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在黑暗中一腳踏空的強烈的驚恐、無力地感覺襲擊著林兮。她略帶自嘲地說:“看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了。事情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穩步發展著。你今天別有心機地擺下這個鴻門宴,就是想告訴我,木已成舟,就要離婚?!?p> 回到桌邊坐下,她冷冷的直視著楚勁松,一字一句地用力說道:“我們都是成年人,都有選擇的權利。但是,也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彼nD了一下,接著說:“平時,大家總說我命好,是個幸運的女人——醫術好、家境好、老公好。如今,我才知道,那有什么天生幸運,只不過是時候未到,債主未來。在這個我母親剛剛做完手術,剛剛度過病危的糟糕時刻,債主終于敲響了我的門。”
林兮低下了頭,雙手抱在胸前,撫摸著自己的胳膊,像是在撫慰自己又好像是在拭去什么。沉默了片刻,她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說:“來吧,楚勁松,說說你的自由選擇和夢想吧?!?p> 楚勁松緊抿著薄薄的嘴唇,眉頭深鎖,不住地點著頭。俯視著眼前的酒杯,下決心似的又猛地喝干了一杯酒。然后,他把放在餐桌上的兩只手交叉在一起,不動聲色地說:“對不起,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不過,我們與其糾結而分裂地生活在一起,不如自斷一臂,各不相欠。我也不想再對你隱瞞什么,如果可以的話,我們還是盡快辦理離婚手續吧。”
林兮好像面對陌生人似的,從上到下地打量著楚勁松——他留著當下時髦的“兩邊鏟”的發型——頭發的兩側被緊貼著頭皮剃光,頭頂上的頭發卻留得比較長,被一絲不茍地向后梳著,在發蠟地作用下,顯得服帖、光鑒。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毛開衫,里邊白色的緊身背心,在他黝黑的膚色上劃出了分明的界限,衣服下的肌肉,顯得鼓脹結實,線條分明。林兮知道,他一直保持著健身的習慣,有八塊腹肌和一身“腱子肉。
“嘖嘖……”林兮搖著頭,暗自感嘆道,“我真是瞎了眼了,沒有看透,在這一副好皮囊下,是一堆敗絮?!蓖蝗?,眼前的楚勁松好像變成了一只羽毛鮮艷、體型巨大的大公雞,咕咕地叫著、縮頭抖冠地,機械地來回晃動著。
再次轉過頭去,林兮把目光移向窗外。雨幕中,一片深沉的迷蒙,只有遠處高樓上的霓虹燈在夜空中瑟瑟地閃動著。她嘆息地閉上了眼睛,用力地掩埋著莫名的傷痛。再過兩個月,他們即將迎來第七個結婚紀念日。到底沒熬過這七年之癢,婚姻就這么以淬不及防的狀態,觸礁解體了。對于這即將解體的婚姻,再去追問“那人是誰?多久了?”除了徒增惱怒,還有什么意義嗎?弄清這些問題能改變他們婚姻解體的事實嗎?
林兮的眼神像刀子似的,再次盯著楚勁松,平靜地開口道:“既然決定了,那你就先說說吧,打算怎么分?”
“我是這樣想的:家里的存款全歸你。這房子折合成現金我們一人一半。如果你想要這個房子,你給我一半的現金,要是你不想要這房子,我給你另一半的現金。好歹我是做房產銷售的中介公司的,把房子變現也方便些。你看這樣可以嗎?”楚勁松不加思索的說著,像是在商談一樁業務。
“楚勁松,看來,你早就胸有成竹地謀算好了這一切。只是把我蒙在鼓里,如今你這是又打開了一個甕,陰險地請我來入甕啊。”林兮微笑著說。
“我也沒那么不堪吧。這幾年,我也沒少給家里掙錢吧。再說,你的車子和這房子,都是我買的吧?這幾年,我那一件事不是依著你的——你說要在事業追求,我支持,結果你考了個碩博連讀。我默默地包攬了所有家務,還變著花樣地為你做吃弄喝的。你說先不要孩子,也依你。如今這大部分家產都歸你,也算說得過去吧。實際上,因為這幾年公司不景氣,我已經負債累累了。我獨自承擔了債務,還想盡辦法盡量給你多留一些多錢,我也算仁至義盡了。”
“這么說,我還得通情達理地對你五體投地的感恩戴德嗎?”林兮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不—是—這—樣—的!不能這么算!”她一字一句地咬牙說道。
呼吸,深呼吸,她努力地調整著自己的情緒。有力地說道:“本來,我不想去說那些陳谷子、爛芝麻似的往事??墒牵热荒阏J為你自己是如此地慷慨大度、有情有義、有里有面兒的對我。那么,我也要和你有根有據地捋一捋:當年,你一個農村來的有為青年,只身在這個城市里,無依無靠、身無分文。發過小廣告,做過后廚小工,還在健身館中打雜做助理,五年過去了,你仍然一無所成。還好,你在房產中介做業務員的時候,認識了我。是我一個有房有車的名牌大學生,不計得失的慷慨地幫助了你,讓你改變了命運,交上了好運?!?p> 她的話,勾起了楚勁松對往事的回憶,當年他們的相遇的情景,又歷歷在目地出現在腦海里:那是個初夏的午后,一個高高瘦瘦的姑娘,帶著陽光走進了中介公司。她神情高冷,略帶憂郁,對著坐在門口的同事小翟說“你好。我是來辦理房屋出租的。我家有兩套房子想要長租出去,你們這兒能幫忙辦理嗎?”姑娘的聲音有種與她的年齡不符合的冷靜與成熟。楚勁松的心仿佛被一根堅韌的絲線扽了一下似的,身體如彈簧般地彈起,立刻站在姑娘面前說:“我來,我來,我來辦?!?p> 有多少當年的心動換來了如今的變心,這其中又有多少因素是人為可以把控的?輕嘆了一聲,楚勁松的聲音有些暗啞地說:“過去的事了,還提它干什么?再說人也不可能只停留在過去,不要總拿過去說事,用當年的那點優越感來壓制我,與事無補?!彼痤^,看著林兮的眼睛,“這幾年,為了你,我磨去了我身上所有的棱角,改掉了你認為的所有壞習慣,一味地只為了迎合你,讓你高興。你愛干凈,我把家里打掃得纖塵不染,你愛看電影,我時刻關注影訊,及時買好票,陪你去看。你講情調,我常買鮮花,吃飯時都播放那該死的像彈棉花似的背景音樂。你高雅,我從來沒有讓你和我一起,同我那幫哥們喝酒聊天、吹牛放屁。但是,林兮你知不知道,這樣做我很不自在,也很憋屈。為了報答你,配合你,我常年踮著腳尖,站在你身邊,太他媽的累了。老子不想干了,不想這樣過了,不行嗎?”
林兮平靜地說:“楚勁松,我從來也沒有要求你迎合我,更沒有讓你報答我的意思。這么多年來,我與你提過當年的事嗎?和你提過當年是我賣了我家的房子,幫你辦公司嗎?不過,既然你今天說了這么多自己內心的不甘和憋屈,我就得再幫你捋捋分明。我只問你,當年,是我主動追求你的嗎?是我逼你和我結婚的嗎?這一切不是你自己的選擇嗎?你要知道,你主動選擇了脫離原來的生活和境遇,就得為自己的幸運付出代價。世上所有的選擇都是暗中標好了價格,無論早晚,人們總得要為自己的選擇買單。
當時,我大學剛畢業,也遭受了失戀的打擊。這情況,我并沒有隱瞞你,所以,一開始,我是百般拒絕你的。倒是你處心積慮、死皮賴臉、花樣百出、百依百順地追求我,天天想方設法地纏著我。用盡心機,投我所好,請我吃飯、看電影,不斷送一些我根本看不上眼的破禮物,還依著我的愛好變著花樣地給我做飯。你甜言蜜語地發誓說,愛我,天高地厚地愛我。愛我,就是你的生命和理想,沒有我你就完蛋了。這些話,我一直記在心里。因為,我看重你,看重你當時對我真摯的感情。但是現在看來,呵呵,‘沒有我你就完蛋了’,只有這句話是真的,倒像是你無意中說出的預言。
你對我說:你吃得苦像天上的星星一樣,數不清——什么家在農村,幼年喪父,母親改嫁又早亡,繼父虐待,異父的兄弟欺辱。你整日過著挨打挨罵,吃不飽,穿不暖的生活,最終,在你母親早亡之后,被掃地出門。等等,等等,總之,你過去的生活是牛馬不如的……吧啦吧啦地。搞得我心痛心軟地都想穿越回去,給你去送燒雞,送皮衣,送溫暖。
唉,也怪我,當時終歸是女孩心性:心軟、愛美又易傷感。先是被你的凄苦身世、不幸遭遇所打動,又被你的甜言蜜語、外表高大的皮囊所迷惑。最終,讓你的巴掌山擋住了我的雙眼。唉,真應了那句俗語:好女怕纏郎呀。我天真地相信了你的那些鬼話,認為你吃過苦,會更加珍惜感情。家里窮,會加倍努力上進。錯把你當成了有理想、有追求、有身材的三有好青年。當時,我爸就說你耳朵尖,脖子粗,必有反骨,不可托付??晌覐氐妆荒氵@碗豬油蒙了心,不顧父母和親朋好友的反對,千方百計、死心塌地的嫁給了你。
我們結婚時,我要過你一分錢嗎?你除了光棍一條,還有什么?啊,不對,有一萬塊錢。結婚時,你只給了我一萬塊錢。還說,那就是你的全部家當。我后來才知道,那一萬塊里還有你東拼西湊的借款。你對我發誓,一定會用以后的歲月為我在這一萬元后面再添上幾個零。還說會一輩子心干情愿地為我做牛做馬,寵我、愛我、順著我。
結婚后,你說想獨立創業,開家自己的房產中介公司,我眼都不眨地就拿出存款,還賣了我家一套房,來給你做啟動資金。竭心盡力地動用我家所有的人脈關系,為你牽線搭做橋,幫你建立渠道,聯系客戶。
沒有我,你一個外地打工仔,兩眼一抹黑,如何能盡快在這里站住腳?更別說要開創事業?這些你難道都忘了嗎?你最初辦公司的錢是我家出的,你的第一個大客戶也是靠我家關系做成的。你擴展業務的第一筆貸款也是靠我家房產抵押得來的。沒有我的鼎力相助,你現在還不定在哪塊兒草叢里亂飛呢!”她敲打了一下桌子,接著說,“你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證,一定會干出個風光發達的模樣兒來,成為我的驕傲。所以,為了事業,你說,我們暫時先不要孩子。好,我同意了。所以,我們沒有孩子這件事,首先是你的決定,不是我不能有、不想要。雖然,后來我也有了我的理由,但這畢竟是我們共同的決定。因此,不要把孩子這件事拋出來當作你出軌背叛的借口!”
林兮來回舒展了一下,不知何時緊握成拳的雙手,端起酒杯仰頭而盡。然后她雙手按在桌子上,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直視著楚勁松,長吐了一口氣,盡量冷靜地說:“我承認,你也一直很努力,很辛苦,也爭氣。這幾年,你抓住了機會,公司越做越好,還開了兩家分店。你還清了貸款,還給我換了大房子,換了車??赡阆脒^沒有,這一切的最初,是我彎下腰,用全力拉了你一把,給了你個“1”做基礎,你才能夠有機會為“1”后面添上幾個“0”。否則,你永遠是“0”后面的小數點,面臨的是負數,終歸是一無所有。
而我和你不一樣,這房子、存款、車···對我來說,是我以前自然擁有的,你只不過給我升了個級,錦上添了幾朵小花而已。這一切對我來說,有也不多,沒也不少。
想我林兮一個高知家庭的獨生女,醫學院的高材生,著名醫院的婦產科醫生。有才、有貌、有房、有車,不乏追求者吧。父母如珠如寶地疼愛我,所以,我心理健康陽光,沒有悲痛家史,沒有生活壓力。我只是單純地為感情嫁給了你。沒有什么物質條件的附屬和追加。
雖然,我們的生活條件和基礎有差別,但這就是事實,我并沒有在意,還是不顧一切地嫁給了你。我把自己想象成一個摘下華貴手鐲,脫下華美衣服的公主,來到小巷弄堂,與你這個窮秀才牽手成婚,一起過柴米油鹽的煙火生活。為的是兩情相悅,恩愛歡好。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想象和傳說,終究會被殘酷的現實拍得粉碎。原來你要的一直是更多的欲望和金錢的滿足。
這幾年,正是你所謂為了迎合我的‘踮腳尖’般的自律,才讓你從一個無品無才無錢的松垮男人,變成了如今這樣有品有型有款的成功男人。這天下那有白吃的午餐,那有不付出的成就。做人不能無恥地端起碗吃肉,放下碗罵娘。
就在進門前,我還想對你說,什么工作事業的,生活瑣事的,統統先放一放,我們準備要個孩子吧??赡銋s暗度陳倉地跟別人把這事給辦了。還陰險的籌劃了這出斬馬謖,備下這鴻門宴。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在我母親病危的關鍵時期,你陰險無恥地出軌、背叛,還做好了離婚、分家的一切準備。最后你只是想走過場式地簡單地通知我一聲,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就想這樣輕而易舉地把我給處理了。然后,你頂著那副背后捅刀,暗里傷人的無恥嘴臉,惺惺作態地舔著臉來對我說,對不起。既然知道對不起,為什么還去做?我告訴你,對不起的話少說,對不起的事別做!否則,一定會為你的‘對不起’付出代價的!”她的話鏗鏘有力,條理分明。她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用力敲打了幾下桌面。一針見血地接著說:“現在,你還腆著臉說,大部分家產都歸我,我呸!家里的存款有多少你不知道嗎?總共也就二十多萬。這房子雖然屬于平層大宅,最多就值個300多萬吧?你還要求分走一半。當年你從我手里拿去的錢,加上升值,也不只這個總數吧。別以為我不知道,這幾年你公司賺了多少錢,雖然我懶得管,也不去問,但是不代表我的心里沒數兒。所以,別在我面前再裝大尾巴狼,你的狼子用心、小人心機,在我,一個博士的智商面前,不堪一擊。小心老娘一不高興,把你的尾巴給剁了!”說完,林兮雙手握著拳,疲憊的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