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奉先,你今天可是變了啊。”一側,輕輕一笑,如銀鈴般悅耳,轉頭看去,碎金色的陽光落在書案上,同桌如出水芙蓉,蘭花輕綻,韓佩道,“怎么,難道是被道臺大人懸榜斥責,受到刺激了?可是道臺大人也說了,你的文采和功底還是不錯的。”
韓佩歪著脖子,含笑著看著楊奉先。
楊奉先目不邪視。
“文采再好終究也是空架子,道理講不通,就叫‘文理不通’,道臺大人批責我,‘文采尚可,文理不通’八字一語中的。”
楊奉先平靜,旁人都把這當做是一種打擊,但楊奉先并不,從楊奉先的角度來看,這不過就是一次指點,指明了自己文案功底上的不足,僅此而已。
“呀,這可不是你楊奉先能說出來的話。”那少女瞪大了眼,吃驚的道。
楊奉先笑了笑,沒有回答。
翠綠色衣裙的少女,以楊奉先的記憶,這人是潭鄉士紳,舉人韓老爺的孫女,掌心明珠,也只有韓老爺有這個財力,把自己的孫女也送來開蒙。
大魏讀書人里,女人是不能科考功名的,但是在這私塾里,反而是這韓佩的成績最好。
“咳咳,安靜。”童秀才板著臉,從上面發下來的一份卷子,一份是這次秀才的科考題目,乃是人而可以不如鳥乎?詩云:穆穆文王
另外一份,則是楊奉先這次被懸榜斥責的文章。
這次也被當成反面案例,傳遍了這個私塾。
一陣竊竊私語的輕笑聲。
這些笑聲楊奉先充耳不聞,捏起這一份卷子,從頭到尾審閱了一遍,說實話,這“楊奉先”寫的文章,自己還沒有看過。
這楊奉先沉默寡言,這次還受此“大辱”之后,羞憤之下,一病不起,竟然就去世了,穿越后來的楊奉先,對這前身的記憶繼承的并不多。
這一個私塾里,一共就十幾個學生,一個個年紀都不大,有的也是平民之家,寒門子弟,有的人則是錦衣玉帶,穿著絲綢,但又不算奢侈的名貴衣服。
若是在大魏京都,看到的景象絕對不會只是這個樣子。
無數私塾里這些竊竊私語的聲音,楊奉先安靜看這張卷子。
字跡頗為干凈和整潔。
“唔,我寫這字跡和楊奉先還有較大的差別,為了以后不被人看出來,我得以習字為借口,慢慢改變自己的筆鋒。”先是這么想著,進而楊奉先把文章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然后不久擰起了眉。
【乃是人而可以不如鳥乎?】這前半句話出自《大學》,“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大意是說,鳥都知道自己應該落在什么地方,難道人還不如鳥嗎?
后半句則是“穆穆文王,于緝熙敬止。”,出自詩經。
這是科考上一種很典型的“截搭”,即,主考官從四書五經之中,抽選部分句子,組合在一起,來考核學生的邏輯思維能力。
后半句是說,“周文王莊嚴肅穆,行事又謹慎,正大光芒。”
看句話看似是毫無關聯的。
楊奉先不禁擰起了眉頭,伸手緩緩揉起自己的太陽穴,但考題并不會真的毫無關聯,這頗有高考給出一則寓言,要求審題的感覺。
沉吟半響,楊奉先反復品味,心頭已經有了些定數,知道這樣的文章應該怎么展開了。
“著文章,應該先把文理說通了。”
“至于怎么說,反而還在次之。”
看著看著,楊奉先心頭多了幾分明悟,舉個很簡單的例子,好比有人寫了一片花團錦簇的文章,可是到最后,僅僅只是說明了,“成功需要努力”,這就等于是一句廢話。
文章寫的再好,文氣也是大大不足的,這就是不明悟寫文章的核心在于“立言”
要講什么觀點,才是主旨。
想通了這些,楊奉先感覺自己念頭通達,文氣似乎也有所增長,臉色不禁浮起一絲喜悅,照這個趨勢,自己這文氣的增長會達到一個可喜的程度。
只是這個程度到最后會怎么樣,楊奉先也不知道。
楊奉先到現在為止,還沒有見到一個真正的“大學問”的人,楊奉先能看到人的文氣,如果見到一些大學問的人,恐怕才能看出些端倪來。
想到這,楊奉先就想起了劉賜,大儒劉賜。
大魏讀書人分為六等,文宗,大儒,翰林,進士,舉人,秀才,這大儒已經是天下第二等,在這大魏文宗不出的年代,大儒就是大魏文道之巔了。
聽說即便是大儒,在大魏也沒有幾個人,這樣的人,口出成則,一言定國。
楊奉先曾經瀏覽過一篇野史,說是中土大夢禪師講道,口燦蓮花,說的就是大夢禪師白日講道,引來了無數的百姓圍觀,結果大夢禪師的“道”講的太好了,以至于天下飄落下蓮花的花瓣,所有的百姓都聽的如癡如醉,像是一夢百年一樣。
醒來之后,更是如癡如醉,身上散發異香,幾天都感覺不到餓,更有甚者連病入膏肓的病人都一夜之間痊愈了。
這大夢禪師就是一代大儒,這則故事就被人稱為“口燦蓮花”
后來用來形容大儒講道功力深厚。
而這,還僅僅只是大儒。
當然,這只是野史,讀書人都不屑一看的,真實性也有待考證,但楊奉先讀這個故事還是頗感興趣的,大夢禪師還只是個大儒,并不是文宗。
文宗講道,可渡化萬民,教化蠻蒙,甚至連鳥獸犬類,也能點化。
那樣的境界就太神話了。。
可惜,去省城看大儒劉賜這樣的機會楊奉先是沒有了,這次楊昭跟著王員外去,倒是能有幸見到大儒劉賜,不過。。楊奉先搖了搖頭。
以楊昭這樣舉止輕浮,去了那省城不鬧出事來就算不錯了。
他若是不知進退,甚至還會遺禍家族。
收回心思,這些是外人的事,楊奉先要做的則是在明年考上秀才,“這楊奉先的功底其實不錯了,再加上我讀了這么多年的國學,自己也很喜歡,認真研究的很深入,以我現在的文氣,考上一個秀才應該是手到擒來了,只是不知道舉人怎么樣。”
經過楊奉先觀察,一般的秀才甚至沒有文氣,或者就幾寸高而已,不知道舉人是個什么情況。
瀏覽了一遍這個卷子,楊奉先心里已經有數,知道如果是自己寫,怎樣破題,寫好這個文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