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宣麗茲換過衣裳滿臉諂媚的拉著太皇太后的手撒嬌求饒時,又見到了那三個小姑娘。
“九娘是家中幺女,模樣秀麗,聰慧機敏,在家備受寵愛,但卻謙虛謹慎,端莊沉穩,不會恃寵而驕,小小年紀就是個極為懂事的了,實在難得,與佑兒又是中表之親,兒媳想著,若能結成良緣是再好不過了,母后覺得如何?”
太后臉上素來愁苦陰暗的表情難得的變成了滿面歡喜,她伸手對玫紅少女招了招,少女怯怯的緩步上前行禮,瑩白若玉的尖尖小臉在玫紅衣裳的映襯下愈發嬌妍。
“兒媳看中的人選自然是好的。”太皇太后溫聲和氣,“何況還是你的小侄女,日后能與皇后一同孝順你,也是美事。”
太后笑容一滯:“母后的意思是,九娘為妃?”聲音有些尖銳,不過轉瞬即逝,太后臉上重新掛起微笑:“兒媳只是想著,自古先妻后妾,今兒咱們是不是先要為佑兒擇一佳婦,帝后相宜,方是我大齊幸事。”
“兒媳所言極是。”太皇太后模棱兩可的敷衍過去。
太后素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惱怒,強忍著開口:“那么母后可看中了哪家的姑娘?”
太皇太后便沖下首的淺紫姑娘指一指:“李家的姑娘可堪良配。”
宣麗茲眼見那淺紫姑娘身子一抖,一下從神氣活現變得蔫頭巴腦像霜打的茄子一樣。
“可是李師家的女兒?”宣麗茲覺得耳熟,便插嘴問了一句。
她幼時是和宣佑一道開的蒙,也是一塊兒讀的書,論起來算是同承師門。
“正是,麗兒你與佑兒都是李師門生,李師家的女兒你覺得如何?”太皇太后笑得十分開懷。
“李師學識淵博,剛正不阿,想必家風嚴謹,子孫皆為良材美玉。”想到即使人到四十也依舊風度翩翩溫潤如玉,卻喜好罰人畫圖的美中年李太傅,宣麗茲頓時不太愉快,但還是滿口贊揚,畢竟除了這點,李太傅的確是個良師賢臣。
“做佑兒的媳婦如何?”太皇太后又問道。
“……”這個問題我說了不算呀,宣麗茲苦著臉看向太皇太后,見她一臉促狹笑意,好嘛,嫂嫂又坑她,不管她咋說,傳到宣佑耳中那小子又要對她甩臉子,十三四歲的少年真是難搞。
“不如請皇帝來吧,畢竟是他自個兒的皇后,眼下皇帝也該處理完折子了,小安子,快去請皇帝來。”宣麗茲趕緊吩咐自己宮里的太監去把正主找來,她可不摻和。
“也好。”太皇太后還是笑呵呵的樣子,見人去請皇帝后也不再提此事,而是拉著宣麗茲道:“怎么我看麗兒最近又豐腴了些,半夜又叫小廚房弄吃的了不成?”
“沒有沒有,嫂嫂囑咐過不準吃,我哪敢再吃呀。”宣麗茲心虛的連連否認,雖然她的確偷偷吃了點,但那還不是因為嫂嫂給她縮減了一日三餐的用量,美其名曰“健康飲食”,她能怎么辦呢,只好去小廚房覓食嘛。
“是嗎?”太皇太后似笑非笑。
“您不是說過我在長身體,營養最重要嘛,我吃的少了怎么能有營養。”宣麗茲嘿嘿一笑打算糊弄過去,順手指向鵝黃衣衫的小姑娘:“那個鵝黃色衣衫的女孩兒是哪家的?”
太皇太后抬眼望去:“那是蘇相家的孫女兒,叫什么來著,對了,晏寧,海清河晏,盛世安寧,蘇家嫡枝取名向來大氣魄。”
“既是蘇家嫡枝,何須來此?”宣麗茲好奇道。
蘇家是開國功臣,蘇家女曾是太宗宣泓的元配皇后,自打太宗和離,覺得很是對不住蘇家和自個兒的元配皇后,便下旨蘇家嫡枝如若不愿,無需參加任何選秀,如日后有宗室求娶可請當朝皇帝賜婚以示榮耀。甚至當機立斷將前皇后的幾個姐妹未婚的賜婚,已成親的按夫君官位敕封誥命,又尊前皇后為安國夫人,超然一品之上,無需向任何皇室貴族宗親行禮。
太宗還特意親自寫了詔書,強調皇后沒有任何過錯,都是他自己的錯,并將詔書供奉在天壇,向上天和列祖列宗禱告請罪。
蘇相這個蘇氏掌權人與太宗元配皇后是一母同胞的姐弟,對長姐被和離這件事想必是不會太高興的,雖然不能明著說,但自此之后再無嫡枝蘇家女嫁入皇家宗室,歷次選秀也再不見蘇氏身影。
原本給宣佑親爹娶妻時也曾想過蘇相的幼女,但蘇相得知此事干脆利落的拒絕了,只說小女兒八字太硬,皇室自知理虧也不好強求。如今蘇相已是三朝元老,當時就不顧忌拒絕皇帝,不可能現在卻輕易改變了。
“聽說這小姑娘最近大病初愈,想是來換換心情。”太皇太后漫不經心的打量著自己用紅丹蔻染過的指甲,“這色太艷了,人老了撐不住這樣鮮的顏色嘍。”
宣麗茲打量著鵝黃色衣衫的蘇晏寧,除了臉頰相比兩邊的小姑娘們略微消瘦了點,完全看不出不久前生過病的樣子。
感受到宣麗茲的目光,蘇晏寧抬頭沖她微微一笑。
“嫂嫂,我去尋她們玩會兒。”宣麗茲跳下椅子,提起裙擺快步跑到三個小姑娘身邊。
“見過永福大長公主殿下。”三個小姑娘俯身行禮。
“不必拘禮,咱們先前已經見過啦,便還是隨意說話吧,宮里都沒有什么同齡人,咱們可以一塊玩兒。”宣麗茲笑瞇瞇道。
“多謝殿下抬愛。”蘇晏寧又行了一禮。
“好啦,都說了不用拘束,咱們還到那邊亭子去喂魚吧,在大人眼皮子底下總不自在,放心,我跟嫂嫂說過啦。”宣麗茲提議道。
“既如此,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三人互相對視一眼,跟著宣麗茲一塊往亭子走去。
“宮中有趣嗎?”在路上淺紫衣衫的少女忍不住問宣麗茲。
“呆久了可無聊了,尤其宮里就我和宣佑兩個小孩兒常住,宣佑最近不怎么搭理我,越來越討厭了。”宣麗茲撇撇嘴。“對了,你們叫什么名字我還不知道呢?”
“我叫李靜姝,她是劉秀英。”淺紫少女搶先道。
“無人的時候你們直呼我的名字就行。”宣麗茲也道,“沒想到秀英你是太后的侄女,先前不見你進宮來。”
玫紅少女勉強扯出笑容:“家中祖母常年身體不適,我一直在家隨母親照顧祖母,未曾有機會入宮。”
“臨泗侯老夫人身子不適?”宣麗茲努力回想了一下,明明一個月前她進宮看她女兒太后的時候還中氣十足的指責自己有失體統,可不像纏綿病榻的人,“你如此孝順長輩,實在難得。”
李靜姝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最后還是猶豫著閉口不言。
“那你呢,你不想入宮?我看嫂嫂指到你的時候你一下子就焉了。”宣麗茲轉而問李靜姝。
“不想也不成啊,家里非逼著我來。”李靜姝垂頭喪氣。
“李師不是古板專制之人呀。”宣麗茲好奇。
“父親自然不會逼迫我,可是我外祖母,不知為何一天天游說我母親把我送到宮里來,她自家的孫女兒貌若無鹽便拿我博富貴,算準了我母親耳根子軟必定事事聽她的。母親一鬧,父親也沒轍,祖父祖母凡事都以宣氏天下為先,家中能出個皇后為皇室添磚加瓦綿延子嗣,豈有不從之理,我想不想也無關緊要了。”李靜姝眉眼低垂,神色黯然。
“錦衣玉食的養了這么多年,總要為家族盡力,也只有拿終身大事作為報答。”劉秀英苦笑。
宣麗茲默然,這世間的人們永遠都被困在各式各樣的牢籠中,逃不開,躲不掉。
“好歹咱們也算嬌養長大的,比世間大多數女子都幸運了,叫別人聽了,還笑我們為賦新詞強說愁。”李靜姝強打起精神,“不過我和劉秀英是沒法子,阿寧是為甚入宮?”
被點名的蘇晏寧云淡風輕:“我是偷溜出來的,家里沒打算讓我入宮。”
“啊?你瘋啦?”李靜姝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我去求了姑祖母,叫她使人帶我進來的。”蘇晏寧依舊笑容不變,語速輕緩。
她以手扶正鬢間的芙蓉,漫不經心:“都是要在內宅后院困一輩子,不如在世間最大的后宅困著,至于夫君,是誰都一樣。”
宣麗茲目瞪口呆,這位小姑娘才十四歲就如此……看破紅塵?
“你不能這樣想啊,嫁出去也許能遇到自己喜歡的呢?現在皇宮里可不比以前,宣佑必定要有三宮六院的。”
“嫁出去就沒有妾室寵姬了嗎?”蘇晏寧反問,宣麗茲不知如何作答。
眼見宣麗茲有些難過,她又安慰道:“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會后悔的。”
聽得她這樣言語,宣麗茲也只好放棄勸說,“不過也謝謝你們這么快就接受了我,愿意跟我說這些。”
“雖然我們今日才正式見面,可之前我們三個已經與你神交已久了。”蘇晏寧掩袖而笑。
李靜姝與劉秀英也一改頹唐,連聲道:“正是如此。”
“你的事跡在貴婦閨閣圈里傳揚廣泛,我們三個都覺得你是世間少有的有趣女子,想著若能與你相交是再好不過。”劉秀英輕聲細語的解釋,眉眼彎彎,璀璨如群星閃耀。
宣麗茲窘得面紅耳赤:“也就是你們才覺得我好,換做別人都覺得我驕縱無禮。”
“那豈不證明了咱們就該在一塊兒嘛。”李靜姝道。“若咱們三個一道入了宮,正好和你作伴,豈不絕妙。”
宣麗茲忍俊不禁:“剛剛還說不想入宮呢。”
“我們仨從小一起長大,反正終身大事由不得自己,不如一道入宮還能姐妹相聚,還有你在宮里相伴。”李靜姝認真的考慮道。
“你們要是真一道入了宮,一定是能組成個鐵三角聯盟。”宣麗茲開玩笑道。
“什么鐵三角聯盟?”三人皆是疑惑不解。
“是我嫂嫂說過的,意思是你們三個組成的堅不可摧的集體。”
蘇晏寧微微一笑:“這個名兒倒是有意思,或許咱們真的能成為宮里的鐵三角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