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天白云。
綠綠的草原極盡目光所及。
這已是南桑人東歸返程的第五天,龐大的隊伍臃腫緩慢地向前行進。
淵吉王子稚嫩的臉蛋充滿了對剩下路途的擔憂,他右手握著馬韁、馬鞭,左手指尖碰了碰左肋下的彎刀刀柄,柄上鑲嵌著五顆小拇指指甲蓋大小的紅寶石,寶石的光芒深邃而奪目,令人沉迷。
父王最近的狀態很不對,大祭司的神諭一夕之間令他相信自己充滿了無與倫比的力量和一種天命,無所不達的天命。這種天命令父王產生了盲目的自信,失去了正確的判斷能力。
草原如海,誰也無法知道平靜的時光里在孕育著什么樣的洶涌風暴。
而全軍中能注意到這一點的卻只有自己與娜路鐸,大家都處在南桑當主草原的美夢中不肯醒來。
淵吉略感煩悶,向旁邊近侍問道:“有斥候回來嗎?”
“沒有,王子。”
近侍硬邦邦的回答。
淵吉皺了下眉頭,左手接過馬韁,右手揮著馬鞭一甩,說道:“我去隊伍后面視察,若是有消息傳回來,立馬告知我!”
“遵命。”
近侍在馬上恭敬地欠身。
四名精銳騎士跟著淵吉離開,護衛他的安全。
淵吉縱馬馳騁,沒片刻便到了神職人員的隊列旁,視線很自然的看見悠哉悠哉一起騎在馬上趕路的鄭清白和娜稚,不由露出一絲嫉妒,為何自己身為王子有這么多的煩心事,他們身為俘虜,卻可以這么輕松。
“王子殿下。”
娜稚輕笑著打招呼。
鄭清白端詳了兩眼王子,發現他臉上有股憂色,小屁孩在為什么發愁?“王子殿下似乎不開心?”他問。
淵吉扯動馬韁,撥馬與鄭清白并列向前,說道:“我貴為王子,能有什么不開心的?”
說話間,他瞥了一眼鄭清白,發現他比自己個子高太多,心頭誕生了莫名的壓迫感,就踢了踢馬腹,稍稍向前走了一點,恰在鄭清白與娜稚中間。
“王子殿下的心頭事都寫在臉上,為何還要來問我?”
鄭清白淡淡一笑,小破孩嘴還非常犟。
淵吉神色些微不自然,口氣卻依然強硬,說道:“我這是有意在考你,看你是個聰明人,還是個笨蛋。”
小屁孩還真是狡猾!
鄭清白笑道:“若是在下所料不錯,殿下是在擔心返回南桑的路途吧?隊伍走得這么慢,想來很令殿下憂心吧?”
東歸隊伍后面每天都有姑巖人的尸體留下,老的、少的,還有死去的牛羊馬,吸引著草原上的蒼蠅和禿鷲,為其他人指明了方向。
淵吉皺眉,點點頭,說道:“這樣下去,若是發生意外,很容易全軍覆沒。”
鄭清白倒是高看了他一眼,竟有些少年老成,說道:“不知道殿下是在擔心馬匪還是在擔心左狐王?”
淵吉道:“馬匪懼父王威名,單獨必不敢有所妄動,但倘若有人驅使,則難以預料。假使左狐王引兵南下,命馬匪們率眾于東,阻斷我們的歸路。目下軍內南桑人三千有余,收納河朔、姑巖降卒一千余人,兵力雖將近五千,可一旦降卒炸營,南桑自身戰力恐怕連一半也難以發揮出來!”
倒像是有那么一回事。
鄭清白有些贊同他的看法,說道:“那殿下為什么不去告訴你父王?”
“父王視我為孩子,聽不進我的看法。”淵吉郁悶而惆悵的說。
鄭清白道:“那你可以把自己的看法告訴給你父王麾下的大將,由他們代為轉達,不就行了嗎?”
淵吉長嘆一聲,說道:“父王已經聽不進任何的人勸諫。神諭······讓他充滿了自信······”
充滿自信?鄭清白心想,想來這是對瘋狂與偏執的客氣說法,看小王子苦澀的神情,就知道南桑王一定是陷入了某種瘋狂之中。
封建迷信害死人吶!
不過以南桑王暴戾殘酷的性格,一時失智,陷入神諭的圈套倒是正常。
“難道大祭司沒告誡你父王,神諭是指引,而非賜予嗎?”
鄭清白對這顯而易見的一點卻遭到南桑人的集體忽視,表示奇怪。
淵吉臉色微微難堪,小聲道:“神的意志不可違背,神諭一旦降下便是注定之事。”
鄭清白眨眨眼,俯下身,目光炯炯的盯著小王子,輕聲說道:“神諭說的是南桑王,卻沒說是你父王,也就是說······”
“胡說!你在亂講什么!”
淵吉驚恐的打斷鄭清白,神色緊張到了極致,慌張的看向周圍。
鄭清白噙笑道:“這不過也是一種可能罷了,畢竟神諭指的是南桑王之位,卻不是某個人!”
“你說這種話會被殺死的!”
淵吉壓低聲音,語氣嚴厲至極,像發怒的小獅子一樣瞪著鄭清白。
沒想到說實話竟有這么大的危險!
鄭清白苦笑不得,不論哪個南桑王不都是你們家的嗎?
“多謝殿下提醒了。”
他微微欠身,也免得辜負小王子的一番好意。
淵吉道:“在這里休要談論與我父王有關的事情,非議之罪輕則割舌刺面,永生永世為奴隸,重則斬首示眾。”
鄭清白摸了摸脖子,苦笑道:“倘若不是殿下,這腦袋險些不保!”
“你們看!”
突然,娜稚伸手指向北方。
眾人扭頭看去,草原上十幾匹健馬向南奔來,待稍稍離得近了,眾人才看見馬上似乎馱著什么東西。
鄭清白心頭浮現一抹強烈的不安,手掌悄然握緊馬韁。
馬群后面的藍天上,一頭金雕振翅飛來,追隨著馬群,在天空中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啼鳴!
幾名輕騎從隊伍離開,向馬群奔去,不多久便約束著馬群回來。
這時,鄭清白他們也看清楚了馬背上的東西,是死去的斥候,被綁在馬背上送了回來。血液不斷的從馬腹滴流而下,浸濕了馬身,留下大團大團的暗色濕痕。
一種無言的恐慌像是漣漪般擴散開,隊伍緩緩停了下來,人們目視著馬上的死人。
“出事了。”
淵吉面色大變,低聲輕語,而后猛喝一聲,駕馬離開。
“鄭大哥。”
娜稚眼神擔憂的望來。
鄭清白皺著眉毛,心想來了,這是左狐王在告訴南桑王他來了,想來要不了多久,他們的軍隊就會從某個方向出現。“會沒事的。”他只能如此安慰娜稚,軟弱得連他自己都不相信。
左狐王若是能提早五天到達,那么一切都會不同。
但如今,恐怕是危險了。畢竟自己身在南桑王的隊伍里。
誰又能知道左狐王帶了多少人南下?南桑王是否抵擋得住?
這一切都令鄭清白發愁。
娜稚卻放下心,相信了鄭清白的話。
······
淵吉急催著坐騎,去找父王。
抵達時,南桑王周圍已經聚集起了眾將。
此刻,南桑王臉色陰沉如水,沉默不言,致使眾將心頭沉甸甸的,亦不敢先開口。
“父王,當下該怎么辦?”
淵吉一到,便沒顧得了這許多,焦急的看著南桑王。
“呵呵······”南桑王低低冷笑了兩聲,望著北方,說道:“這是左狐王在恐嚇我們,想令我們如老鼠般驚慌逃竄,好讓他找到空子,我們絕不能中計,遂了左狐王的意,一定要冷靜下來。”
哪路鐸道:“當前我們不知道左狐王帶了多少人南下,若是兵力眾于我們,恐怕有戰敗的危險。為今之計,還是先走!”
淵吉贊同道:“蟾王遲早會發現左狐王南下,只要我們能擺脫左狐王,就能迎來蟾王的援軍。”
“可如今隊伍臃腫龐大,怎么逃得了?”
涂木茶打開大嗓門質疑。
南桑王眼神閃動,說道:“拋下姑巖人!我們輕裝速行!”
淵吉掃了一眼在場諸將,所幸沒有姑巖的降將前來,遭到了南桑眾將的故意排擠。“如此姑巖降卒一定會與我們離心離德!”他提醒道,“必須要妥善處置他們才行!”
南桑王道:“令他們與河朔人充當后隊,掩護我們撤退。”
哪路鐸臉色一變,說道:“太危險啦!河朔人與姑巖人極有可能叛變!到時候反使左狐王的實力增加,況且以我們之間的仇恨,河朔人與姑巖人一定會不留余地的追殺我們。”
南桑王睨了哪路鐸一眼,冷冷道:“你忘了河朔人的家人都在我們南桑嗎?為了家人,他們沒那個膽子叛變!反而會替我們看緊姑巖人,如此后方可保無虞。”
“父王!”淵吉叫道,“不若留河朔人殿后,令姑巖人為前驅,這般的話,河朔人有家族羈絆,不敢心生叛變,而姑巖人有大軍在后威脅,亦不敢反復!”
“荒唐!”南桑王怒斥,瞪著淵吉,說道:“倘若姑巖人在前方叛變,豈不與左狐王在兩頭堵住我們,到時進退失據,你我父子將皆為階下囚。”
淵吉面色一白,垂下頭,不敢多言。
哪路鐸忍不住道:“王子言之有理,百人之變與千人之變,取其輕而擇之,不然失去了姑巖與河朔的降卒,我們就只剩下本部三千余人。況且大軍東歸,士卒戰心消減,難當以前士氣高昂之時。”
南桑王手掌按向刀柄,緊皺眉頭,臉上怒氣不減反升,說道:“我意已決,勿復多言!哪路鐸,你也知道姑巖人對我們有血仇,倘若他們在前方叛變,以命相搏,把我們纏住,到時候該如何是好?用命者以一當十,數百姑巖人會頓時化作數千戰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