茶謝過章貞和翁信二人,便匆匆找客舍住下去了。
章貞復又到翁信對面坐下,翁信撥了撥爐火,又拿水壺給她滿了茶水,隨意問道:“小光你疑他?”
章貞笑笑喝了口茶,不由憶起昨日翁青山斥責翁信的那番話,心知翁青山不愿翁信與她走得太近,甚至就連翁青山自己也有點回避她的意思,但今日元福之事她勢必又需要翁信在中間傳話斡旋,于是半是回避半是客套地與他道:“只望是我多想,這事將奉約兄牽涉進來,還請奉約兄見諒。我初來乍到,有些事難免要小心謹慎一些。尊君那里,也請奉約兄與他言明,如今國家正值用人之際,千萬不能寒了人心。”
翁信見章貞如此說,不由也笑了下道:“小光,我以為我們算是朋友?!闭f罷,猜定是他父親昨日那番話令她有心疏遠了他,是以與她道歉道,“我父親平日里為人迂腐了些,他偏聽傳言,說了不好的話,我代他向你道歉。但與你來往的人是我,小光你為人如之何,我自會分辨,家君之言請你不必往心里去?!?p> 既是朋友,求人辦事又要遮遮掩掩,倒顯得章貞為人做事不太光明磊落了。章貞注視著翁信依舊溫潤如玉的神色,一瞬間只覺也許世間只有翁信這樣真誠坦蕩之人才配稱得上是君子,而自己卻不知何時一顆拳拳之心竟已漸漸變得麻木起來,學會了猜疑與狡詐。她如此想著,默然片刻,放下手中茶盞,笑問翁信道:“今晚我會去辛家想辦法見辛容娘一面,奉約兄可一起去?”
翁信自也是聰明人,知她這便是聽進去了也拿他當了朋友,遂欣然應下后,兩人再言談其他,愈發覺得章小光其人與世人傳言大相徑庭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