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雁門關春色隱約,晴空麗日下透著古老邊塞蒼涼的氣息。
一陣冷冽的風掠過黃土高原,似從天際吹來。
金月下意識地抬起戴著黑色絲絨手套的雙手,纖長的手指輕輕把厚實的黑色純毛長圍巾往高拉了拉,烏黑柔亮的秀發、修長的脖頸連同俏麗的下巴被包裹得更嚴實了,一副超大墨鏡遮住了面龐卻難掩清雅的氣質。
走在三三兩兩相牽相依的長長的游客隊列中,一襲長及腳踝的黑色毛外套襯得金月的身材更為高挑出眾,形單影只顯得分外醒目。與匆匆而過在各處不停地花式自拍的游客不同,金月步履舒緩從容,盡可能地避開眾人,獨自頻頻駐足凝望。
沉浸在雁門景致中的金月沒有留意到,一個身影看似漫不經心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漫步天下第一雄關極目遠眺,邊塞風光一覽無遺。金戈鐵馬的歷史風云在腦海里翻滾,眼前卻是一派和平安寧歡樂的景象。金月那顆游子之心如海潮般起伏,為雁門美景深深折服,更為王昭君、蔡文姬、楊家將、唐太宗、衛青等一段段凄美動人的故事黯然落淚,感慨萬端中思緒飛越大洋去到了彼岸遙遠的國度。
隆冬時節大雪紛飛的一個深夜,美國波市一家醫院的一間重癥病房里。
金月一臉哀愁地伏身在病床前用心傾聽著。
“那時,我們多年青啊,心里都充滿了夢想!雖說戰爭讓我們身不由已,我們還是相信殘酷的戰爭終究會過去的。我們有一個約定,等和平來到的時候,一起再回戰地看看。不只是因為那里留下了我們的青春,主要是因為那里太美了……多想再和福厚哥、福達哥,在我們曾經付出了青春和鮮血的地方再次相聚,一起從南到北再看一眼山西的好風光啊!我們特地約好要一起登上雁門關,一同欣賞歷代名將守衛過的塞外風光……可惜,我知道,我已經再也沒有時間實現心愿啦!……陳飛團長,我還想見見他……”
微弱的喘息聲驟然停了,斷斷續續細若游絲的訴說聲也消失了。
視金月為手中寶的爺爺再也沒有睜開雙眼。
“爺爺!爺爺!您不要走,不要走!”金月眼淚汪汪痛徹心扉地哭喊著。
爺爺一席話頓時在金月心里飛速地激活了濃濃的華夏尋根情結。
淚流滿面的金月,猛然轉身哽咽著道:“我要回中國,替爺爺了卻他老人家的心愿!”
金月從小就知道自己身體里流淌的是華夏炎黃祖先的血液,而中國是自己永遠的故鄉。
一樣深陷悲痛和焦灼的爸爸媽媽竭力止住淚水,雙雙瞪大了眼睛吃驚地看著金月。
“月月,爸爸原本打算咱們一家人開開心心地陪著你爺爺回中國完成他的心愿的。唉,想不到一向還算健康硬朗的爺爺竟一病不起!就這樣突然離開我們,走了!”金永輝眼里噙著淚滴嘆惜。
“爺爺的心愿是一定要還的。不過,月月,還是等我和你爸爸再商量商量,看到底該怎么辦吧。你一個人回國替爺爺還心愿,媽媽和爸爸怎么能放心呢?”馮夢宇一萬個不放心地含淚搖著頭。
想到爺爺剛剛離去,還有許多后事需要處理。爸爸媽媽確實也需要一點時間考慮自己的決定。金月默默地點了點頭。
安頓好爺爺去世的一切事項后的一天,金月和爸爸媽媽寂聊落寞地圍坐在客廳。
“爸爸媽媽,現在我可以回中國去了吧?我看出來了,爺爺是真的留戀自己的青春歲月,真的想念自己的戰友伙伴,更是真的喜愛山西的風光。”金月回憶著爺爺臨終時心愿未了,萬分遺憾的神情,語氣堅定而急切。“不能讓爺爺等太久!我要盡快啟程。而且,聽爺爺那么一說,我很好奇,山西真的有那么美嗎?”
金永輝深深嘆了一口氣。“你一向執著。想好的事情就總是不放棄。也罷,我和你媽媽考慮過了。我們一時抽不開身。不過,你可以準備回國的事情了。好在你哥哥這些年在中國打拼事業,算是小有成就了。有你哥哥在國內招呼照顧你,我們也就可以少一些牽掛。爺爺走得太突然,你哥哥沒能回來見爺爺最后一面,他心里不知道有多難過呢!你回國正好去看看你哥哥,讓他千萬別太傷心了。告訴他,爺爺走得安詳寧靜,也是大福!”
“是呢,他爺孫倆兒感情那么深,現在爺爺說走就走了。明明一定還在為沒有見到爺爺最后一面而傷心。他當時正在忙著一次重要的談判,就沒有把爺爺走的事告訴他。后來,他聽到我的電話就哭了,哭的那個傷心啊!我聽著也眼淚嘩嘩地往下流。明明一個勁地埋怨我,問我為什么不早一點告訴他?所以,月月,見到你,和你說說話,你哥哥或許會感覺好受些!”馮夢宇說著用紙巾擦拭著滑落而下的滾滾熱淚。
金明和金月兄妹關系一向很好。聽媽媽說哥哥還在為爺爺傷心,金月更覺得要趕快回國。
真到了爸爸媽媽放手讓金月獨自起身回國的時候,剛剛十八歲的金月反倒有些茫然,有些慌恐了。匆匆忙忙間仔細規劃了回國后的行程,煞是認真地做著臨行前的準備。不時地暗暗思忖,好在自己一直喜愛中文,漢語聽說寫樣樣足夠溜。不過,中國那么大,山西也那么大,要替爺爺還心愿,我回國后究竟該先到哪兒去,從什么做起呢?
金月明天就要踏上回國的路途了。
一家三口又一次圍坐在溫馨舒適的客廳里。
金月此刻轉而有些放心不下爸爸媽媽了。忽然覺得眼眶被莫名涌出的淚水打濕。
“我回中國后,你們留在美國可要照顧好自己!”
金月有些語塞,還想再多說些什么,卻不知從何說起。
看著一向文靜干練的女兒強忍著淚水關照自己,馮夢宇陣陣心痛與不舍。
“月月,你就放心吧!不用擔心我和你爸爸。倒是你,回國后要多聽你哥哥的話。這幾天我們交待你的那些事,你可都記好了。最重要的是,這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因為就算離得再遠,我們的根也是在中國。你確實應該回國到處走一走,替你爺爺還了這份心愿。”
“你媽媽說的對!你這次回國是去替爺爺還心愿。其實,這趟旅行也是上大學前的間隔年里,你送給自己的成長禮。聽明明說,中國早已今非昔比了,變化特別大,發展快得讓人高興啊!所以,沒有能親自回國看一看,你爺爺才總是覺得十分遺憾。不多說了,你早點休息吧!旅途上會累的!”金永輝憐愛地拍了拍金月柔弱的肩膀。
金月的心頭暖洋洋的。
“你們說的話我都記下啦!爸爸媽媽,明天我自己到機場就可以,你們就安心忙吧!”
金月從小是爺爺照料長大的。在爸爸媽媽面前,反倒顯得獨立慣了,不喜歡在大大小小的離別場合淚眼相望。
今晚客廳一聚就算是告別了。
“那我們就祝月月回到中國一切如意順利!月月,晚安!”
“爸爸媽媽,晚安!”
金月戀戀不舍地目送爸爸媽媽上樓回房間休息去了。
回到自己的房間,金月輾轉難眠。
到中國的飛機下午才起飛,有時間補回因興奮失眠欠的覺。更何況飛機上也可以休息。
金月索性坐起身來,從隨身旅行包里拿出手感厚實的有著黑色皮質封面,如同裝幀精美的書似的筆記本。
輕輕摩挲著封面,心在猛烈跳動。金月意識到將要打開的是一段塵封多年的鮮活往昔。
高原戰地鑄青春,烽火歲月別樣情!
我,金福遠,不知道自己在這美麗卻不安寧的世間還能存活多久。從今天起,我要記錄下自己的生活。因為我不想在我永遠離開時,我的一切也隨風而逝。我意識到我的每一天都是精彩而非凡的,我要把它刻在歷史的生命年輪之上。
山西太行山上
金福遠就是金月的爺爺。
扉頁上的話簡短傳神動人。
淚水霎時模糊了雙眼。金月不由得輕抹淚花,久久愣神地凝視著。淚光中,仿佛看到慈愛的爺爺坐在身旁對自己講述著他生前從未曾講過的故事。
像是過度勞累后美美地睡了一覺醒過來似的,恍惚間又像是以為自己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我艱難地想要睜開眼睛,卻只是吃力地微微動了動眼皮。
一陣劇痛中,我忍不住輕輕地咳嗽起來。
身邊頓時嘈雜一片。
“福遠!福遠,你終于醒過來了!”
這是金福厚驚喜激動率真的聲音。
“什么?你說什么?福遠醒過來了?真是謝天謝地!”
一個語聲因驚喜激動而哽咽著。
這是金福達吧?還是那么多愁善感!
身邊的人越來越多,都在驚嘆著。
“福遠醒了!真是奇跡呀!”
“可不是嘛?福遠要是再不醒來,我都以為再也看不到那個精力無窮的帥小伙了!”
“福遠這次真是福大命大!他昏睡了十天,十天哪!”
“還以為我們這次來就是見福遠最后一面了呢。真是太高興了,太高興了!”
“我可沒有那么想,我就知道我們金連長會醒過來的!”
“安靜!請安靜!病人需要安靜!”女護士柔美卻不失威嚴的聲音。
“這下你們都可以放心了吧?請你們都回去吧。福遠同志剛剛醒來,需要安靜恢復!”
“好好好!醫生,不過,我們什么時候可以再來看望福遠啊?”
“醫生,福遠什么時候能出院啊?”
“到時候我會通知你們的。就請你們先讓病人安靜安靜!他太需要靜養休息了。”
金福厚和金福遠他們離去的腳步聲漸行漸遠了。
“福遠同志,要是你聽得到我說的話,就請你好好配合我。什么都不要想,安心靜養,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我和你的戰友伙伴們都盼望你盡快康復呢。你這可是撿了一條命回來。作為你的主治醫生,我知道你的傷勢很重,傷口還很疼,你可一定要堅強啊!”
傷勢?傷口?
一陣鉆心的疼。醫生和護士分明是又為我調整了一下傷口處的繃帶。
醫生渾厚而溫和的聲音激勵著我,也讓我想起了許多。
我不是因為太累了在睡什么大覺。我也沒有到什么另外一個世界去。當然,眾人的話讓我意識到自己是與死神擦肩而過的幸運兒。我原本很可能會永遠沉睡下去,再也醒不過來,很可能真的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想起來了。一切都想起來了,分明剛剛發生過似的。
啊?爺爺年青時候居然曾經在戰爭中負傷,生命垂危,命懸一線?
電影情節般驚悚的記述讓金月吃驚不已。
金月后怕地捂著自己的胸口,想要讓狂跳的心跳得慢一些。盡管扉頁上那句“高原戰地鑄青春,烽火歲月別樣情!”已能說明一些爺爺的心聲,金月還是暗想,爺爺傷得這么重是為了什么呀?多嚇人!要是爺爺沒有從鬼門關跑回來,可就沒有金月我的今天啦!
在金月成長的記憶里,爺爺從來沒有對她提起過這些。金月甚至以為爺爺自小就是在美國出生和打拼的老一代華人。站穩腳跟后,還在美國繁衍生息了一大家族人,為金月這一代拼出了一片比較寬廣安逸的天地。十八年來,金月幾乎每天都有自己要關心的人和事。那些一個又一個新陳代謝般更替的偶像明星,那些不斷在狂轟濫炸的宣傳廣告下推出的娛樂大片,曾是那么地令金月不由自主地分心和陶醉。可是,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爺爺就曾是現實歷史英雄大片的一位主角。
金月有些后悔地自責,為什么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的爺爺竟是傳奇般的人物呢?
這可是自己爺爺的真實傳奇!
爺爺的文筆不俗。金月無法像閱讀普通小說一樣一目十行地,只為追逐涉獵奇異的情節。相反,金月字字推敲,句句斟酌,總想深深體會爺爺的心情。尤其是要替爺爺還心愿,怎么能不明白爺爺的心情呢?
我生平最后一次戰斗伏擊任務爭取得不易。
眼看著戰友們一個個激情昂揚地得令而去,我站在一旁心急如焚。
金福厚得令而去時還耐人尋味地用力多看了我一眼。
我深深明白金福厚眼神中的意思。我是團長陳飛的愛將,所帶連隊是全團武器裝備最為精良的特情機動連。可是,不到關鍵時刻,陳飛團長總也舍不得啟用這支戰斗力一流的連隊。還總說什么殺雞焉用宰牛刀?這就害得我總是錯失大好的參戰機會,一連五天沒有參加戰斗了。每每只能看著金福厚擊敗日軍后俘獲回的戰果干瞪眼。我雖然不甘心,卻一點也沒有什么辦法。
這次看到金福厚意味深長的眼神,我不由心中忐忑,生怕又沒有自己的戰斗任務。
“團長,一連連長金福遠請求率全連加入戰斗!”
我語氣急切地請求一戰。
陳飛團長偏偏看也不看我一眼,繼續高聲地下達著戰斗指令。
“團長,一連連長金福遠再次強烈請求率領全連加入戰斗!”
陳飛團長這才轉頭,目光如劍冷冷地看著我,還面無表情地一笑,開起了玩笑。
“金福遠啊金福遠,你小子!論年齡數你最小,論裝備數你們連最精銳。我就不知道你著的哪門子急,像沒見過個世面,沒打過個仗似的,真沒有出息!你可不能再這樣沒出息,少給我丟人現眼啊!”
一聽這話,我可是真的又急了,幾乎快急哭了。
“陳團長,你也不想想,我有多久沒有參加戰斗了?我怎么能不著急?還怕什么丟人?我已經夠丟人的了,別人都在笑話我呢!再不打,我就沒有什么可打的了!”
要知道誰都看得出來,日本人遲早就快撐不住了。打擊鬼子的戰機難得。
陳飛團長突然正色道:“你小子就是沒出息,不許哭!用你的時候到了!聽我的命令!”
我激動得迅速站立成聽候命令的標準姿勢。
“金福遠,我命令你帶領特情機動連擔任埋伏斷后任務,絕不能讓一個敵人逃出伏擊圈!”
“是!團長,金福遠和全連將士保證完成任務!”
爺爺這是真的要上前線打仗啊!
金月猛然意識到爺爺就是在這次竭力爭取來的戰斗中身負重傷的。
最后一場戰斗往往也是最兇險的。
日軍此時雖已漸成喪家之敗犬,離群之孤狼,卻異常狡猾毒辣,并不打算束手就擒。
爭取到戰斗任務的我年青氣盛,暗下決心要率隊徹底消滅頑敵。
當時,北方冬天的天黑得早。天上星月無光,北風驟烈。黃土高原上冬深夜長,寒冷異常。又是剛剛下過一場大雪,地面上積起了深及腳跟的雪。疾風卷起地上的積雪,瘋狂地敲打著我的臉,讓人更覺得凜冬嚴酷。隱密而急速地行走在雪地里,我曾想,天公降下這么大一場雪,若是放在尋常年辰,來年定是豐收在望的好光景。可是在這戰火不息的年月,這雪怕更多的只是給百姓們徒然加重了熬過冬天的艱辛。
隨著對日作戰節節取勝,我軍的戰斗武器和日常裝備水平都有極大改善。將士們已經不是冬季還只能穿著單衣,只能整日喝湯咽菜的時候了。可是,即便如此我身上的軍裝也并不厚實,本不足以抵御高原嚴寒的天氣。不過,借著一腔的熱血斗志和滿心的希望,尤其是在高強度的戰斗活動中,體內激發出來的能量使得嚴寒在我面前自動退卻了。
此外,這次投入戰斗,也像往常許多次戰斗急行軍途中的情形一樣。盡管會覺得很累,革命的浪漫主義情懷,卻在我青春的心里激起無邊的力量和熱愛。我愛我看到的一情一景。我是南方仔,對黃土高原上特有的北國風景真是看不夠也愛不夠。只覺得置身雄渾蒼涼的群山之中,時時能感受到大自然無以言表的曠世豪情的美麗,是莫大的幸福。走在雪中,我腦海里有一個聲音在默默深情地吟頌著那首廣為流傳的《沁園春?長沙》。“悵寥廓,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
心中急速翻騰著大自然引起的激情洪流,腳下一點也沒有減力。我雖年幼,卻像天生就熟悉行軍戰斗似的。這大約與我的成長經歷有關。
我家境曾經優越,有幸博覽群書。年少時讀書習字很是用功,可謂練就了扎實的文思基本功。南方少年中風行練習拳腳本領。我也一樣發自內心地喜愛武術,謹聽拳師訓教,初通武功之道。可惜,日寇悍然入侵打亂了我繼續讀書習武的生活。戰事波及下,家道中落。我自慮國事不寧,家事難成,再三權衡下決然從軍。自幼讀書習武的經歷,對于我的軍旅生涯大有裨益。我行動迅捷,斷事精細,屢建奇功,深受將士們的垂愛。尤其是陳飛團長看我小小年紀竟有這樣大的才情,很是愛惜,力排眾議,任命我為特情機動連連長。還命我跟隨在他身前身后聽令。
陳飛團長私下里常對我說:“福遠啊,我總是在想,人如其名。你這個名字好!也就難怪你的才情高了。將來勝利了,天下太平了,你定然是洪福不淺。說起來,天下還有比打仗更重要的事情。這世上可沒有誰是喜歡成天打仗的。你還太小了,這一身的才華可不能完全浪費在打仗上。子彈不長眼,萬一你在打仗時中彈了,萬一有個好歹,對于天下可是很大的損失呀!我得護著你這棵幼苗苗,不能讓你有什么閃失!”
我每每聞聽此言,一臉的愕然,又是感激,又是著急。
“團長,您,您這話,您這番美意,我可真有點聽不大懂!不過,您不會是不想讓我上戰場了吧?這,這可不行啊!我就是來從軍打仗的,只要能把日本鬼子打出中國去,犧牲我這條命算不得什么。”
“看把你給嚇的。放心,我自有安排。說實在話,如果不是趕上這戰爭的年月,你長大了那該能為天下做多少大事啊。想想真是可惜。你是個人才,戰時是守土殺敵的衛士,和平時是經世濟民的能士。不過,既然趕上眼下這家國難事了,需要用到你時,我也只得用啊!”
陳飛團長連聲長嘆。
金月忍不住輕聲地笑了出來。
原來是這么回事啊!爺爺家學淵博,文才武功了得。日軍入侵后,爺爺被迫年少從軍救國衛民,還有幸遇上了愛才惜才的陳飛團長。金月蹙著清秀的眉自問,想必爺爺直到臨終時,心里也在牽掛和感激陳飛團長吧?也不知道陳飛團長后來怎樣了?
如果不是這次戰斗來得急迫又事關重大,陳飛團長是不肯輕易啟用我所率連隊的。
特情機動連的戰士們多數比我年齡大一些。可是,對于我這個少年連長,他們極愛護極佩服。巧的是副連長顧清河和連指導員秦之和都剛剛二十歲出頭,不比我大太多,也都是書生投筆從戎。我們三人志趣相近,相處得無比親密。想想也是,我們戰友之間,那可是以命相托的過命交情。這讓我覺得特情機動連風格青銳,有著如同初生牛犢般的旺盛戰斗力。
俗話說兵敗如山倒。眼見得日軍漸現頹像,我是多么渴望能以摧枯拉朽之勢,要多快就有多快地將日本人趕出中國啊!這種強烈的渴望激勵著我,什么困難都不怕。黑暗里迅速地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寒冷和飽含尖利雪粒的西北風也無法讓我意志消沉,斗志反而越來越昂揚。雖然在夜里看不清彼此,我卻能從如我一般利落輕快的腳步聲中,感受到戰友們內心同樣熾熱地燃燒著的斗志,也能從空氣中嗅出特情機動連彪悍的虎虎威風。
一邊向目的地快速移動,一邊琢磨著可能碰到的意外情形和處置手法。近兩個小時的急行軍后,連隊進入了指定伏擊地點。我按心中的計劃邊用手勢邊低聲干脆地下達了伏擊命令。戰士們如神鷹獵豹般,悄無聲息地各自隱沒在一個個伏擊點位。
伏擊地有一個聽之令人膽寒的地名,如甕谷。
如甕谷與中國古城池外圍的甕城在功能上相似。不同的是,甕城多是人工修建,而如甕谷是天然所成,是陳飛團長帶領的部隊駐地的天然屏障。
聽到如甕谷的名字,總會讓人想起中國歷史上有名的典故,請君入甕。無疑,自以為對中國文化有精深了解的日軍,對此地是萬分忌憚的。他們當然不想和被請入甕者有任何牽連。此前,大約正是出于對此地的忌憚,日軍在其氣焰最盛之時,以其有限的兵力點線式占領和固守了多處險要之地,卻偏偏沒有在這里布下據點。情勢所逼,眼下是由不得他們了。爭奪和占領如甕谷成了日軍能否繼續抵抗和盤踞下去的關鍵一著。情報傳來,日軍不惜在月黑雪深之夜,佯攻我團駐兵最多的得勝莊,實則派兵搶占如甕谷的制高點。日軍這是企圖成為布甕人,誘使我軍入甕啊。
日軍耍的這點小伎倆,陳飛團長早就料到了。陳飛團長將計就計,迅速造勢,在得勝莊擺下了迎戰日軍的棋局。如甕谷地形奇險,易守難攻。一個連的兵力足以在短時間內阻擋住日軍大部隊的行進。只是如甕谷距離我團各部駐地的路程較遠。在日軍顯露出其野心之前,如甕谷并不是我團布控防守的重地。因此,特情機動連作為一支成員精干行動利索的先頭力量,就極大地派上了用場。
如甕谷?冷冷的普普通通三個字隔著紙竟然透出一股殺氣。一股寒意襲來,金月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情知爺爺就是在如甕谷一戰中險些失去性命的。手捧筆記本,抬起眼神,心里在想象著這會是個什么樣的地方。
我警覺地觀察著即將出現的敵情,絲毫不敢因如甕谷是天險之地而有絲毫大意。
戰場上險象環生本是常態。如今看來被逼到角落的日軍可能帶來的險象更是非同尋常。
預計中為了不暴露戰斗的真實目的,兵力已明顯不足的日軍會先在團隊駐地得勝莊挑起戰火。隨后再以晚半拍的節奏發起搶占如甕谷的攻勢,企圖置我軍于不備之地。
然而,兵不厭詐。我已率全連搶先占領了如甕谷制高點。只是想要長期固守此地,還需較多兵力才能有效防守,也才能發揮如甕谷的險要地利。想必是疑心甚重的日軍對嚴守情報秘密已不那么自信,也生怕我軍先他一著之故。這次戰斗中日軍所用的招數十分刁鉆。
實際情形是我團在時間上和地利上占先,在布兵數量上有所不利。日軍正是陰險地算計了日軍與我軍大部隊行進速度上的時間差,而我軍則是掐著日軍兵力有限的軟肋。這正是艱難之處,雙方半分的差池都可能給自身造成致命的危險。就在我連進入伏擊點位不久,暗中得到增兵的日軍大隊人馬緊跟著趕到了。
黑暗中俯身在冰冷的伏擊點上,聽力卻極為敏銳。從日軍竭力想要隱遁的行軍響動里,我心頭掠過一陣陣警覺,心知悄悄開來的日軍人馬遠遠超出了我軍所得情報中原計劃的數量。我暗暗做好了以身赴難,誓死守衛如甕谷的準備。
拂曉時分天欲亮未亮,激烈的遭遇戰打響了。
我和全連戰友端著手中的武器朝著日軍迎面而來的方向猛烈射擊。只可惜陷入垂死掙扎階段的日軍瘋狂地押上了自己的大量兵力,又利用了強大的機械化裝備。我和戰友們打光了所有的子彈,日軍兵力卻似乎還在無限增加著。已經適應了黑暗的雙眼能夠感覺和判斷出一股股日軍開始向上攀爬,意圖奪取制高點。
我斷然下令:“全連都有,上刺刀!”
白刃戰已勢不可免。
眼看著日軍就要沖上來了,我跳起身來,大吼一聲:“沖啊!和小鬼子拼啦!”
戰友們隨即齊聲發出雄壯有力的高呼:“沖啊!和小鬼子拼啦!”
我從來都沒有想明白,日軍為什么會如此驕橫地侵占中國人的領土?日軍的槍炮無情地傷害了多少中國百姓鮮活的生命?日軍這樣肆意制造的仇恨要怎樣才能彌補撫平?
此刻,面對憑借人多勢眾和更強勢的武力沖上來,要從我和戰友們手中奪取我們的如甕谷的日軍,我的憤怒積累到了極點。帶著所有中國人所承受的傷痛和憤恨,我吶喊著率先居高臨下沖到了日軍的陣營里,揮起了手中的刺刀。
我知道,有著一身武功的自己手中的刀槍所到之處一定是血流成河。當初練武之時,我從沒有想過練武是為了用來傷人。我只想著擁有一身好武功是一件很酷也很帥氣的事,是我身為男子漢應備的資本。但是,現在我慶幸自己這一身的武功可以用來手刃強敵,救國救民。當然,這是多么無奈又多么悲壯的事情啊!我本有夢,我想多讀詩書,做一個優雅博學的治國高手;我想苦練武功,做一個風采出眾的英武美男子。我的這些夢想卻早已隨著日軍的入侵破碎了。現在,我的這些夢想可能還要隨著我深深地埋入血染的黃土之中,再也不為人知。
心頭悲涼和憤恨交織著,我仿佛化身為了自己一向敬仰的殺敵衛國的忠勇名將岳飛、衛青、楊六郎。手起刀落,一聲聲慘痛的哀嚎傳入我的耳中。我已記不清自己究竟消滅了多少日本軍官和士兵。只聽得身旁殺聲陣陣。早知道日軍一向有拼刺刀的功力,我腦海里不由得間或涌出為戰友們的生死擔憂的隱痛。這么兇險的交鋒,傷亡是一定難免的吧?我但求我們連所有人都能撐到大部隊趕到的時候,但求我的戰友們都能保全性命。我愛他們,我想要他們和我一起活著,一起說說笑笑走完一生。
但是,突然間前胸和后背上同時有刀鋒刺入的灼痛,我失去了知覺。
分明聽到了熟悉的沖鋒號,我卻再也揮舞不動手中的刀槍,再也聽不到陣陣的喧囂聲。
我這是去了哪里?
奔流的淚水不知什么時候再次模糊了金月的雙眼。
“爺爺!您受傷了嗎?傷得怎么樣啊?”
金月終于忍不住猛然“哇”的哭出了聲。
半晌,金月才止住了洶涌的眼淚。暗暗想到,這就是爺爺的青春嗎?戰火連天的青春歲月?多么讓人傷心啊。我可不愿意自己的青春在戰火中度過。我真得感謝爺爺,感謝爺爺的戰友們為我,不,是為我們贏得了這么美好寧靜的青春時光。不過,爺爺,您放心!我一定替您去看看您一心惦念的山西好風光。我會把那里的風光拍下來送給您。我相信您在另一個世界也會看到我為您記錄的和平安寧的風景的。就讓我替您到雁門赴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