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前生若夢
“少君,已到亥初時分,您……”
身后傳來翠筠小心翼翼地詢問。
桑妤沒有答,也沒轉身,氣氛瞬間有些凝固。
“這么多年過去了,我們終究還是生分了。”
半晌,翠筠才聽到桑妤緩緩說道,那語氣中的似嘆似怨讓她心中五味雜陳,強忍著澀意道:“少君記著昔日的情分,是婢子的福分。”
“昨夜見你那般,著實另我有些難過。”桑妤轉過身握住翠筠的手。
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繼續道,“你有難處,與我坦言就是,何必彎彎繞繞,我們自小同吃同住,袁娘又是為了我……翠筠姐姐,在我心里,你就似同胞姐妹,是我最親近之人。”
桑妤捧起翠筠的臉,伸手拭去她臉頰的淚珠,再次放柔了聲線:“這些年我在書院求學,沒能顧到你是我之過,以后,沒有人能再欺負你!”
“少君……”
“翠筠姐姐怎么哭了?羞羞臉哦。”
翠筠聞聲,忙背過身整理儀容,桑妤看著突然從假山后竄出來的鈴兒,有些好笑道:“出來做甚,下批蚊子還等著你喂呢!”
“少君真壞,婢子若不是擔心您和翠筠姐姐,又怎么會被蚊子叮咬了半天?”鈴兒扯著桑妤的袖子,滿是嬌嗔,“結果少君你還取笑我,真是過分!”
桑妤伸手刮鈴兒的鼻尖,惹得她越發不依不饒起來。
“已是亥時五刻,少君您別逗鈴兒了,我們還是回去早些歇息吧。”翠筠早已收拾好情緒,見二人一直鬧著,便小聲規勸道。
桑妤停手,率先轉身,鈴兒則摟著翠筠的手臂軟軟地撒嬌,緊跟其后。
鈴兒雖然性格活潑率真,卻懂分寸,是個細心伶俐的丫頭。
桑妤不再關注后面兩個婢女的互動,沿著瑞雪閣左側的外扶梯上到二樓。
二樓內,柱壁星羅密布地鑲嵌著熒光石,樓內氤氳著昏黃的柔光。
轉動通往三樓的樓梯左邊扶手上的圓球,只聽“咔咔”兩聲,三樓瞬間亮了起來。
瑞雪閣是桑妤的父親原秋為妻子桑雪精心設計,集巧匠趕工建造,為的就是讓當時已有身孕的妻子起居舒適。
桑老夫人之所以讓歸來的桑妤住進這里,是因為當年那件事后,她變得格外懼火。
其實這么多年過去,與火相關的一切雖然依舊會另桑妤異常敏感,卻也并沒有眾人想象中的嚴重,不過祖母的拳拳愛護之心讓桑妤十分感動。
瑞雪閣不燃燈燭,不見明火。三樓寢居內是原秋專門從異域重金買來的夜明珠。
只要轉動機關,就能打開三樓墻面鑲嵌著夜明珠的暗格,房內瞬間亮如白晝。
桑妤進入臥房,在梳妝臺前坐下,翠筠跟在她身后,先為她取下發間的珠釵,又打散了發髻,緊接鈴兒來說,陳婆婆已帶人在隔壁備好了熱水。
待桑妤沐浴后,翠筠幫她擦干了頭發,便退了出去。片刻后,房內陷入黑暗,唯有窗邊,月影呈畫。
青蘿帳內,桑妤正轉輾反側,遲遲無法安眠。
她是本該入地府的異世之魂,卻不知為何莫名來到這個世界。
在這里生活了十年,那些前生之事如今回憶起來便好似幻夢一般,那個世界有著超前的文明與科技,被稱為二十三世紀。
而她現處的世界,衣食住行上與那個世界史書上記載的唐宋時期有些相似。
前世,為了逃離變態院長的魔爪,她設法讓那個人開口收養了她和她的三個伙伴。
那時她天真地以為只要離開孤兒院就好了,卻沒想到,那個人才是更可怕的惡魔!
害死了她視如血親的伙伴們,卻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什么這樣她就能心無旁騖地對他效忠,簡直……
最終,她滿足了對方的,用自殺的方式保護了他。
今世,她的身份是迦月國五主城之東——蒼黎城桑家前任家主的嫡女。
桑家太爺原是個雜貨郎,是桑妤祖父年輕時隨人遠渡重洋,回來后建立了福安商行,經過多年經營,積累了一份家業。到她母親桑雪接手后,又將桑氏產業擴大至迦月國南方半數城鎮。
迦月國是一個世俗中男尊女卑,律法上男女平等的國家,這可以能與迦月歷史上有過幾任女帝有關,所以在律法上未婚男女是絕對的平等,
至于婚后,大多是看嫁娶關系,娶妻者,夫為尊,娶夫者,妻為尊。
除此,迦月極重嫡庶之分,甚至有律法明定:庶子女不可越過嫡子女繼承家業,違者嚴處三百杖刑,且半數家產充公。
當然,也有例外,如無嫡出或嫡出德行有虧,作奸犯科等,皆可奏明地方官員,核查屬實后方可由庶出繼承家業。而未掌家的繼承人皆被稱為少君。
桑妤是桑家前家主的嫡女,是桑氏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可十一年前桑雪夫婦失蹤,桑妤年紀尚幼,她的祖父重新主持大局,沒想不到一年,就惡疾纏身,駕鶴西去。
彌留之際,他指定桑妤為家主繼承人,由庶子桑耀暫代家主之位,待桑妤芨笄后通過試煉,再正式接任家主之位。
所謂試煉,就是接手一家店鋪,一年內無紕漏,不虧損。便可接任家主之位,正式掌家。
夏夜寂靜,蟬聲蛙鳴,桑妤不知不覺間已入眠,忽而夾雜著焦灼味的夜風穿過紗窗,悄悄地掀開了幔帳的一角。
桑妤似有所感,微微皺眉,但漸漸地,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而粗重,密集的汗水也染濕了她額前的碎發。
她陷入了可怕的夢魘。
夢境中,桑妤感覺周圍的溫度越來越燙,甚至于身上的皮膚都傳來了灼痛感。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身在一片火海,隱約間,她聽見火海外人聲嘈雜。
“阿妤……阿妤……阿妤……”一個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竟讓她的心里涌上了幾分難言的酸澀。
是二舅母啊,為什么她的哭喊聽來這么絕望?桑妤有些呆滯的眨眼。
但來不及細想,就聽到頭頂上傳來一聲刺耳的“吱呀”聲,桑妤微微胎頭,就看見在燃燒的天花板朝著她壓了下來…
桑妤猛地坐起身,雙手扶著膝蓋,慢慢平復著自己的呼吸,然后看著天青色的幔帳神色莫名,還是她第一次夢到初來這個世界的情景。
記得當初進入這個五歲稚童身體時,周圍一片火海。沒等她從混亂的狀況中回神,就被人用濕棉被包裹著,抱著沖了出去,隨后又被拋到了另一個人懷里。
那個人抱著她的人是這具身體的奶娘,也是翠筠的親娘袁娘。她救下了她,自己卻被倒下來的柱子壓成重傷,不治身亡。
順著空氣中殘留的焦灼味,桑妤來到窗前眺望,主院那邊的湖畔,三兩個護院就地坐著,邊上還倒著幾個木桶,看形態顯然很是疲憊。
“少君,已到卯時,您該起了。”三聲叩門聲后,是翠筠輕柔的語調。
桑妤回到床邊,拉下紅色繩結,房門自動打開,翠筠將水盆放在梳妝臺旁邊的架子上,又來到床邊,將幔帳往兩邊收攏,用金鉤勾住。
見到桑妤滿頭的汗珠和半濕的衣襟,翠筠臉露憂色,輕聲詢問:“少君可要沐浴?”
桑妤感覺到身上的粘膩,起身來到隔間的浴室,在翠筠備水時,隨口問道:“主院那邊可是出了什么事?”
“快四更天的時候,二小姐的秋水院不知怎的就走了水,鈴兒的大姐似乎受傷嚴重,她心里急,又怕驚擾您,婢子好說歹說才讓她先回去,她說回來再向您請罪。”
“那阿晚可有事?”
“聽說只是受了些驚嚇,后在清輝居歇下了。”
“那就好。”
溫熱的水漫過全身,桑妤舒服地瞇了瞇眼……忽然腦中浮現出當時得救后,感受到的一道目光。
那目光中滲入脊背的陰冷,如今想起依舊讓人有些脊背發寒。
如今回想,那年的桑家似乎極不平靜,以她父母在南行的海上失去蹤跡,生死不明為開端,隨之是她的琉璃院失火,柳氏小產,無法生育,最后她一向健朗的祖父也在那一年初冬病故。
這之間……似乎透著不尋常味道。
桑妤起身,出了浴池,翠筠立刻為她披上了浴袍,扶著她的手至梳妝臺前坐下。
“少君今日想要什么樣的妝容?”清竹將桑妤的長發梳順,柔聲問道。
“你看著來就好。”桑妤有些心不在焉。昨夜秋水院失火真的只是偶然?亦或是……
桑妤把玩著手中的步搖,若有所思……
等一切收拾妥當,已是辰時,鈴兒通紅著眼過來請罪。
鈴兒的母親是柳氏娘家帶來的婢女,后配給府中管事,育有一子三女。三個女兒原都在柳氏身邊侍候,后來因大女兒裴月穩重細心,被柳氏派去桑晚身邊服侍。如今只二女兒裴星仍在柳氏身邊。
“你大姐的傷勢如何?”
“大夫說并無性命之憂,可是,可是……”鈴兒說著又捂著臉哭了起來。
“可大姐傷了臉,嗚……娘說大姐臉上留了疤,這輩子就毀了!嗚……”
桑妤沒說話,將一個小瓷瓶遞到正在安慰鈴兒的翠筠手里,示意她留下來照顧鈴兒,自己則獨自前往清輝居。
路過秋水院時,半邊院墻已被熏得一片漆黑,內里屋舍已成廢墟。可見昨夜的火確實是猛烈異常。

沐梔清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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