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特寧老兄,有什么條件,請盡管說。”
“湯姆老弟是個爽快人。我開門見山地說了:你們應該已經不想繼續打下去了吧?”
“那要看貴方如何打算。”
“我倒想先聽聽老弟你的想法。”
“我是客,你是主。我想,如若我就這么反客為主,未免有些不合適吧?”
兩人都不想要這個先手權。他們想在對手說出自己的想法以后,決定好自己的對策。
萊特寧只好先行開口:“大哥那邊,想來和你們交個朋友。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以我們的地位,雙方保持這種合作的關系,我想不是什么壞事吧?”
“沒錯,其實,我們也確實不愿意與你們為敵。如果可以當朋友,誰愿意做敵人呢?”湯姆已經確定了對方的確沒有敵意,于是順水推舟,算是默認了他的意思。
“我就等老弟這一句話。”萊特寧喝了口酒。
“不過,我們還是有幾個小條件的。”湯姆摘掉平光眼鏡,也喝了一口。
“請講。”萊特寧早就做好了接受條件的準備。
“這件事,是你們大哥的弟弟先挑起的吧?”
“關于這個,我當時不在場,不太清楚。”萊特寧聳聳肩,開始裝糊涂了。
“老哥你不清楚不要緊嘛。你是代表你大哥來的,你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他知道就夠了。”湯姆喝完了酒。
萊特寧又聳了聳肩,權當默認了他的話。
“其實吧,也沒多大事。讓你們大哥的弟弟出來道個歉,這事不就完了嗎。剛才我們說了,已經是朋友了。那么朋友之間有矛盾,道個歉挺正常吧?”
萊特寧臉上依舊微笑,心底卻已經泛起了苦水。讓那個小王八蛋主動道歉?你不如一刀殺了他。這個人絲毫不具備他哥身上那種成大事者的氣質,反而和小白網文里的二世祖反派一個德行。
他也一口飲盡杯中之酒:“這個,恐怕有些難做。”
“能告訴我理由嗎?”
“今天這里就你我二人。老哥我實話說了:這個布萊克,就是一大傻逼,裝逼犯。就他那性子,想讓他道歉,那是門兒都沒有。”
“完全不可能?”
“一點可能也沒有。”
“OK。”湯姆點點頭,又給自己到了杯酒,順便給萊特寧也滿上一杯:“既然老哥如此貶損自家老大的兄弟,想必那也的確是事實。那,由兄代弟,如何?”
“讓大哥自己,代替他弟弟道歉?”
“基本上,就是這意思。”
“我可以接受,但并沒有十成把握。”
“杰克大哥放不下面子嗎?”
“我認為會這樣。但并不確定,所以,這個我暫時不能咬定。”
“這樣啊。”
“還有什么別的話嗎?”
“其實沒有。”
“就想要一個道歉?”
“我們也不需要別的東西。”
“嗯——我回去會告訴他的。”
“杰克老哥那邊,有什么要求嗎?”
“如果我說,我們也要你們一個道歉,你們怎么說?”萊特寧開始試探。
“為了什么?”
“昨天,你們把那個傻逼弟弟,和布奇老哥捅了一刀,打了一槍。這個理由,合理嗎?”
“不合理。”
“理由呢?”
“來主動搞事的,是他們才對。我認為,那跟杰克老哥沒關系,純粹是他們自找麻煩。我們不跟自找麻煩的人道歉。”
萊特寧笑笑:“如果他們還來報復呢?”
“繼續打。”
“……”萊特寧繼續笑笑,但這次沒說話。
“好了好了,這些話到此為止。現在辦正事,咱倆好好吃頓飯。他們大哥之間的事,就讓他們自己去處理吧。”
“來。”
對方沒有什么高昂的要求,出乎了萊特寧的意料。他原以為,對方只是空有武力的一勇之夫,但現在看來,這幾人的氣量出乎了他的意料。他已經看出來了,這幫人絕對不是輕易就能解決的對手。甚至連他本人巔峰期時,也難以與他們抗衡。
酒足飯飽,兩人欲要起身離席。萊特寧卻找了個借口留在座位上,思考起他的過往:兩年以前,他也在這個地方,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談判。而他對桌的人,正是杰克?伊斯特伍德。
他靠在椅背上,開始沉浸在過去的回憶里。
那是鳳臨閣事件的第二天。兩支昨夜剛剛正面沖突過的勢力,第二天中午再同樣的地方,又一次碰面了。但這一回,他們不是來打架的。兩個團伙的首領:杰克與萊特寧,開始了他們的談判。
“特意選這個地方,是為了突出自己昨晚的明智決斷嗎,萊特寧先生?”杰克抽著煙,不緊不慢地向他問話。
“你這么認為的話,我倒也不反駁。”萊特寧不抽煙,他只是坐在椅子上,和對面的杰克不緊不慢地聊著。
“好險啊。昨天那時候,有一把砍刀擦著我的頭皮,從我頭發上面掠了過去。不是我機警過人,低了低頭,今天你就看不到我了。”
“就算我昨晚真的殺了你,我也沒多大事兒。是你先帶著一幫人來砍我的,我干掉你,充其量也就算個防衛過當。加上我的關系,進局子里待三天左右,差不多就能出來了。”他深深地看了杰克一眼:“說實話,我很好奇你哪里來的本事,敢直接殺到我這里來。你以為這是哪里?池田屋嗎?”
“我還沒新選組那么大的權力。否則,我也不用跟你斗了,直接抓過來砍了就是。”
“那你還敢過來?”
“你想知道理由?”
“想。”
“因為你的名聲大。”
“你是想說,我的名氣大,所以你砍死我,一夜成名,就是血賺;被我砍死了,你還是還是能成名,也不虧?”
“先生果然是聰明人,我剛說一句話,就明白后面的意思。不過我不是為了成名,我的名氣已經夠大了。我另有目標。”
“取代我的一哥位置?”
“我就說嘛,先生果然是個聰明人。”
萊特寧嘆了口氣:“你這是典型的賭徒心理。依我看,要不得,實在要不得。”
“你的災難,我的至寶。”
“你就這么習慣把機會壓在這種小概率事件上?”
“不賭一把怎么知道結果?”
“那么,響尾蛇先生?”萊特寧開始改用綽號進行稱呼了:“你今天來這里的時候,有沒有把你那對毒牙帶出來啊?”
“……”杰克臉上浮現出笑意,卻是默然不理。
“依我看,你多半會準備好在今天的談判中行動,把我干掉在這里吧?”萊特寧語氣漫不經心,說出來的內容卻是帶著十足挑釁的意味。
“你怎么知道我會呢?”
“你怎么證明你不會呢?”
“我還沒開始行動,你就妄自揣測我會做出這種陰險之事,我認為你這實在是把我看扁了。”
“不用你行動,否則我就悔之晚矣。我對你這么提防,你應該感到榮幸才對。如果我今天什么準備都沒有,就敢過來赴會,那才是把你杰克看扁了。”萊特寧道。
“正因為你對我如此提防,你才會認為我是一個不守游戲規則的人物。所以,你對我整個人的判斷都會產生失真。這難道不是把我看扁了嗎?”
“這不是游戲,更沒有所謂的規則。我對你的判斷也不會失真:你的膽子很大,大得能讓你謀劃一場突襲殺人案;你的臉皮很厚,厚得能讓你現能泰然自若地,和昨天還刀槍相向的死敵一起吃飯。”
“錯。還是有一條最根本的規則的。”
“你指什么?”
“誰活著,誰就能贏得這一場游戲。”
“那你可能要輸了。”
“此話怎講?”
“現在,我手上有一把大口徑的手槍,軍用款。只要我扣動扳機,這種木桌板瞬間就會粉碎,九毫米的鋼芯彈會打進你的頭顱。”萊特寧臉上的微笑更明顯了:“你剛剛一直在鬼門關的門檻上反復伸腳,來回試探。”
“我的臉皮很厚,子彈大抵是貫穿不了的。”
“你就是河流之王?”
“如果我是他,你現在就在我的肚子里,和我正在消化中的那些食物殘渣一起攪拌。”
“是啊,你不是。所以,我也沒理由相信,你已經掌握了這招厚實表皮。”
“是啊,但我和他倒是有一個共同點。”
“長得寒磣?善于忽悠人?”
“雖然前者是你的臆想,而后者確實是我的專長,但我現在要告訴你的不是這個。”
“是什么?”
“我能讓你去一個前所未有的地方見證風景。”
“什么地方?”
“可以二選一的好地方。”
萊特寧臉上永遠掛著的微笑,現在消失了:“你是什么時候準備的?”
“一直都準備好了。”
“塑膠炸藥和引爆器?”
“聰明人就是聰明人啊!我還沒說,您就猜到了。”
“你猜我愿不愿意和你賭誰的手速更快?”
“我猜你不愿意。”
“你不是我,怎么能確定我不愿意?”
“因為你是名人,是大哥。而我,只是最近崛起的一個小卒子。我倆的定位可不一樣。”杰克悠悠地說。
“哼。”萊特寧無話可說,只是哼了一聲。
杰克緩緩站起身來,聲音里沒有絲毫慌亂:“先生,既然我們沒有別的話可說,那我就先行告退了。如果有事,日后聯系。”
眼見杰克的身影已經要出了門框,萊特寧終于沉不住氣了:“甩點吧!”這一句話,他已經難掩自己內心翻騰的情緒
——那是憤怒。
“明天中午十二點,東郊工廠見。誰不來,誰就自動服輸,以后再也不向對方惹事;公共場合見到對方,先叫一聲爺。”
“成交!”萊特寧這句話是吼出來的。
“成交。”杰克這句話說得云淡風輕,仿佛兩人是要一起去喝茶一樣。
萊特寧一把抄起桌上茶杯,惡狠狠地摔在地上。清脆的玻璃破碎聲,讓他渾身的骨肉一陣驚動,一下就從回憶之中飛身跳出。然后他意識到,他剛剛摔的是桌子上現在的杯子。
當時,杰克靠著“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的策略,一度讓萊特寧心態爆炸,連臉上標志性的微笑都失去了一段時間。但不得不說,這種策略著實有效。
現在,杰克自己也遭遇了這樣的情況。而且,情況比自己那時更加嚴重。這些人是真正的“一無所有。”他們沒有地位,沒有城區的財產,什么都沒有。他們唯一有價值的,可能只有老家的家人和田地。但所有人都知道,杰克絕不是這種完全不講信譽的混賬。
馬克思說:“窮人失去的只是鎖鏈,但他們得到的,將會是整個世界。”肯身上沒有鎖鏈,他也得不到整個世界。但是,他可以將這種生活上的劣勢化為籌碼,贏得這場戰爭。
萊特寧獨自一人,走在昏黃的路燈下。凄冷的寒風吹動他的一頭紅發,卷動著他的衣襟。他隱隱感覺到,杰克這些年來的地位,第一次遭到了真正的挑戰:正如當年杰克挑戰他一樣。
“你會如何應對呢?”
萊特寧念叨著這句話,隱沒到了黑暗之中。
…………
“他們怎么說?”杰克喝著粥,他現在的主食,還是以這類流食為主。
“要你親自去道歉——或者讓你弟弟道歉。”萊特寧提到布萊克的時候,眼睛里透露出深深的不屑,語氣也輕浮起來。
杰克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但他并沒說什么:“沒有別的條件嗎?”
“沒有了。”
“哼?這是什么意思呢?”
“我看,他們也沒有要繼續打的意思了。”
“說說理由吧。”
“首先,他們沒有要求進一步的利益,說明他們沒有與我們長期合作的意愿;其次,他們只要求一個道歉,說明他們也并不太在意名利之類的東西;再次——其實也就這兩點。”
“哼。如果他們不要別的,就這樣回去了,那對我來說,倒是一件大好事。”
“我深有體會。”
“你還記得那一戰嗎?”
“這輩子都記得。但我從不刻意去想。我怕我想到走火入魔,一刀捅了你。”
“嚯,那我還是不主動提起為好了。”
“說起來,你是準備自己去,還是讓你那親愛的[弟弟]去呢?”萊特寧道,他說這話的時候,特意強調了布萊克的名字。
“唉——”杰克不回答,只是搖頭嘆氣。
“你那個弟弟,我實在是看不順眼。我覺得,不如讓他去,挫挫他的銳氣也好。”
“行吧。這個家伙,也該經歷經歷捶打了。”
“只怕他會因此記恨上你!話說你們究竟是不是親兄弟?怎么差距如此之大?”
“這個問題,我也說不清楚。事實上,我自己也挺懷疑的。”
“都說虎父犬子,你們這是蛇兄蟲弟啊。”
“人啊,總是存在差距的。大概是我們家的好基因都到我身上來了吧?”
“雖然你這話似乎在吹牛逼,但我似乎不覺得有什么錯。”
“唉——總之,明天就讓他去談吧。我想,對方也不是什么窮追不舍之輩,不至于讓他又搞出事情來吧?”
“那可說不定。你確定不自己去監督他?”
“哼。讓他自己上。”
“那就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