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世稟這些日子十分忙,公主剛來岳州沒幾日就病了,這位忠心耿耿的臣子憂心忡忡,不得不肩負起挽救岳州的大任。
堤壩已經在著手建,肅江畔適宜之地挖了新河和水庫蓄水,流民被遣返回故土,一切欣欣向榮之時,玨公主病愈,領著人去了金州。
蘇刺史站在城墻頭,長嘆一口氣。
“父親。”蘇大靜立在他身側,“公主為何要拖延到此時才前往金州?在此之前一人都沒派去?”
蘇刺史搖搖頭:“一將功成萬骨枯,帝王也一樣。”
蘇大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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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行來,官道旁時見衣不蔽體面黃肌瘦的流民,他們渾渾噩噩地走著,神情麻木。
其中有幾個四五歲的孩子不停哭著,身旁的大人也無動于衷。
一輛青布馬車從金州城方向駛來,馬車周邊跟著十幾個勁裝大漢,那些大漢目光炯炯,一看就知是練家子,正護送著馬車趕路。
突然,官道兩旁響起喊殺聲,一隊足有四五十人的人馬拿著大砍刀長槍等各種武器包抄過來,將馬車團團圍住。
大漢們顧及著馬車,不敢走遠,只得在近處廝殺。
他們身手明顯勝過圍攻的人,只是心存顧忌,不及那隊人馬豁得出,且雙拳難敵四手,漸漸露出頹勢。
馬車靜靜地停在路中間,車中的人始終沒有露面,流民避開這片地方,不為所動地走著。
就在此時,又有一隊飛騎過來,加入戰場,他們身手敏捷,動作迅速,包抄的人不敵,有些人面露懼色,或跑或騎馬,丟下同伴率先逃離了。僅剩下十余個來不及逃,就被飛騎通通打落在地,拿刀指著要害。
這些人臉上浮現絕望,但卻沒有一個人求饒,個個都伸著脖子,恨不得對手一刀砍下來,給個痛快。
大漢們想要沖上去將這些人殺了,被飛騎一刀挑落武器,為首的不由面色漲紅,眼中露出羞惱之意,卻不敢表露異議,他拱手道:“多虧諸位兄弟出手相助,救我等性命。只是這隊人都是亡命之徒,以打劫過路人為生,今日若不斬草除根,恐他日更多人遭到他們的毒手。”
被俘虜的十余人臉上流露憤怒,更有人呸了一聲。
為首的那名飛騎將這些看在眼中,他示意手下將人看好,自己回身去同主子稟報情況。
大漢們一凜,才察覺邊上多了一輛黑木馬車,馬車周邊約莫有上百人護衛,為首的氣勢不凡,其余人也精神抖擻,目露精光。
大漢們暗自納悶,就算他們方才在打斗,也不應五感遲鈍到這個地步,除非……這隊人全是高手。
他們心中更加慎重,對這隊突然出現的人馬越發不敢輕視了。
飛騎匯報完,黑木馬車中傳來一個極其年輕的女聲:“你問問他們各是何人?再問官道上為何會有賊寇?”
飛騎應是,正要去問,青布馬車的窗簾突然被拉開,里面一個丫鬟打扮的女子探出頭來,那丫鬟目帶擔憂,沖著黑木馬車道:“不知車上的是哪家小姐?這當口來金州城,可是回家省親?”
黑木馬車上很快響起一道回音,與方才那道聲音不同,這道更加活潑些:“你們又是哪家的?我們聽說金州城出了事,擔憂城中親人,便急急來了,你們可是從那來的?可否告知城中如今怎樣了?”
青布馬車中傳出一聲嘆氣,一道稍上了年紀的溫柔女聲響起:“金州城如今亂的很,官府幾派勢力打起來了,城中還混進了起義軍,城里的人都想著要逃出來,你們最好不要進城了。我看你們中還有年紀不大的小姑娘,這亂世,家里人怎么放心你們出來?”
聲音帶了些責怪,更多的卻是擔憂。
對著這萍水相逢的陌路人給的擔憂,晏玨輕輕一笑,道:“多謝夫人告知,只是城中怎么還有起義軍?官府竟放任不管嗎?”
青布馬車上的夫人嘆道:“金州城早就亂了,官府一鬧起來,哪還顧得上什么百姓難民,難民們無以為生,只好造反去府庫搶糧,可府庫一開,里面竟一點糧都沒了,他們就開始搶大戶,搶平民。官府也可怕的很,現在誰家不危急?他們卻三天兩頭就尋名目征稅。兩撥人天天提著刀槍在街上走,一旦碰上,便要血流成河,殃及周遭百姓,真是要把人往絕路上逼。”
晏玨道:“既然城中這般情況了,夫人是怎么逃出來的?這一路怎么還有這么多人往城里走?”
那夫人道:“我家里是開鏢局的,前些日苗頭初顯,誰也不知會變成現在這般,只以為很快就能恢復原樣,我夫君便照常帶了長子去跑鏢,恰恰躲過了此難。如今他們正在滄州,找人通了點關系,我才能出的城,正要去與他們會合。至于這些流民,我也不知是為何,興許是城里戒嚴不讓進出,消息尚未傳到這邊?不過金州境內都亂,在城里還是城外又有何不同,這些人怕也撐不到去別的地方,所以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區別?”
她話頭一轉:“姑娘是從外地來的?不知是打哪來的?可知滄州現今如何了?”
她擔憂丈夫和長子的處境,生怕滄州也出了事,更怕滄州戒了嚴禁止出入,一家人無法團聚。
晏玨回道:“我們是從岳州來的,朝中欽差到了岳州,太守已經伏誅,卻不知金州竟已這樣了。我們來時路上聽人說滄州暫無受到波及,只是滄州離金州不遠,怕沒過幾日也要出事,夫人若與家人團聚了,不妨去他處安置。”
幾人隔著馬車寒暄了幾句,本就是萍水相逢,互通了消息就又急急分別。
青布馬車漸行漸遠,衛清安突然出聲:“那幾個大漢不是什么好人。”
晏玨道:“確實不是,只是那又如何?這路上有這么多命都要沒了的人,我還能一個個去安置不成?”
話到此,她收了言語中的咄咄逼人,軟聲道:“你且放心,那夫人的夫君既然能同金州的官員搭上關系放家人出城,那么只要他還在,那些大漢就不敢有異心。若那夫人的夫君不在了,便是命該如此,我們幫得了一時,也幫不了一世,就算殺了這波大漢,總還會有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