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的傳奇很長,而且是那樣的激動人心。
在金月心里,爺爺變成了謎一般的存在。許多問題不斷地泛上心頭。金月有一種追劇的興奮感。可是,眼看著已是后半夜了,再不入睡真的就是在熬通宵。金月愛不釋手地合上了筆記本,小心翼翼地放回旅行包。
懷著對生活滿滿的幸福感,懷著對爺爺生命軌跡的驚奇和敬佩,金月安然入睡了。
不知何時天已大亮了。
雖說將要面對的是一場短暫的別離,在出門上班前,金永輝和馮夢宇到底還是不舍地,輕手輕腳地來到了金月的房間。
金月還在酣睡,胳膊和雙腳都大大咧咧地伸在寬大的棉被外。
房間很暖和。馮夢宇習慣性地萬般愛憐地把金月的胳膊和雙腳用被子蓋上,生怕夢中的金月會冷。心想,月月,就你這副睡相,獨自出門到了外面可怎么讓我放心啊?
金永輝站在床邊凝視著金月熟睡的可愛的臉龐。看得出笑意和淚痕還掛在金月的臉上,
這孩子,又做夢了。夢里還又哭又笑的!金永輝內心甜蜜地笑了。比起兒子金明來,金永輝對金月愛得細膩而嬌縱,真是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都摘下來給了女兒金月。
想想金月這一走相隔的是無比浩瀚的大洋。金永輝和馮夢宇心頭陣陣難舍。二人在金月床前站立良久,四目相視,共同做了一個決定。
馮夢宇輕聲喚道:“月月,月月,醒一醒!”
金月正是貪睡的年齡。馮夢宇連聲呼喚竟沒有喊醒金月。
“月月,月月,醒醒,爸爸媽媽來和你道個別!”金永輝溫暖且富有磁性的聲音。
金月這才伸了一個懶腰,痛苦地睜開了眼睛,一臉疑惑。
“爸爸媽媽,你們這是要干什么呀?我正睡得香呢!”
金月撒著嬌輕輕埋怨著。其實,金月當然知道爸爸媽媽為什么要把自己喊醒。但是,金月不愿意讓他們看出自己內心里也脆弱得有點舍不得離開他們了。
想到該說的話早已經說過了。馮夢宇俯下身來抱了抱金月,又在金月臉腮上用力親了一下。金永輝也一樣。二人這才不得不貌似絲毫也不留戀地轉身離開了金月的房間。
金永輝和馮夢宇都在自己的家族公司里工作,身負重任,哪天也不得懈怠。
金月的眼里悄然溢滿了淚水。長這么大,昨天以來是金月記憶中又一個流淚最多的日子。
經過十多個小時的飛行,夜色初上,金月搭乘的航班整點降落在了上海浦東國際機場。
在飛機上幾乎全部時間都用來補覺的金月,精力充沛地拖著行李箱走了出來。
金明遠遠就看到了金月。心頭喜滋滋地暗笑,我這個妹妹比以前可是又漂亮了許多。
“哥哥,哥哥!”
金月也看到了在出口處迎接自己的哥哥金明。
金月覺得哥哥金明更帥了,在上海這座國際化大都市歷練得男子漢氣概更足了。
金明伸手接過金月手中的行李箱,笑道:“月月,第一次回國,什么感覺?”
這個問題打開了金月的話匣子。
“哥哥,真是不見不知道。上海機場太美啦!太有國際范兒啦!難怪你樂兒不思美國了!”
金明了解自己的妹妹,知道金月說的是真心話。金月天真直率,有什么就說什么,從不刻意恭維或貶低什么。
“嗯,好!月月,你再到處多看一看,讓你想要大為贊賞的地方還多著呢。”
“哥哥,我覺得可真奇怪。你說中國這么美,爸爸媽媽怎么也不回來看看?”
“唉,最可惜的是爺爺沒有再回國看一看。我真的替他老人家感到特別遺憾。”金明的眼眶紅了,竭力忍著不讓眼淚流出來。“至于爸爸媽媽,他們在美國立足不易,時刻為公司的事情操心,就是想回國也沒有多少時間啊。”
金月深為理解地點了點頭。轉而極為困惑地道:“可是,哥哥,以前還總聽說中國人還很貧窮。眨眼間一切都變了似的。我怎么發現越來越多的中國人到世界各地去旅行了呢?”
“我的妹妹眼力和感覺真行啊。三言兩語地就全說在點子上了。”金明發自內心地佩服金月的這些話。
“哥哥盡夸我了,什么意思啊?”
“當然是夸你的判斷力很了不起啦!”金明把行李放在后備箱,為金月打開了后座車門。“長途乘飛機也很累,你坐在后座上好好休息一下。咱們很快就到家了!”
金月極愜意地享受著金明周到的招呼,低頭彎腰坐進了車里。
“我的判斷力?不敢當,不敢當。”金月竟謙虛起來。
金明神情灑脫地緊握方向盤,車子緩緩啟動向前疾駛。
“你說的對。眨眼間一切都變了。你可能不知道,本來我計劃在上海首次迎接的是爺爺、爸爸媽媽和你。我們一家人一起陪著爺爺去山西還心愿的。”金明表情平靜地看著路前方。“可是,再也不能夠了。一想到這兒,我就會心痛。”
金月原本看向車外的目光收了回來。
“你知道爺爺想要回國看看?是爺爺告訴你的嗎?”
金明沉默了。
金月知道哥哥想到爺爺時的痛楚心情,也就不再言語。車窗外是五光十色璀璨的燈光,繁華的上海街景,涌動的車流。哥哥金明如家般的呵護和溫暖,讓金月幾乎無縫對接起了波市和上海的大都市生活,仿佛只是在兩地間一場率性而為的旅行。
車子駛入濱江一處別致的小區。保安很盡責也很禮貌地問候和檢查過后,兄妹二人來到迷宮般的地下停車場。
“月月,到了。我們就住在這里。”
金明下車領著金月向電梯走去。內飾溢彩鎏金的電梯停在了27層。樓道內一梯兩戶,彩色大理石地面和墻壁光潔可鑒,光線柔和明亮眩目。
“請進吧!到家了!”
輕盈邁步進門后,金月興奮地一個房間又一個房間地看了個遍。
“哥哥,這是你租來的房子嗎?可真漂亮!”
趁金月觀光的功夫,金明已將行李放到了金月的房間。
“你可真是個孩子,看夠了沒有?來,月月,到客廳來坐下說話。”
金月歡快地來到有著落地玻璃窗的寬大客廳一看,哥哥已經為她沖好了一杯茶,正升騰起裊裊霧氣,空氣中頓時飄浮起淡淡茶香。
“這就是你在中國的家?真漂亮!真溫馨!”金月頗為滿意地道。“還以為我回國來要過一段苦日子呢。沒有想到,這里像咱們在美國的家一樣安逸舒適自在。”
金明開心一笑。
“你以為中國還是那時的中國?回到中國就是受苦啊?那可大錯特錯了。告訴你吧,月月,這是我買的房子,專門給你住的。本來是準備著爺爺、爸爸媽媽和你一起住的,所以,房間比較多。”
金明隨手遞過來一把門上的鑰匙。金月吃驚地張大了嘴巴。
“我沒有聽錯吧?專門給我住的?和爺爺、爸爸媽媽一起?”
“沒有,你沒有聽錯!這房子是專門供你和爺爺、爸爸媽媽回國住的。只可惜……”
愣了片刻,金月感覺還是沒有明白哥哥的意思。
“莫非哥哥不住在這里?我要單獨住在這里?”
說話間,金月看到客廳的轉角茶幾上,精致的相框里擺放著一張全家福。金月激動得伸手捧了過來,用手輕輕撫過相片上的爺爺、爸爸媽媽。金明觸景生情,無限遺憾堆積心頭,又想起了兒時與妹妹金月一起和爺爺朝夕相處的日子。
見妹妹沒有明白自己的話,金明答道:“我怎么會丟下你一個人孤孤單單住在這里呢?這個樓層一梯兩戶。我住在對面的房子里。我的書多,還有健身器材什么的,有點零亂,怕你不適應。你就住在這里吧,我就在對面,就像咱們在美國時的家一樣。”
“據我所知,上海的房價很貴的。沒有想到哥哥居然能在上海為我又安一個家。你怎么這么能干啊?哥哥,你真是太能了!”
金月心里有說不出的踏實和舒心。
“月月,不是我能干,是祖國太愛惜我們這些華裔后代了。我一回國就是國際高層人才,祖國給了我很高的待遇。在政府和公司的住房資助下我一回來就有了十分寬敞的住房。后來,我一直想著咱們一家人遲早會在上海相聚,也需要住所,就用自己的工資和積蓄,連同爸爸媽媽和爺爺給我存的成長基金又買了一套房子,還想方設法地把兩套房子換成了現在的一梯兩戶。”
金月又像聽傳奇似的聽金明講自己回國后的經歷。
“哥哥,這可真是太好了。我怎么也想不到你回國后居然還是國際高層人才,那種感覺一定很棒吧?想想看,要是你還是在美國生活和工作的話,會比現在過得好嗎?”
“你一點也沒有變,還是那個問題包,總有你問也問不完的問題!”金明苦苦一笑。“不過,你問得還真是個問題。其實,我也經常會想到這個問題。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我的觀點是人盡其材的感覺真的很享受。我現在有一種實現人生價值的快樂。回國是我做的最正確的一個抉擇!”
金明的神情嚴肅中透著歡欣。
“嗯,正確!我親身體驗后發現你的抉擇挺正確的。不過,要知道我哥哥是誰呀?那可是麻工的學霸啊!當然總是會做出正確的抉擇。我現在還不知道我以后該怎么辦呢?”
金月眼中滿是對哥哥的由衷贊嘆,隨即又閃過一絲迷茫。
金明卻凄然一笑。
“月月,說到這兒,就又讓我想起了爺爺。”
金明還在為爺爺臨終前沒能再見上一面而痛惜,不由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當時你還太小,只關心你那些偶像明星,別的就什么也不大關心了。所以,這事你沒有留意,也不知道。哪里是因為我是學霸的緣故?是爺爺,是爺爺幫我下了最后的決心,我才回到中國的。如果不是爺爺,我原本計劃到美國的一家公司上班的。現在想來真是后怕,那家公司去年大裁員,我的不少同學畢業后就去了那家公司,結果就第一批被裁了。后來,高不成低不就的,到現在還無所事事呢。唉,說來話長,爺爺對我的影響真是越想越覺得太大了。”
“是這樣啊?爺爺可真英明。要是爺爺還在就好了,到時候也可以幫我拿拿主意。”一絲失落襲上心頭,金月更想爺爺了。
金月突然又想到了一個問題。
“哥哥,爺爺什么時候告訴你他想回國還心愿的?我怎么一直不知道這事。直到爺爺去世前在病房里,爺爺才跟我提起他是那么懷念曾經的戰地,想看看山西風光。”
金明擦了擦眼睛,把就要流出的淚水輕輕抹去。
“爺爺沒有和我說起過他想要回國看山西風光的心愿。但是,我知道爺爺心里一定是這么想的。山西是爺爺青少年時期戰斗和血染過的一片熱土,四季風光各有千秋,是爺爺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地方,一輩子都會魂牽夢縈的地方。我一直在為爺爺圓夢而努力。可是,還是晚了。”
金月的眼里淚光閃閃,疑云重重。
“什么?那你也太神奇了,居然猜到爺爺一直懷著思鄉夢。”
“我哪有那么神奇?是這樣的。”
一個周六下午,讀大二的金明像往常一樣乘坐地鐵穿過大半個波市回到了家。
推開鑲嵌著大塊雕花玻璃的實木入戶門,一股溫馨而安靜的感覺充溢身心,空氣中彌漫著金明最熟悉也最依戀的家的氣息。爸爸媽媽總是那么忙,很晚才會回家。一般總是愛在客廳看電視的爺爺邊看電視邊等自己的寶貝孫子周末回來。
今天,爺爺并沒有在客廳看電視。妹妹金月也不知道到哪里玩去了。
金月不在家很正常。她的周末總是排得滿滿的,不是上才藝培訓課,就是和朋友去看周末電影,或是去打網球,再或者也可能去健身房。爺爺卻幾乎總是毫無例外地會在這個時間坐在客廳里等候金明。
一看爺爺沒在客廳等自己,金明感到很是意外,也很是不安,怕年邁的爺爺有什么不測。
“爺爺,爺爺,我回來啦!您在哪兒?”
金明一邊喊,一邊到客廳旁的書房和爺爺的臥室看了看,沒有看到爺爺的身影。金明又快步從后門到后院的小花園里看了一下。爺爺有時候會在后院小花園里小坐,曬曬太陽、修剪修剪花草,或是坐在滕椅上朝東方的天空默默地凝望著,像是有萬般心事藏在心間。后院小花園里也沒有爺爺,金明有些著急了。心想,爺爺今天怎么了?會去哪兒啊?連我今天回來都忘記了。
靈機一動,金明飛速跑回屋內,向頂樓爺爺的專用書房跑去。其實,一樓也有書房,不過是全家人公用的書房,什么類別的書都有。爺爺在頂樓還有自己的專用書房。前些年,爺爺幾乎天天在自己的書房里忙碌,而且好像很不樂意讓人打擾。
金明很小的時候就發現自己的爺爺文采了得,特別喜愛在書房里清清靜靜地讀書。金明很知趣,從不在爺爺在書房看書的時候去干擾爺爺。爺爺的書法相當有造詣,情致高時就會在書房寬大的長條書畫案上揮毫潑墨一番。據說爺爺還拿過華人書法大賽的重大獎項。近年來,爺爺視力下降,而且對爺爺來說,到頂樓書房的樓梯也越來越成了一段走起來比較吃力的路。爸爸媽媽就力請爺爺盡量在一樓的大書房里看書。爺爺需要什么書,他們就替爺爺準備好。爸爸媽媽還請爺爺每天減少看書的時間。可是,爺爺是個一刻也離不開對外界了解的人。因為視力下降后,看書時間長了眼睛受不了,爺爺就在客廳多看電視多聽新聞,十分規律地關注著這個世界的變化。所以,金明其實也不確定爺爺此刻是不是在自己的專用書房。
想到爺爺不喜歡在他看書時受到打擾,金明放慢了腳步,輕輕地一步一步地向頂樓書房走去。站在頂樓的樓梯底端向上望去,金明一眼就注意到爺爺專用書房的大門半開著。這可是爺爺疏忽了。爺爺以前看書時,生怕有什么打擾,從來都會記得把自己書房的兩道門關個嚴實,而把書房里朝向陽臺的寬闊的落地窗大開著,透進充足的陽光。看書累了時,爺爺會走到陽臺上極目遠望。
金明顧不上多想別的,只想知道爺爺是否安然無恙地在看書。幾乎舉步無聲,金明小心地側著身子從半開著的書房大門走了進去。穿過長長的書房走廊,爺爺書房的內門緊閉著。金明沒有出聲,慢慢走到門前。正想舉手敲門,無意間透過書房門正中裝飾的條狀玻璃上,因年久磨損而駁落的一小塊彩色玻璃貼紙的透明處看到,爺爺正在伏案端坐著。
金明的第一反應是長長地松了一口氣。終于找到爺爺了!爺爺竟然又到自己的專用書房來了。不過,金明很快就又愣住了。爺爺不是在看書,是在伏案寫什么東西,還那么專心。那可不像是在揮毫練書法的樣子。金明有一點犯愁了,要不要敲門呢?
出于對爺爺的關心,金明還是輕聲敲響了書房門。
“爺爺,是我,金明啊,您在看書嗎?”
透過那一小片駁落的玻璃貼紙,金明看到一幅意外的畫面。聽到敲門聲,爺爺沒有立即過來開門,而是趕快把正在寫字的本子合上,顫顫巍巍地把本子放進了一個精致的大木箱里,還仔細地用鎖子鎖上了。又把書畫案上攤開的書都收起來放回原處,這才慢慢轉過身來,不急不慌地過來給金明開門。
金明看得目瞪口呆。好奇地自問:爺爺那樣細致嚴肅的神情究竟是在忙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