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無情的焚燒,濃煙滾滾,與晨霧交融。秋風吹來,塵埃漫天,山谷升騰的白霧宛若置身于露天溫泉,享受雪景。
幾個山民望著谷中焦黑的土地,質樸而黝黑的臉龐浮現出對生活美好的向往神色。
待到大火熄滅,秋雨降下,這片土地來年便可耕種,只要風調雨順,細心打理,荒地亦可成為良田。
思緒飄蕩,沉浸在遐想與美夢之中,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快跑!官署來抓人了。”
放火燒山,牢底坐穿,黑戶們爭相逃命。
一輛駟馬戎車沿著溪水沖破迷霧,黑底白紋蛟龍旗迎風招展,百余持戈黑衣甲士緊隨其后,一看便知是衛國的軍隊。
沖出火場,甲士四散開始抓捕逃民,抓到便是一頓毒打,同時逼問附近居民的住所。
一個時辰后,山里的黑戶陸續被緝拿并驅趕至一處農舍附近,那里正是李家的所在。
禍從天降,王詡與阿季從山上下來,正巧行至李家后院的籬笆墻。迎面撞見六名兇神惡煞的甲士過來,王詡心叫不妙,緊張地握住腰間的佩劍。阿季背著一筐毛皮,連忙前跨一步,擋在王詡身前。
位于前方的甲士皺著眉頭,打量著他們,隨后怒道:“士族行商豈可與流民為伍?你二人速速離去,莫要在此生事。”
王詡眨了眨眼,將阿季扯到身后:“到底發生了何事?”
卻見那甲士盯著自己的皮靴,冷聲說道:“獻俘。”
回過頭,沖身后的五人一擺手。六人隨即向農舍的前院跑去。
此時前院的空地上,一名頭戴青銅頭盔的甲士快步行至兩名華服男子的身側,單膝下跪,一抱拳道:“稟曹邑宰!卑下共俘獲流民二十七戶。”
曹邑宰身著玄色官袍,皮冠束發,胖臉短須,此刻露出無奈的神色,揮手打發了跪在地上的甲士,隨即看向一旁的男子,拱手作揖:“此番所獲甚微,勞煩公子蘭大駕,卑下惶恐。竊以為還是將這幫流民納貢獻俘吧?”
堂堂邑宰如市長一般的人物,竟對身側那素白錦衣的男子無比恭敬,可見其身份不低。
被稱為公子蘭的男子,樣貌俊秀,一頭披肩長發無比飄逸,腦門略大,看著有些突兀。
按照這時的習俗,不到二十的少年,未行冠禮基本是這副打扮。
“曹邑宰覺得用我衛國百姓獻俘,這樣妥嗎?”
說話時,少年撫玩著手中的玉佩,聲音很是娘炮。
“是有不妥,不過這幫流民逃避賦稅,與國無益。”
兩人談著話,王詡與阿季則在他們身后的草廬中偷聽。
晉國六卿之一的趙氏在數年前出兵,平息了衛國的內亂,衛國從此淪為附庸。衛侯姬費繼位后,代表公室每隔三年向晉國納貢,進獻人口以示臣服。
王詡大開眼界,腹誹心謗起來。難怪李悝、吳起、商鞅、呂不韋這等叱咤風云的人物,不為本國效力,而轉投他國。或許是對衛國與當權者不抱希望。
“戚城三里之地,民寡。北戍軍五師兵馬屯住其中,所耗錢糧甚大。若不及時補足邑中百姓,北地戰事一開,恐無力御敵。”
“公子仁義,體恤百姓之心卑下感佩,但戚城實乃大公子的食邑,若將流民收歸己用而罔顧君命,恐招禍事。”
云夢的山民如貨物般任二人買賣。公子蘭想從中漁利,而那曹邑宰則想巴結國君,做賣國賊。王詡聽得甚是無語,卻見小黑屋中阿季緊咬銀牙,攥緊拳頭,一副想打死人的模樣。想來,對方不愿李家四口被抓去晉國做了奴隸。
女孩怒不可遏,突然被少主握住了手。鎮靜下來,焦慮與難過的心情涌上心頭,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此刻她既不能將少主置身于險地,又沒有能力救下山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人被抓走。
抬頭看向少主,透過門縫投來的一縷光線映出男子的笑容。隨即那扇木門被男子一腳踢開。女孩被牽著手,驚詫莫名的一同行出了門。
“說來說去還不就是為了錢?”
也不知是什么感覺,腦袋里嗡嗡直響。
說話的二人立時被嚇了一跳,那曹邑宰甚至頭也沒回,忙不迭地跑出了四五步。當瞧見一對男女手牽手從身后的茅草屋內出來,他趕忙又退回到公子蘭的身邊,探出半個身子,一副護主心切的模樣:“大膽狂徒!安敢偷聽小伯大人與本邑宰談話。快來人啊!將其拿下。”
他一面聲討,一面指揮,只不過早已有甲士圍了過去。金燦燦的戈援對著那二人,將其堵在門口。
公子蘭顯得淡定許多,雖也受到了驚嚇,但木門被踢開時,他下意識的背靠茅屋的土墻,身體向一側騰挪。
打量過二人,目光定格在男子腰間的佩劍。那柄劍不僅長,且劍鞘上裝飾用的金屬異常詭異。不是銅黃,不是鐵白,竟是漆黑如墨。
“且慢!爾等退下。”
制止甲士上前拿人,又推開身前的曹邑宰,他饒有興致的問道:“敢問壯士此言何意?”
“我是說你想要人,他想立功,給晉人納貢,實則都是要錢。大家何必麻煩,用錢來解決不就好了。”
話糙理不糙。公子蘭與晉國吸納人口同為增加稅賦的目的,而曹邑宰巴結國君,實為升官發財。
微微的錯愕過后,公子蘭失笑出聲。
“有趣,在下衛蘭,乃戚城表臣有司府小伯。”
表臣有司府是封邑主的幕僚機構,而小伯則相當于首席幕僚,類似于管家的存在。
“噢!在下王詡,乃一皮貨商人。”
這年頭不把國名掛在名字前面就代表外國人或是叛國者。
為了取信衛蘭,王詡不惜拿出自己的杰作。
看到那兩雙不倫不類的皮靴,衛蘭目光下移,又見少年身下沒有避膝遮擋,而腳上穿得則是同樣的鞋子,細長的眉毛頓時蹙在一起。
確認過那表情是感興趣的模樣,王詡大步流星走過去,展露自己的銷售才華。
“...一戶五口,歲入一千四百錢,田賦九抽一,二十七戶可繳賦四千二百錢。你將人帶走,還需安置居所,供他們吃喝,分配耕地。刨去諸多成本,頭一年鐵定賺不到錢,你不覺得虧嗎?”
作為黑戶中的一員,王詡一早便算清了自己欠國家的賦稅,所以對這些事頗為了解,想著搞清楚他與阿季的戶籍落在哪里,等賺了錢便將二人洗白。
衛蘭尚未回應,而那曹邑宰早已掰著手指,贊道:“沒看出來,你小小年紀,數術倒是不錯。”
王詡生硬的拱手:“商賈嘛自當精于算賬。”隨后看向衛蘭。
對方微微頷首,露出一副虛心求教的表情:“那不知詡先生有何高見?”
稱呼有些奇怪,聽起來卻是比“王先生”順耳,王詡也學著對方改了口。
“蘭公子若是信得過我,可將百姓放了,每年我愿出雙倍的田賦。”
曹邑宰冷哼一聲:“空口無憑,你若跑了,我等去哪里尋你?”
隨后兩雙皮靴被那少年塞到他懷中:“以此為質,我絕不跑。”
曹邑宰驚詫莫名,嫌棄的將鞋子推給對方:“你耍我呀?”
“我是皮貨商人,當下除了皮貨也沒別的。若嫌棄再給你加一筐毛皮。”
于是一筐毛皮出現在曹邑宰的腳下。衛蘭早已捂著自己那寬大的額頭,笑得直抽抽。
曹邑宰見對方并非在戲耍自己,無奈之下,抬手指向少年腰間的佩劍:“你這柄劍不錯,倒是可以為質。”
王詡將佩劍自革帶上解下,阿季見狀,作勢要搶奪:“少主不可!”
“乖!相信我,要不了多久便能贖回來。”
王詡側身將女孩隔開,左手握住女孩的手腕,右手抬起便將佩劍遞了出去。
與此同時,衛蘭上前一步,攔住曹邑宰,伸手一推,手掌抵上王詡那握劍的手。
“君子不奪人所愛。這柄劍應出自楚越,至少價值五金,詡先生有誠足矣。”
一斤等于十六兩,五金便是八十兩金,在衛國可兌換七萬多的布幣,相當于一次繳納八年半的雙倍田賦。
想起山洞里囤積的兵甲,王詡呆若木雞,瞬間有種富可敵國,重回巔峰的感覺。感受著衛蘭掌心的溫度,拳曲的四指不禁蹭了蹭。
見對方一直抬著手,還蹭自己的手心,明顯是固執的表現。
衛蘭認可的點頭,再次一挑眉梢:“詡先生仁義,在下著實欽佩。不如云夢制鄙,由詡先生擔任鄙尹。如此百姓便可安居,府庫亦能充盈,豈不兩全其美?”
將墜在腰上的玉佩交給王詡,見對方沒有推諉,而是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衛蘭笑著拿起那兩雙皮靴,轉身上了駟馬戎車。曹邑宰趕忙跟了上去,幫對方抱靴子。衛蘭站在車上,手扶著車輿,拿過一只皮靴,沖王詡搖晃著說道:“有事可到戚城少司馬府來找我,靴子我收下了,就當是見面禮。”
一塊玉佩換走兩雙鞋確實匪夷所思。
王詡指著那塊雕有蘭花圖案的玉佩,回道:“放心!我一定來找你,這玉佩當見面禮太貴重了。”
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傳來:“你若敢收,送你又何妨。”
馬車與甲士遠去,太陽爬上山頭,陽光灑滿谷地,撥開迷霧。
云夢即將成為衛國治下的新村莊,而王詡這云夢的禍害居然當上了村長,一幫山民此刻面面相覷,站在李家的三間草屋外誰都沒有離開。
遠方的黑影沿著那焦黑的土地向北行去,好似野火突然分叉,直至消失在谷口。
“那人粗鄙不堪,公子將牙璋給他,怕是不妥。”
路途顛簸,曹邑宰的臉上肥肉亂晃。衛蘭背靠車輿,一手托腮,慵懶的享受著沿途旖旎的風景。
“難道你沒看出,他有些不同嗎?”
曹邑宰瞇起眼睛,滿腹狐疑的答道:“口音倒是奇怪,衣如沐猴而冠,像是居于北狄的胡人。”
衛蘭輕笑,望向粼粼的淇水,說道:“姬姓王氏乃周靈王太子晉的后人。此姓寓意太子晉賢明,本可為王。其后人流落至晉與山中兩國,想來王詡便是太子晉的后人。”
穿皮靴、不帶避膝、身負價值不菲的鐵劍、婢女身高七尺長相與胡女無異,種種跡象表明王詡就是生活在北狄或晉國的貴族。
“本公子與其祖上同為姬姓王族后裔,結識一番倒也無妨,區區恩惠或可將其引為外援,倒也不虧。”
回想起少年的話,托腮的手臂上袖袍垂落,露出白皙如玉的皮膚。名叫姬蘭的公子不禁搖頭失笑。
“公子英明,可云夢制鄙乃國中大事,需奏報大司徒與太宰,沒有數月恐難有定論。”
“云夢在女媧山中,鄰淇水。此依山傍水之地若可為邑,豈不美乎?”
“公子莫非是要奏請君上賜封食邑?”
因一場誤會使得云夢這處不知名的小地方意外出現在衛國的版圖上,往后的三百年里,云夢之名因一人而傳遍九州諸國。
這人便是王詡,第一次下山就喜當官,做了村長。然而治下的百姓僅有二十七戶,一百三十五口,青壯不足半數且窮得叮當響。
所以如何建設新農村、帶領大家脫貧致富便是首要的問題。說到脫貧致富,王詡能想出一籮筐的解決方案,可基礎建設則完全沒有頭緒,于是村里最有學問的李滄便被推舉為副村長。
“李農史”終于得償所愿,有了用武之地,當下一副老學究的模樣向諸人普及筑城知識。
衛國延續周朝的建城制度,分別對城市規模、人口數量、館驛級別、道路修建有明確的要求。
國城九里、民萬戶、建諸侯館、修圖涂。
都城五里、民四千戶、建驛亭、通國涂。
城邑三里、民二千戶、建傳舍、修野涂。
城野一里、民千戶、修逆旅、通野涂。
然而,說了這么多,依舊是沒有提到建設村鄙的情況。王詡聽不下去,問了個至關重要的問題:“云夢制鄙,官署會撥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