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救出火坑
翌日清晨,夜色未盡,天露微光,花草的馨香透過窗紗沁入房間。
桑妤起身來到窗前,長吸一口氣,只覺一股清新濕潤的氣流自鼻腔而入,散游于各處經(jīng)脈,一點點驅散了夢魘所帶來的驚悸。
吐出一口濁氣,轉身來到梳妝臺前,就聽到叩門聲。
“少君可是起了?”
桑妤拉了一下邊上垂下的紅色繩結,房門自行敞開。
雖昨晚已見識過,可鈴兒依舊感到十分驚奇,端著水盆進屋,卻見桑妤已經(jīng)換好衣裳,坐于梳妝臺前。
鈴兒瞬間有些無措,只好默聲,更加麻利地伺候桑妤梳洗。
“鈴兒,你一會兒打聽一下翠筠……嗯,蒲柳這些年在府中是如何過的。”
“昨晚的那位姐姐?鈴兒記下了,一會兒就去找其他姐姐們問一下。”
桑妤點頭,見一切收拾妥當后,便帶著鈴兒往清輝居去,
約莫兩刻鐘,兩人到達清輝居外,此時天色已經(jīng)大亮,桑妤被星兒引進正廳內,鈴兒則回身往雜役院中去。
堂內,桑耀坐于主位,左右分別坐著柳氏與桑晚,桌上已擺好了吃食,桑妤見此,忙出聲賠禮。
“瑞雪閣離得遠,過來晚了些也是難免的。”柳氏笑著招手,讓桑妤挨著她坐下。
“既然知道自己住的遠,就該早些出門,若是有客,也讓客人等著你不成、”
桑耀瞥一眼桑妤,語氣低沉。
“父親,孩兒有些餓了。”一句話就讓桑耀緩和了臉色。
他先給女兒夾了一個水晶包,然后才開始用膳。
桑家講究食不言寢不語,于是堂內只偶爾聞得幾聲碗筷相撞的輕響。
桑妤喝著粥,目光輕輕從幾人身上飄過。
桑晚著桃粉羅裙,頭梳垂掛髻,簪蘭花粉蝶,蝶翼撲閃,很是靈動可愛。
桑妤有些感慨,當年她離開之時,桑晚還不過是個黃發(fā)垂髫的小丫頭,如今卻已出落的亭亭玉立。
似乎察覺到桑妤的目光,桑晚抬頭看了她一眼,那大大的杏眸,鼓鼓的腮幫子,異常嬌憨。
桑耀微低著頭,似乎專注喝著碗里的粥,他臉頰削瘦,劍眉上挑,眼神銳利,看起來是個威嚴的家主。
桑耀是妾室所出,若不是嫡兄和嫡姐相繼失蹤,桑妤當時又過于年幼,家主的位置又哪里輪得到他。
見桑耀放下筷子,柳氏和桑妤也相繼放下筷子,只有桑晚還在喝著豆?jié){。
桑耀沒有立刻起身,而是慈愛地看著桑晚喝完最后一口。
“家主,三少爺來了。”
桑耀聞言,與柳氏說了聲,才起身離去。
桑妤剛聽下人來報,頓了會兒才反應過來,那人口中的“三少爺”是庶出的桑言。
桑言的親生母親原是服侍桑耀的婢女,柳氏懷孕后,主動將其抬為妾室,后在桑晚半歲時,順利誕下桑言。
想到這,桑妤不經(jīng)意地看向柳氏。
“阿妤,我們該過去給母親請安了。”柳氏笑著拉桑妤起身,又轉向桑晚,“晚兒,教九數(shù)的先生有事要晚一會兒才能過來,你先給祖母請安,再去書房候著。”
三人一起來到松鶴堂,老夫人樂氏也已用過早膳,正倚坐在榻上看大丫鬟彤霞繡花,面色看著比昨日更為精神。
桑晚沒一會兒就回了自己的院子,樂氏,柳氏兩人笑著聽桑妤說起那些在書院的趣事,不知不覺已臨近正午,鈴兒正是此時來的。
鈴兒渾身透著暑熱,額前的碎發(fā)濕漉漉地貼在一起,滿臉的憤憤之色。
立在一旁的年嬤嬤見狀,笑問道:“鈴兒丫頭怎么這幅模樣,莫不是受了誰人的氣,來此告狀的?”
桑妤示意鈴兒站到身后,才向老夫人和柳氏問道:“祖母,二舅母,你們可以記得袁娘?”
“怎么會不記得,當年若不是她舍命救你……這恩情,我們可是一輩子都不能忘的!”
桑妤點頭:“阿妤知道,昨晚夢見了兒時的事,也見到了袁娘,便讓鈴兒去打聽翠筠姐姐如今在哪兒當差,若是可以,阿妤還希望翠筠姐姐來身邊侍候。”
“翠筠是袁娘的孩子。”柳氏見婆婆似乎沒想起來,忙柔聲提醒道,“那孩子認了我院子一個姓許的媽媽做干親,后來那媽媽犯了事,被打發(fā)出院子,那孩子也跟著一塊兒走了,也不知那孩子如今可好?”說著將目光投向鈴兒。
“鈴兒,翠筠姐姐是不是過得不好?你把你打聽到都說出來,不必顧忌。”
鈴兒走至眾人面前欠身行禮,隨后憤怒地說著從眾人那里聽來的事,言語間又有一些對翠筠的憐憫。
這許媽媽原是清輝居的一個二等仆婢,是個及其貪財勢利之人,當初之所以認翠筠做女兒,一是想在主家面前討個巧,攀些關系。二是覺得翠筠是個孤女好拿捏,方便她霸占主家賞下來的銀錢。
被趕出清輝居后,見無人提起翠筠,便開始肆無忌憚地苛待,不僅與雜役院的管事一同昧下柳氏定下的二兩月例,還為了阻止她向夫人告狀,天天讓人監(jiān)管著做事。
想起昨晚裹著洗的發(fā)白的衣衫,如人形骷髏般的翠筠,桑妤心中自是不好受,之后她小心翼翼地試探,更是讓她五味雜陳。
柳氏聽著,也不禁有些自責:“是我疏忽了,若是提前探查一番,那孩子也不見得受這些個苦,那月例,本也為了讓那孩子有些體己錢,不至于被人苛待,不想那家人竟是如此的喪盡天良。是我之過!”
鈴兒見此忙道:“這怎么是夫人之過,明明是那許婆子過于歹毒!說起來若不是有這月例,翠筠姐姐怕是早就活不成了!”
“咳咳~那老婦還做了什么?”桑老夫人氣得臉色發(fā)白,年嬤嬤撫著背幫她順氣,桑妤和柳氏也忙輕聲安撫。
鈴兒被唬了一跳,有些猶豫要不要繼續(xù)說,但接到桑妤的眼神示意后,只得硬著頭皮繼續(xù)道:
“那婆子有一獨子,名喚許弎,自小被縱得無法無天,如今年近而立,不僅游手好閑,且每日沉迷于花街柳巷,喝酒賭錢。”
“去年還因出老千被賭坊的人打斷了腿,可依舊死性不改,還曾幾次想輕薄翠筠姐姐,若不是姐姐機警烈性,許婆子又舍不得每月的二兩銀子,怕是早讓他得手了。”
“趕出去!將這家子畜生趕出去!我桑家家風純良,怎能容下這樣的惡奴!”
老夫人摔了茶盞,厲聲道:“讓陳管家過來!”
一刻鐘后,體態(tài)肥碩的陳管家氣喘吁吁地進來,跪倒在老夫人面前。
桑老夫人也不廢話,直接讓他把人趕出去,想了想,又讓兩個二等婢女跟著過去,將人帶過來。
恰是傳飯的點,桑晚下了學過來,于是四人一塊用過午飯后,柳氏帶著女兒回了清輝居,桑妤則留下來陪桑老夫人午睡。
申時初,有人通報陳管家在門外候著。
不一會兒,陳管家四人一同進來,年嬤嬤示意那兩個婢女下去,又拿小馬扎,讓翠筠到老夫人邊上坐下。
“可憐見的。”老夫人憐愛地拉著翠筠的手,目光淡淡地瞥了一眼陳管家微皺的領口。“怎么,還鬧起來了?”
“老夫人放心,都已處置妥當。”
桑老夫人沒再多問,揮手讓管家下去,遂朝翠筠溫和地問道:“你叫翠云?”
“是霜刀劈翠筠的”翠筠“,母親取的。”桑妤笑著接話。
“翠筠,意綠竹,竹高潔堅韌,是個好名字!”老夫人眉眼舒展,看起來十分喜歡這個名字。
“好孩子,你母親為了阿妤,丟下你早早地去了,這些年,是我們桑家虧了你。”
“老夫人別這么說,母親救主本就是分內之事,當初夫人不僅給了賞錢,還安排了月例。”
邊說著,便跪下磕頭。
“婢子自己命不好,這么多年雖被苛待,但依舊能保全清白,想來正是有主家的震懾,他們才不敢過于放肆。今日,老夫人救婢子脫離火炕,恩同再造,婢子銘感于心。”
“真是個懂事的孩子。”老夫人俯身將人拉回到小馬扎上坐下。
看著她額頭上的紅印,笑得愈發(fā)慈祥,“不過不是老婆子救得你,是阿妤念著你,想讓你回她身邊侍候,讓人打聽,才發(fā)現(xiàn)你這些年受盡苦頭。”
“婢子感謝少君大恩!”
翠筠想跪,卻被老夫人拉著手,于是只得欠身致意,卻見桑妤目光輕飄飄地掃過她,神情淡漠,她直覺桑妤是在置氣,可現(xiàn)下實在不好分神去深究因由。
“你有這份心,去了阿妤身邊必會盡心侍候,如此我也放心些。”桑老夫人邊說邊拍了拍翠筠的手。
此時,柳氏攜桑晚進來,見著翠筠自也是一番慰問。
今晚桑耀有應酬,已派人回來傳了話,于是眾人便在松鶴堂用過晚飯,又陪老夫人逗趣消食后,才各自回了住處。
桑妤見今夜月皎潔,忽來了閑庭信步的興致,便來到與瑞雪閣相接的園中游玩。
夜涼如水,皓月當空,園子里百花皆黯了顏色,唯有暗香縷縷騷動心弦。
墻角的那叢潔白梔子被月色映得熒光如雪。纖指隨意撫玩著半開的花苞,直至腳步聲靠近,桑妤才收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