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靖天侯,王瓊立刻叫來差役,那個畏畏縮縮的縣令轉眼間變了模樣。他的腰也挺起來了,說話也利索了。
“立馬封閉城門,沒有我的命令,一個人也不許放進衡水!”
對剛剛遭遇狼族鐵蹄蹂躪的數萬災民而言,他們求生的大門隨著王瓊的這句話徹底關閉。
“再堅持一下,過了午時咱們就能進城了,到時候就有東西吃了。”
向著衡水縣城蹣跚而來的正是從天脊山一路撤退下來的武林人士和他們一路救起的災民們。他們這一路走的頗為艱難,特別是這些災民們,在斷糧缺少的情況下走到現在,完全是一股求生欲望在支撐。
可是,當他們好不容易趕到衡水城下時,迎接他們的只有緊閉的城門。城門前有衛兵手持長槍嚴陣以待,城樓上同樣站滿了帶槍執戟的衛兵,甚至還有不少弓箭手巡邏守備,完全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方文海看了看城門前的情景,臉上逐漸爬上了陰霾。他走到了衛何求跟前,說道:“閣主,我看有些不對,這些守城官兵的舉動還是異常。”
“方兄是不是多慮了。狼族雖然已經退卻,但為了小心起見,多派些官兵守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又或許他們根本就沒接到狼族撤軍的消息。”衛何求并未覺出什么不妥之處。
但是,當看到城門下聚集起的百姓數量越來越多,城樓上的官兵卻卻依舊沒有打開城門的意思時,衛何求終于明白方文海的擔憂是對的。
“怎么會這樣?官府難道要坐視不管嘛?”衛何求不明白官府為何會封閉城門、見死不救。
“縣令有縣令的考慮,這幾天幾個地方的災民紛紛涌向衡水,怕是城里糧食已經不多了。身為縣令,最怕的便是災民鬧事,若是因此死了人,那他的烏紗帽恐怕也要不保。相比之下,封閉城門是最為穩妥的方法。”方文海道出了殘酷而無奈的事實。
“奶奶的,你們沒看見這小女孩都快要餓死了。”金大漢焦急地朝著城樓上的官兵大喊。
金大漢聲如洪鐘,官兵們無疑都聽的一清二楚。他們臉上也多有不忍和愧疚,可是終究沒有一個人挺身而出為他們開門。
“姍姍,你別怕,馬上進城了。”金大漢一面內心焦灼,一面極力想要安撫姍姍,可是姍姍似乎連最微弱的回應也沒有了。
“姍姍。”
金大漢看了看懷中的姍姍,好像已經少了些溫度。他趕緊伸手一探,已經沒有了氣息。一個年幼的生命就這樣凋零在這個世間。
“老子忍不了了!這幫當官的簡直草菅人命!不就幾十個官兵嘛,老子還怕了他們不成!”
金大漢說完一步上前,兩手抓住了兩名衛兵的長槍,大喝一聲,硬生生地把兩名士兵像拋竹竿一樣拋了出去。
幾個衛兵見狀趕緊圍了上來,金大漢齊眉棍向前一伸,撞飛了最前面的士兵,一個橫掃千軍,撂倒了后面跟上的幾個。
城門上的弓箭手此時已經是箭在弦上,所有人的目標都對準了金大漢。
“金兄弟,推我一把!”說話的是巴山派的樓宇銘。他一腳踩在了金大漢的肩頭,金大漢肩頭一沉,用力將樓宇銘頂了上去,樓宇銘借著金大漢的力道一躍登上了城樓。
城樓上的弓箭手猝不及防。樓宇銘雙手如風,巴山派“雨打芭蕉”的點穴守法在這樣的狹窄區域最是厲害,不過幾個回合城門上的弓箭手和其他衛兵就被全部放倒。
樓宇銘收拾完了守衛,跳下城樓從里面打開了城門。江湖人士和一大波難民像潮水般涌入衡水縣城。
“糧倉在哪里?”金大漢揪著一個衛兵的脖子,惡狠狠地問道。
這衛兵看上去還有幾分骨氣,緊要牙關想要繼續抵抗。金大漢手里內勁一吐,士兵感覺體內五臟六腑匆忙搬了家,在一陣劇烈的嘔吐之后無力地指了指城西。
“糧倉在城西,想吃飯的跟著我金某人!”
金大漢跳到一間商鋪的屋頂上振臂一呼,下面自然是云集響應,爭先恐后地就往城西糧草沖過去。
衡水城南有一座別院,這里是衡水縣首府洛川的府邸。每當有貴客到來,縣令王瓊就會將他們安頓在這里。
城南別院離北門有十余里,這里只有清風竹鳴,聽不到災民呼天喊得入城的聲音。靖天侯看似悠閑地手握書卷,其實他的心思并未放在書上,他在等一個消息。
“侯爺,幾個江湖漢子出手打傷了官兵,此刻已經往糧倉方向去了,咱們的人是不是要幫助擋一擋。”靖天侯的運氣不錯,隨意翻越了幾頁紙,韓參將就送來了他想要的消息。
“咱們才幾個人,擋的住嘛?誰家的孩子誰家抱,衡水縣的事情就讓王縣令去處置吧。”靖天侯放下書,露出冷酷的微笑。
靖天侯得到消息的同時,縣令王瓊也得到了同樣的消息。緊閉城門后他最擔心的就是有人鬧事,可世事偏偏總是如此,怕什么就來什么。作為縣令,境內有了騷亂王瓊責無旁貸,他趕緊點了幾個衙役,馬不停蹄地往現場趕去。
到了城西糧庫,災民和江湖人士已經開始開倉搶糧,場面一片混亂。駐扎在糧庫的十幾個守衛和糧庫里的官員們都橫七豎八地躺在了地上,顯然他們曾經試圖制止搶糧,可是寡不敵眾、實力懸殊下很快就被全數撂倒。
王瓊心急如焚。面對數量眾多的災民,他多么希望靖天侯的衛隊能夠站出來維持秩序。可靖天侯那邊卻穩坐釣魚臺,絲毫沒有要出手相助的意思。無奈之下,他只好帶著幾個衙役硬著頭皮去對付。
王瓊幾經周折,艱難地站到了一處高臺上。他用自己最大的聲音向著已經明顯時空的人群喊話:“大家冷靜,強搶官府糧庫是重罪。本縣令會安排開倉賑災,請大家先退下按秩序排好隊,千萬不要一時沖動鑄成大錯!”
“媽的,你就是那個下令封閉城門的狗縣令,老子廢了你!”
只聽得平地里一聲怒吼,立時蓋過了王瓊徒勞的勸說。轟亂之間也看不清是誰出手,王瓊就被一掌打落高臺。更不幸的是,王瓊跌落的時候一頭正好撞在了大石塊上,一時間血流如注,幾個衙役拼命抱起他匆匆忙忙跑回了縣衙。
“侯爺,剛剛傳來的消息,王縣令在糧倉的時候被亂民打傷,此刻已經不治身亡了。”韓參將向靖天侯匯報了最新的情況。
“這個王瓊說起來倒是個不錯的人才,災民未到就能有所舉措,災民鬧事他敢于上前,對于一個縣令來說他只能做這么多了。可惜了。”
靖天侯長長地嘆了口氣。王瓊之死實際上是他有意為之,若是貪官庸官他也不以為意,只是王瓊是少數盡忠職守、敢于擔當的官員,這樣的犧牲實在令人扼腕痛心。
“命令黑甲衛火速進城,對那些鬧事的江湖人是一律捉拿,有敢抗法不遵者殺無赦!”靖天侯很快就平息了情緒,下達了一道無情的命令。
“另外,把玄機弩陣也派上。”靖天侯補充道。
“侯爺,這樣一來恐怕一場血戰在所難免。”韓參將有些猶豫,他覺得這個命令未免有些小題大做。
靖天侯看了他一眼,有點恨鐵不成鋼地說道:“韓將軍難道還不明白嘛,本侯就是要鬧的大一點。”
“是,末將即刻調兵。”韓參將是個聰明人,立刻領悟了靖天侯的意圖。
“閣主,快看,大批官兵往這里趕過來了。”衛來指了指黑氣騰騰、煙塵滾滾的城外。
“這是帝國精銳黑甲衛隊!這個邊陲小鎮上怎么會突出出現大批精銳呢?”無須衛來指點,衛何求早已發現了狀況,他看著正在快速接近的軍隊,皺了皺眉頭。
衛何求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直覺地感到恐怕其中恐怕另有文章。畢竟剛剛在糧庫傷了縣令,這事若是追究下來也不是一樁重罪,此刻又突然出現大批官兵,恐怕其中多有蹊蹺。
“衛來,快去通知各大家族,趕緊約束門人,萬萬不可再多生事端!”
衛來很快就發現局勢已經難以控制。幾個大家族沒等他通知已經開始自行收束門下弟子,但還有為數眾多的小門小派,此刻不少人還在往官倉里面和老百姓一起搬運糧食,前來阻擋的衙役無一例外被打的狗血淋頭。
“亂民聽令,你們已經被包圍了,速速放下兵器,束手就擒,朝廷可以寬大處理。若是一意孤行、以武抗法,我帝國鐵騎絕不容情!”
黑甲衛不愧是朝廷精銳,從城外駐地趕到糧庫后幾乎不需要指揮官調動,默契地擺好了陣型。
“我呸,說老子是亂民,都他媽瞎了眼了!”
“自古官官相護,不顧百姓死活!”
“有本事去打蠻族去,在這里逞什么威風!”
一幫江湖人士顯然沒有把警告放在眼里,回敬他們的是一通謾罵之聲。
“死到臨頭,還要嘴硬。”韓參將露出譏笑的神情,“玄機弩列陣!”
隨著韓參將的一聲令下,三百勁弩蓄勢待發,每一張勁弩都閃著嗜血的光芒。
“放!”
箭矢如雨點般布天蓋地地朝著糧庫蓋下,一些修為較弱的江湖人士躲避不及受了傷,不少平民百姓根本無力抵抗,許多倒地不起。
“他媽的,老子跟你們拼了。兄弟們,咱們一起上,殺了這些狗官兵。”金大漢氣的快要把自己的牙齒給咬碎了。
在金大漢的帶領下,大家紛紛嘗試突圍。
“哼。讓你們見識一下厲害!”韓參將的話里透出了冰冷的殺氣。他揮了揮手,下達了第二輪攻擊的命令。
黑甲衛隊手持重頓長槍,里三層外三層地形成了密不通風的包圍圈。一人受傷后面立刻有人補位,一群人三番五次也始終沖不透這銅墻鐵壁。
在包圍圈外面,訓練精良的玄機弩手,瞅準時機下手。沒過多久,就有幾個江湖人士中箭倒地。
衛何求心里暗自著急,再這么下去,這群人恐怕要被斬盡殺絕。
“閣主,不可!”方文海見衛何求想要出手援救,趕緊阻止了他,“如今對抗的是朝廷軍隊,那可是視同謀反的大罪,閣主萬萬不能牽涉其中。你看,各大世家、門派都已經避開了。”
衛何求一看,果然如方文海所言,各大門派早早都約束弟子,此刻正在悄悄地往外圍撤退,盡可能地遠離這是非之地。
“唉。”衛何求仰天長嘆一聲,“為什么會這樣呢?”
隨著夜幕降臨,衡水縣也重新恢復了平靜。街道上只剩下七八個民工在清洗這地上的尸體和血污,這白天的一切就這樣慢慢被沖洗和抹去,仿佛什么都沒法發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