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懿德宮,嘉陽殿。
大河以北傳來的消息讓秦胡亥不由得心情大好,那個年少曾狂言:“得宰天下,亦如肉矣”的魏地美陳郎果不負眾望,憑一己之力的神操作讓反秦叛軍中擁有最強實力的趙國一分為二,完美地達成了尉繚“以六國制六國”的戰略目標。
放下竹牘,秦胡亥倚靠在憑幾毫無形象地伸了下懶腰,當皇帝累,當這種處于歷史大勢轉折期的皇帝更累。
大多數人對于權力的欲望與渴求并不是天生的,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入主大統成為九五之尊盡管已經有差不多一年的時間,但秦胡亥還尚未完全被束縛成為權利的奴仆,從誅趙高開始是為了保命,到現在早朝晏罷昃食宵衣的工作依然如此,可以說若無后世所知歷史亦無今日東方叛亂頻頻,假使成為一代王朝國力正盛時期的大一統君主,譬如漢武帝、清高宗,以秦胡亥怠惰因循的性格,必然是官怠于宦成,偎慵墮懶。
不過這也是暫時的,古今中外又有幾人能夠掙脫逃掉那種手握生殺予奪大權,睥睨天下的快感?
午后的初春暖陽讓秦胡亥漸漸生出了幾分倦意,正當他琢磨著要不要移駕芳菲宮摟著老婆睡上一覺時,中書謁者令景夫指揮著兩個小內侍懷抱著幾卷竹牘走了進來。
“陛下。”作揖行禮后,景夫開口道:“咸陽太尉尉君有奏?!?p> “呈上來?!甭犑俏究澋淖鄨?,秦胡亥忙坐直了身子,他揉了揉臉努力讓自己清醒一些,別人可以不看,但尉繚的不行。
尉繚是典型的實干主義者,所以他的上疏雖長不冗,沒有詞藻堆積的華麗亦沒有用典多到令人眼花繚亂,近兩萬字的竹牘說的都是干貨,毫無一點拖泥帶水。
花了一刻鐘的時間看完后,秦胡亥放下奏牘不由得陷入了深思,良久才釋然地一笑,開口對身側旁盡職盡責工作的女御戚姬說道:“上諭,朕嘗聞灌舉之山,有雒水出焉,時季惠風和暢,碧空如洗,寡人公馀之際,相邀趙王淵同游雒水郊行,流觴曲水,茂林修竹豈不快哉?況《詩》有云:‘原隰既平,泉流既清?!?,寡人深以為然,心向已久……”
傳給公子淵的上諭很長,但實際上,秦胡亥和自己的這個十六哥并沒有那么多話說,倆人也談不上熟悉,往具體里講,公子淵其實很瞧不上秦胡亥,其原因倒不是因為別的,主要是出身的差別,秦胡亥的生母不過是隴西一胡奴,即使為千古一帝生了兒子,其位分也只是保林而已,待遇僅比宮女高那么一點點,本質上還是伺候人的角色,相比之下,公子淵的母親出身于韓國宗室,一入秦宮便封得美人,生下公子淵后更是成了庶妃被提拔為夫人,和胡亥生母可謂是天壤之別。
但這又何妨,出身再高也沒用,誰讓公子淵沒有趙高這么個好老師呢,現在只要秦胡亥愿意隨時都可以送公子淵和他的韓國老媽去地下與始皇帝團聚,這對于皇帝陛下來說只是舉手之勞,毫不費力。
得詔書當與帝后一同出游雒水,這讓本已經收拾好行囊打算前去云中郡就藩之國的公子淵百思不得其解。
他和皇帝陛下并不熟悉,甚至這些年來說過的話都屈指可數,怎么突然間就被邀請了呢?
疑惑之下,公子淵懷著萬分的忐忑與不解,找來了老師——博士東園公唐秉前來商議。
唐秉字宣明,是魏地襄邑人,為黃老之學博士,因居園中,是以東園公為號,其人做學問一流,在朝野都有很大的名望,與夏黃公崔廣、綺里季吳實、甪里先生周術合稱四皓,在始皇帝時代頗受賞識,千古一帝時不時地就會找他們四個聊聊天,咨詢一下政務事宜,只可惜一朝天子一朝臣,秦胡亥繼為以來于廟堂之上多重用先君棄臣,而對于他們四位早就忘在了腦后。
面都沒有見過一次,當然也就談不上有什么了解,唐秉想了半天也沒有猜出皇帝陛下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只是當著學生的面,唐秉也不好直言自己也沒明白秦胡亥的用意,于是,他想了想開口說道:“老臣以為,與天子同游之事,應當為華陽宮的緣故?!?p> “華陽宮?”公子淵先是一愣,不過很快就釋然了,應該就是因為皇后的原因。
話說羋南剛嫁入秦宮的時候雖因丈夫得始皇帝寵愛而被各種嫉妒刁難,但在小女郎高情商的經營下,很快妯娌之間的關系就得到大大的改善了,甚至于一向蠻橫不講理的秦公主們也對羋南相處的不錯。
而自秦胡亥異軍突起當上皇帝后,身為皇后的羋南并為改其初衷,對待嫂子們依然尊重有加賞賜時常,這樣一來所以唐秉的解釋也就能夠說得通,公子淵想或許是自己的夫人在皇后那里平時表現得不錯,才會有今日皇帝夫婦約自己一同游玩雒水。
無論公子淵作何想,翌日的出游是無論如何推脫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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賦掩陳王作,杯如洛水流。
作為大河右岸的分支,洛水與其母河一起孕育、發展、繁榮、傳承了輝煌的河洛文明,所謂中國,即是此處。
依彼平林,有集維嫶。
秦胡亥負手在前,公子淵屈身略后,二人沿著清澈的雒水于岸邊散步相談。
“此去趙地,阿兄肩負重任,當絡其民,使之適秦之政?!鼻睾ゲ毮恐鴾珳盟?,開口說道:“趙地當不得有休養生息之機,為使二趙相征伐,阿兄至關重要?!?p> “臣知曉。”公子淵點了點頭,如今他也知道秦胡亥找他出游的目的了,無非是加深一下感情好讓自己去趙地為大秦帝國的建設添磚加瓦,發揮自己的光和熱。
從相對安穩太平的云中郡改封到了戰火頻頻的恒山郡,雖說同是做趙王,但風險系數就要高上許多,只是知道歸知道,公子淵卻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他是始皇帝的兒子,為了始皇帝的事業出力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趙地之民多天生反骨,俠武之風盛行,多以恩義行事而不遵律令,可威壓以刑而不可懷柔以仁,是為趙人,快意恩仇著比比皆是,遵紀守法者寥寥無幾。”秦胡亥才不會去管公子淵如何做想,尉繚給出的是堂堂陽謀之策,分封子弟也要讓他們發揮作用,看著身側公子淵若有所思的表情,秦胡亥繼續說道:“三晉之國,魏人如斷脊之犬,韓人不過冢中枯骨,唯有趙人,喜聚徒屬,廣立節操,以顯其名,號為游俠,是故多以私恩相報,私仇以怨,此等之民,身負武功而不入行伍,家有余財而不獻于主上,皆當尋罪以殺之,不可姑息養奸。”
作為統治者,在秦胡亥看來,凡是影響自己統治安穩的都是罪該萬死之徒,什么英雄好漢,江湖兒女都是一些禍國殃民的存在,是打黑除惡的首要人選,來伸張正義的從來都只能是政府,民間私刑無論什么原因理由都是違法亂紀。
太史公所謂“今游俠,其行雖不軌于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者焉?!钡难哉摫旧砭徒洸黄鹨稽c推敲,別的不說,一個國家刑罰賞賜令出多處難道還值得提倡嗎?
什么叫做俠?俠者,俜也。
立氣齊,作威福,結私交,以立疆於世者,這不叫俠,懲奸除惡,劫富濟貧者也不配稱為俠,在秦胡亥看來,身負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的才是真正的俠,像尉繚、隗狀這樣肯為皇帝奔走效力的,才值得被歌頌被傳承。
基于這樣的認識,秦胡亥才告誡公子淵,赴趙以后應該狠狠地治一治趙人身上那種任氣為俠的邪惡風氣,有蒙恬大軍在臥,哪怕廣株連興大獄也在所不惜,不這樣做,皇帝的權威將始終停留在州郡一級,后世所謂的門閥,豪強掣肘皇權的事情,秦胡亥可不愿意再次上演。
抄家為一,誅心為二,凌辱為三。
秦胡亥這樣告訴公子淵,抓到游俠之徒或豪門大戶的亂法之舉后,首先就是要抄家,這沒什么好說的,其抄來的錢帛皇帝陛下也不要,他不差這點小錢,而是分發給其門戶的奴仆,拿錢而喜悅者可多得,憤慨拒絕者,就送他下去陪他的主人,其二這一家的男丁先游街示眾,卑躬屈膝者可以活命,慷慨激昂者同樣下去,而且要暴尸于城,其三就沒什么好說的了,少府名下在各地不是有很多青樓楚館嗎?女眷要么就分了他人做老婆,要么就去為國賺點錢。
當然,秦胡亥也重點和公子淵強調了,千萬不能學孔丘對付少正卯那樣莫須有抓人殺人,一定要是真的抓著了其犯罪的事實,哪怕釣魚執法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