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著她搖搖頭。
她從包里抽出濕紙巾,仔仔細細地擦著自己的手。
說實話,那雙手,不像四十多歲人的手。白皙,我雖然看不清,但是我感覺得到那雙手的白皙。那雙手和奶奶的手不一樣。
你知道一個歷經滄桑的老人的手是什么樣嗎?
可能文字很難描述那是什么樣子,只能說感受好了。會很疼,就是你摸著那雙手,能感覺到那無數被歲月揭開的死皮刮傷,留下看不到的傷痕。這些傷痕會讓你疼,有時候是清涼油的那種疼,但是有時候火辣辣的,像是辣椒油進了眼睛。
這雙手很滑,沒有阻力的那種光滑。
只是指甲油破損了,被長出來的新指甲趕走了雙手的感覺,再被尿壺、飯盒、門框磕碎了原來的形狀。所以指甲油很不完美。
她把粥吹涼了遞過來。
我看著面前的粥,遲疑了一下,張開了嘴。
她還沒繼續吹涼的時候,我突然問她。
“你和他,什么時候認識的。”
你,就是那個女人,他,就是那個男人。
你和他,就是生下了我的父母。
她沒有吹涼粥,她看著我。我感受到她的目光,可是我沒看她,我也不敢看她。我的眼角觀察著她的行為舉止,我想知道她會做什么,然后我再想辦法和她說下一句。我看到旁邊床上的老太太的肩膀在抖動,然后是不正常的抽搐。
我喊:“快按鈴,快按鈴。”
那個女人沒有回答我,把碗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還沒等到她有所反應,那個老太太已經自己按到了頭頂的那個急救鈴。
很快,一大群人蜂擁而來,擋住了我的視線。
“什么都沒吃嗎?”
“吃了一點點,但是都吐出來了。昨天也是。這是什么問題?”
“上一次的酮癥酸中毒,讓他的并發癥變得更嚴重了,兩個腎基本失去了功能性,從昨天的檢查結果看,雖然還是開始朝著尿毒癥方向發展,但已經有所控制,并沒有發現他的消化系統有問題。明天我們再安排一次深入檢查吧。”
“不會有事吧?”
“……”
醫生應該沒話可說了。
說話的聲音很小,伴隨著我意識的逐漸清醒,他的聲音似乎也在控制著音量,慢慢放大,然后所有的我都聽得清清楚楚了。
那個女人問我會不會有事,這句話醫生應該沒辦法回答。
不知道怎么了,昨晚其實睡得很沉,但是竟然沒有力氣睜開眼睛。我知道天已經亮了,但是我眼前還是模模糊糊的。我努力地睜了睜眼睛,眼前的景象才慢慢清楚了起來。
哦。我的視力也在離開我嗎?
我看到老太太,她還是起得很早。她也聽到了我的主治醫生在病房外說的話。
她朝著我輕輕地搖著頭,意思是:
沒事,不要聽就好了。
我朝著她笑。因為我早就知道了。
那個女人開門進來了,看到我醒了,熟練地把我的床頭調高,給我塞個枕頭在背后。
她今天沒化妝,眼睛腫腫的。
她看著我,努力了一小會兒,問我。
“要小解嗎?”
我點頭。
她跟田護士那樣,把我的腿掰彎,然后把尿壺塞進被子。
尿壺口沒對準位置,她伸手進去,幫我扶著。
我坐起來是可以看得到她的,她朝著我笑。
被子底下有了水流的聲音,很小,很快就沒了。
“沒了?”
我眨了眨眼。
“怎么這么少?”
她收拾好了,拿著尿壺出去,正好遇到護士,就問她關于我今天尿少的問題。
屋子里安靜了。
只有我和那個老太太。
“沒人來看您嗎?”
老太太低頭摩挲著自己的手,皮膚黑黑的。她摩挲的時候,能聽得到干裂崩開的皮膚互相摩擦的“沙沙”聲。
“他們都忙。”
“您脾氣真好。”
“我吃得好,住得好,發脾氣干嗎。”
我不說話。
我第一天住進這里的時候,我面對那個女人,還有一群醫生護士,我發的那頓火還是歷歷在目的。一轉眼,我在這里都住了七個月了。七個月里,我沒出過這棟樓,幾乎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了。
“今天想吃什么嗎?”
老太太問我。
我看著她。她其實很憔悴,頭發都已經白了一多半。她這樣子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我?”
“嗯。”
“毛芋丸子。”
毛芋丸子,我十年都沒吃到了。
門外又傳來了醫生和那個女人的對話聲。他們為什么總是在門口交談,是故意讓我知道嗎。
老太太仿佛看透了我心思似的沖著我笑。
她笑話我的樣子,像極了我奶奶。那個滄桑了一世的老人。
“血檢堿性磷酸酶290,谷氨酰胺轉肽酶也遠超出正常水平,需要做CT看看。”
那個女人很焦急地問。
“那是什么意思?這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聽了。
后面的話對我來說沒有意義,換腎對我來說也沒有意義。
這個時候,我腦海里就想著一個東西。閉上眼,我念叨著剛才我想吃的那個東西。毛芋丸子。
仿佛一下子就回到了過去。回到十年前的過去,回到了那時候的我,十四歲時候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