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萊克被扣留的消息,不出意外地被放回去的幾人傳到了杰克的耳中。畢竟,布萊克與杰克之間只是私怨,無論從名義上還是事實上,他都是杰克的手下之一。如果,一定要讓他的手下在他與杰克之間選一個效忠對象,那他們的選擇九成九是杰克。
聽上去似乎很無奈,但沒辦法,這便是現實。許多人討厭自己的上司,認為他能力不足,尖酸刻薄,壓榨員工,總而言之,就是那種故事里的土財主一樣的形象。他們痛恨這些領導,認為他們的能力配不上他們的地位,腦子里永遠妄想著要打倒他們。
但是,他們也永遠將這些停留在幻想中。
他們不能真正地打倒他們那些所謂的“敵人”,因為他們的生活全指望著“敵人”的工資;他們無法打倒他們那些所謂的“敵人”,因為他們不敢這么做。他們一無魄力,二無能力,三無行動力。他們對于自己那些上司們的恨意,永遠只能停留在幻想之中,永遠都無法真正成為現實。
這是大多數人的悲哀。對于和他們一樣的人來說,“意淫”,永遠是他們解決問題的最佳方式。他們被生活的困苦所逼,卻又出于各種這樣那樣的原因,永遠不能、不敢去改變自己,改變生活。而是在自己的腦海中,幻想著自己是一個偉大的人,是一個純粹而高尚的人,比自己強大的人都是狗屎。這就是現實中,大部分真正意義上的“改變者”們。
布萊克與杰克的關系,便如同這種關系一樣。但是,布萊克畢竟與那些空想家們不同,他是個真正行動了的人。
或許布萊克很可恨,或許他很可憐,或許他還很可笑。他有著成為“大人物”的志向,卻只能一輩子活在兄弟的陰影之中。他完全有著反抗這種現實的想法,卻永遠都無法得到與他的野心相稱的力量。從幼時起,他便希望得到“親情”,但他幾乎從未真正感受到這種東西。他能理解杰克為什么與他看似疏遠嗎?可以,但他不愿意接受。
現在,他徹徹底底地變成了一枚棋子,被兩個對手在棋盤上來回推動,自己也掌握不了自己接下來的行動。他看不見自己的現在,望不穿自己的未來。他不能知道自己的命運究竟是什么樣的,也不知道他的被俘,會對本市的風云變幻,產生什么樣的影響。
在布萊克被俘的第二天,杰克行動了。
杰克畢竟是杰克。作為江湖大哥級的人物,他盡管為人狡詐而兇殘,但在這種大事面前,還是會按規矩辦事的。畢竟嚴格說來,這事還是得怪布萊克。如果在外人眼里看來,這就是他本事不足,管不住自己的手下。無論是從哪個方面來說,這都會大大影響他的威信。他不能直接動手:一是剛剛所說的,他得注意名聲;而是對手實在并非善茬,他也沒有能必勝的把握。
杰克最終還是選擇了談判,但這次,是他親自前往。同樣的地點,不一樣的人物。上一次坐在這里時,他以挑戰者的身份而來。這一次,他以迎敵者的身份而來。
兩人坐在桌子對面,互相凝視著對方,久久無言。
“老弟,先喝幾杯。”杰克是先開口的。他并沒有主動提起布萊克的事,而是岔開了話題。
“那我自然奉陪。”肯接下了杰克的話茬,順手拿起桌上的酒瓶,給自己和杰克分別倒了一杯兩人舉起杯子,但各自都只是輕輕吸了一口,并未喝下多少。
“不知老哥此次找我,是因為什么事?”肯思索了幾秒,果斷選擇開始裝傻。
“沒什么大事,就是老哥我想請你老弟吃頓飯。怎么,老弟你是還記恨著那一刀,不肯賞老哥我這個臉咯?”杰克并不說正事,也岔開了話題。
“老哥你說的哪里話?都是過去的事,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你請我吃這頓飯,那是看得起我,給我這個面子。我今天來,也是我尊重你老哥,愿意給你這個面子。你可千萬別說這話啊?”
“哪里,哪里。老哥我呢,也就隨口那么一說,你也千萬別往心里去。來來來,不說這些,喝酒,吃飯。”杰克依舊不做言語,依舊故作訕笑,仿佛是在給一個多年未見的老朋友勸酒一樣。
“老哥啊,可別這么說。我們之間,算是朋友關系吧?”
“算啊,當然算。我們可是和談過的啊?當時,湯姆老弟和萊特寧也是在這里的啊,你不可能忘了這事吧?”
“老哥說哪里話。這種大事,哪有忘記的道理。”
“是啊,怎么忘的了呢?那老弟你,也一定能記得他倆吃那頓飯的原因吧?”
來了。肯暗自沉吟,但嘴上依舊裝傻。他故作深沉想了想,皺皺眉,晃晃腦袋,擺出一副全力思考的表情。杰克也不催促,只是看著他。
“老哥啊,你看,今天我好像也沒喝多少,怎么腦子就有點不清楚了呢?哎呀,我一下子是真想不出來了。不過,咱倆關系那么好,多半也就是些雞毛蒜皮的事,都過去了,過去了。”
“我說老弟啊,咱們關系算不錯吧?”
“當然算。”
“那,我再介紹一個朋友給你認識認識?”
“大哥你介紹的,我一定把他當朋友。”肯拍胸脯保證。
“我的弟弟,布萊克。你應該認識他。”
“啊,是他啊,我當然認識。就是前些天,他還特地到我家來拜訪我呢。你知道的,我們關系不相當錯。所以,我就把他留下來多住了幾天。這種小事,老哥你,應該不會在意的吧?”
“我自然不會介意。不過,雖然大家都已經是成年人了,但一直夜不歸宿下去可不好。我這個當哥哥的,有點意見咯?”
“這個嘛,他一時半會兒還不想回去。老哥你要有耐心。他這么大個人了,還有我看著,難道能出事不成?”
“你,我自然是相信的。但是相信歸相信,有些事,還是得自己來做。”
“老哥這話,說的有理。只是有一件事。這幾天,布萊克老兄和我聊的投機,倒是頗有些不愿離開的意味。老哥要是想讓他走,恐怕總得給一點條件吧?”
“條件?老弟啊,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大哥請講。”
“你知道,我是靠什么來壓制住我手下這些人,即使是萊特寧他們的嗎?”
“愿聞其詳。”
“靠霸道。”
“用絕對的力量,震懾住所有人?”
“沒錯。這其中,有一個最重要的訣竅。老弟你,想知道嗎?”
“在下洗耳恭聽。”
杰克將酒一飲而盡:“我,從來都不和任何人談條件。”
“是不想談,是不屑談?”
“是對自己的自信。”
“可是我也有一種自信。”肯緊隨其后,也喝完了酒。他又抓起瓶子,給兩人再度滿上。
“是什么?”
“我有自信,讓任何人坐下來和我談條件。”肯說這句話時,神色沒有絲毫變化。他仿佛只是在陳述,陳述一個理所應當的常識。
“你很強。”
“有您的親口承認,我很驕傲,很光榮。”
“如果可以的話,我的確希望和你成為盟友,而非敵手。”
“但你我都知道,這并不太可能。”
“我也清楚。”
“你對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
“人貴有自知之明。”
“但是,自信的人,未必總能如自己所愿。”
“萬一我能呢?”
“你就這樣寄希望于你所謂的那個‘萬一’?”
“當一個人對某件事有絕對的自信時,他所說的‘萬一’,便能夠作為‘絕對’來看。”
杰克笑了,又喝干了第二杯。他抬起頭,看著桌子對面的人。那是他這些年以來,遇到過的最強勁敵。
為了戰勝對手,這次他必須全力以赴。
“但愿你的自信,能夠一直持續下去。”
“我盡力吧。”
“再來最后一杯。”這次拿瓶子的是杰克。他給自己倒滿,但對方并未喝完,于是他又把伸出酒瓶的手放了下去。“約個時間,我們公平正面地解決問題。”
“我時刻都有空。”
“后天下午三點,東郊工廠附近見。”
“單挑,還是群毆?”
“咱們是兩個團伙間的較量,自然是群毆。什么年代了,還玩兒單挑?西部牛仔嗎?”
“這樣大張旗鼓,你不怕引來警察?”
“你怕了?”
肯聳聳肩:“我可無所謂。”
“如果那時我輸了,我就要失去我的一切;那時,我的結局是被捕與自由,又有什么分別呢?”
“你的心亂了。”
“并沒有。”
“你在開始辦事之前,就先為自己設想了一個‘失敗’的結局。你現在正在恐懼。”
“我有什么可怕的?”
“失敗,是你最大的恐懼。”
“或許你說的是。但我認為,這也是一種推動力。你口中這種所謂的‘恐懼’,能夠激發我的潛能,讓我更加專注,能夠發揮出百分之百的能力。”
“這也會讓你畏手畏腳,失去自己的思考和判斷力。”
“會不會,到時候我們試試,就知道結果。”
“那么,到時候見。”肯站起身來。他得到的信息已經夠多了。“今天本人已經不勝酒力,先告辭了。”
“到時候見。”杰克坐在位置上沒有動,既不挽留,也不送行,卻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到時候見。”肯一手推開包間大門,反手將門板帶上,離開了房間。
肯走在大街上,頂住迎面襲來的凜風。已經進入了春天,積雪早已融化,但雪災帶來的痕跡,依舊殘留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里。他呼吸著冰涼的空氣,平復自己已經翻滾的內心。
他們之間本來就虛假的聯盟,現在,無論是在形式與理論上,都已經盡數破裂了。但他并不因此而畏懼:他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正如杰克所說的,他總是對自己很有信心。或許這是好事,或許并不如此。但無論如何,凡事總該依靠實踐證明。
…………
“今天你哥來找我了。”肯看著布萊克,悠悠道。
后者不說話。
“你說,你們之間還存在一些感情嗎?”
后者依舊不說話。
“別不說話,回答一下。”
依舊是一片沉默。
“不想說就算了。”肯倒也沒為難他,轉身就要出門。
“我有個問題。”布萊克此時,卻突兀地發問了。
“問你話的時候,你一句話都不說。等我要走了,又一下子這么多屁事你煩不煩?”
布萊克不理他,自顧自地問他的問題:“你是不是在利用我,作為與他交戰的導火索?”
“事到如今,就算你終于,想到了這些,又有什么用呢?”肯聳聳肩,算是默認了這一點。
“我只是想到了而已。”
“可惜了,你還不如就保持你那糊里糊涂的心智待下去。”肯不再理他,轉身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