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邯鄲王城外,十字街。
此時城已宵禁,里坊間皆有軍卒走動巡戒,若是此刻仍在城中無憑符令,又無公差私疾觸者皆以犯夜之名,無論官民一律要獲笞二十。
趙軍正卒恪盡職守,臨時征調入伍的民夫們也不敢稍有懈怠,緊隨自家伯長立于城中各要沖處,以確保宵禁之時所駐地無有生事。
于城垣上巡查一周后,兵尉新垣昇剛作歇息,不曾想由遠及近耳畔竟傳來陣陣馬蹄奔走之聲,還不待眾人思慮片刻,數騎已至王城之下。
借著火燭,新垣昇注目看去,來者盡戴雉羽銅胄,著芢直襟式短衣,下穿合襠褲,腳踩有筒之靴,自武靈王為伐中山引胡服以來,所設這支胡騎便令左近各國談之變色,其軍力之強無人不為之膽寒。
“兵尉請開宮門。”為首胡騎都尉用力將信引拋上,待新垣昇接過后高聲喊道:“吾與眾兄弟奉大王之令夜護司馬入宮。”
事關重大,新垣昇不敢自專,忙令人去請就近歇息裨將夏侯僔的前來定奪,不多時,宮城北門裨將夏侯僔就在眾兵卒簇擁下行至門前。
“來人可是夏侯將軍?”宮墻下,被喚做司馬的中年男子帶甲打馬而出問道:“吾為宮城司馬尤詛,奉令率胡騎千余夜入昭德宮衛戍,煩請將軍開門使吾等入宮?!?p> 尤詛話語客氣,見是自家官長,夏侯僔連稱不敢,雖心下疑惑,卻也忙令左右開門迎眾人入坊。
“多謝將軍,今夜之助,詛定銘記在心?!比氤呛?,尤詛騎在馬上對前來迎接的夏侯僔道。
“司馬嚴重,分內之事,不敢當一謝字?!毕暮顑V行禮道。
“好,他日得空,吾還望可與將軍把酒言歡?!币择R鞭輕點夏侯僔頭戴的銅胄,尤詛頗為滿意地點點頭,說罷便帶著大隊胡騎打馬進城,只留下無限遐想的夏侯僔愣神地站在那里。
昭德宮,儀武殿。
時已至深夜,倦意如同流感一樣迅速于每個人間傳遞著,哈欠一個接著一個,涼風習習中不少人也已于冥想中墜入了夢鄉。
木屐來回走動的聲音盡量輕盈,往來的宮娥內侍們低眉不語,以眼神相互交流著,生怕打擾到此刻仍在勤于政務的趙王武臣。
顛龍倒鳳之后,吳姬半果著身子斜靠在榻上憑幾,盡管面色潮紅,衣衫凌亂,但一雙眸子中還是難掩透露著幽怨之情,看著于燭火下奮筆疾書的丈夫,不由得輕嘆一口氣。
武臣雖身材魁梧,然卻不過金玉其外罷了,一頓操作猛如虎,結果也就三兩下便一江春水向東流了,也因此吳姬更加懷念自己那個來自魏地面帶桃花的情郎。
吳姬作何想武臣沒空去搭理,放松過后,他一心都撲在繁重的政務上,不過顯然勤能補拙這個詞并不適用于君主的崗位,盡管日日通宵達旦地處理國事,然而效果卻很一般,畢竟草莽出身的開國君主對于治國理政除了明太祖外,基本都在平均水準以下,武臣也不例外。
自加冕成為趙王后,武臣對于工作的嚴謹認真遠比洛陽的秦胡亥要強上許多,可惜的是,如此勤政之下,大趙的國力卻與日劇下,從山東反秦的最強之國,到了如今已經搖搖欲墜江河日下的瀕危處境。
“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泵戏蜃拥倪@句話武臣沒有體會到其中真正的意思,親力親為的后果就是武臣除了累就是累,除了沒效果還是沒效果。
殿外,身披甲胄手持矛戈的宮衛巡視走動的也越來越乏力,三更天了,大王仍未有一絲休息之意,翹首等待換崗的宮衛、宮娥、內侍們在一個哈欠的影響下,此起彼伏地相互傳染著睡意。
就在眾人實在困得不行時,“咚咚咚”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陣陣傳來,驚破了夜的靜謐。
宮墻之上,宮尉毛序借著火燭的光亮向外望去,不由得寒毛卓豎,目光所致,一支支趙軍士卒舉著火把正不斷地朝昭德宮匯聚,即使未經歷過這種場面,毛序也知道,這是兵變了。
“快,快去?!泵蛘Z無倫次此揮著手,對四周面面相覷的部下吼道:“快去,汝等快去稟告我王,快去!”
……
屯兵邯鄲城外的李良大軍在內應的策應下不費一絲一毫之力順利入城,按照之前的許諾,叛軍士卒可以盡情地搶奪邯鄲的一切,盡管對于此事公子歇頗有微詞,但為了王位,也只能犧牲一下擁戴他的趙國百姓了。
元尉府邸。
陳余與公子歇分坐于案幾兩側,執黑白子對弈著。
“我王?!?p> 今夜公子歇抵達時,陳余就已經改了稱呼,他道:“陳君好謀劃,不知我王如何封賞?”
“相邦以為呢?”公子歇微微皺眉,他并不喜歡陳余,為一相位而出賣于故主,公子歇從心底里鄙夷這個魏人。
“可封君,執右相位?!标愑嗦渥?,進逼一步道。
“那張君?”公子歇遲疑,他眉頭緊鎖,死死地盯著棋盤問道。
“張君知兵,可掌大將軍之位?!标愑嗟馈?p> “可……”公子歇猛然抬頭,看著陳余色淡如水的面容,良久,終是把反駁的話語咽下,妥協道:“就聽相邦之言?!?p> “啪!”
陳余聞言,于棋盤上最終落子,以白而梟首大龍,他開懷而笑,眉眼上挑地說道:“王上輸了?!?p> ————————————————————
王城火光沖天之即,一輛獨轅車也趁著夜色自南門而出,離開了邯鄲城。
陳平想到過武臣的幾種死法,但唯獨沒有預料到他會學帝辛子受自焚而亡,一把大火燒盡了塵世上的恩恩怨怨,悲歡離合。
轅車內,燭光在銅制跽坐人形燈上閃爍跳躍著,陳平舒適地靠在憑幾前假寐,甄嬋則跪坐在其身側,皓腕如雪,素手芊芊,如行云流水般為陳平展示著茶藝,只可惜陳平對此卻不感一絲興趣。
“公子歇入邯鄲?!标惼轿⑽⒈犻_眼,看著甄嬋如玉的側顏,喃喃自語道:“最少有十日之困而不得抽身,十日,十日?!?p> 陳平以指尖輕敲著憑幾,陷入了沉思。
主人在謀劃,甄嬋不敢打擾,她輕拿火筴夾住炭撾不斷地在銅甑筥中添加著,眼見山泉水一點點增溫,甄嬋又打開紙囊包裹著的餅茶,碾碎拂末。
“蒯徹到哪里了?”陳平突然開口問道。
“主人。”甄嬋福了福身子,回答道:“以過大河,只是……”
“只是武臣已死。”陳平接著甄嬋的疑慮繼續說道:“姬畢之豫讓不過草莽,尚知為知己者一死,蒯徹乃后莊公蒯聵之后,又怎會因故主身亡而不為?只是魏咎生性多疑而懦,蒯徹縱有辯才卻也難得王孫包胥哭我先君哀公之際遇?!?p> “若無魏軍北上?!闭鐙扔媒以邴z簋取一些鹽添加至銅甑道:“奴怕李良南下鄴縣?!?p> “十日?!标惼蕉⒅矍坝腥玺~目微有聲的一沸泉水,緩緩道:“傳書至左將軍,令其余部撤出東郡,一個不留,以解除魏咎后顧之憂?!?p> “唯?!闭鐙葢暤?,說著話,手上的動作卻不停,持夾將銅札從具列中取出擺在了陳平面前。
“武家的那個稚子還好吧?”陳平道。
“哭哭啼啼。”甄嬋回答道:“畢竟年紀尚為幼小,又經此大變?!?p> “讓憲君看好他,這可是未來的趙王?!标惼捷p笑道:“趙人,若無流血漂櫓、十室九空之慘是不會安分的,是故閔亂思治也?!?p> 甄嬋聞言抿了抿櫻唇垂眸不語,她本就是趙人,皇帝與太尉的計劃她也是知道的,不知這場動亂之后,趙地又有幾人存活。
車中一時間陷入了安靜,陳平繼續在謀劃著實施尉繚分宰六國的戰略,而甄嬋此刻除了為桑梓默哀外什么都無能為力。
“二沸了。”陳平一指銅甑聲邊緣如涌泉連珠似的泉水淡淡地開口敲打道:“食君之祿,當行忠君之事,甄姬著相了?!?p> “主人教訓的是?!闭鐙鹊兔柬樁檬煊蹫V水后,以滌方貯洗,又拿滓方將茶渣盛出,持銅畚為陳平添滿了茶湯。
“惟茲初成,沫成華浮,煥如積雪,曄若春敷?!标惼筋H為享受地贊嘆,他嘗了嘗味道,任其香味縈繞唇齒,闔眸細聞。
“生之苦澀,命之飄零。”甄嬋不知怎地,突然冒出這么一句話。
“啜苦咽甘?!标惼狡沉艘谎壅鐙?,語氣淡淡地說道:“誰謂荼苦,其甘如薺也?!?p> 聽出了陳平的話外之音,甄嬋忙俯首而叩,瑟瑟地說道:“主人,奴再不會如此了?!?p> “十杖?!标惼娇粗鐙热嶂δ蹢l般的曼妙身姿并沒有一絲的憐香惜玉,薄唇輕啟道:“不可有下次?!?p> “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