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炎夏未去秋風緊(佩縉泱番外)
對于佩縉泱來說,父親在家很好,父親不在家也很好。因為父親在家時沒人敢欺負母親,父親不在家時沒人敢欺負他。
這里所說的“欺負”其實也并沒有多嚴重,到底只是家人間不經(jīng)意的摩擦罷了。
佩縉泱是這個大家族里唯一的男孩子,父親是長子,他也是父親的長子。
二叔佩佩成勛早年去關(guān)內(nèi)參加科舉,如今已位及人臣。
父親佩成淮與三叔佩成浩一同接管這個大家族,父親主外經(jīng)商,三叔主內(nèi)料理族務。
因為經(jīng)商需要,父親經(jīng)常要離家數(shù)月和各地商政人員交流交易,而這時佩縉泱便也成了這一家的小霸王。
三叔的妻子雖只是個小門小戶家的女兒,但性格爽利直率,為人簡亢,到也稱得上大氣。
而佩縉泱的母親只是個從江南來的戲子,即使美貌知禮,也只是個不入流的女人。
于是,直爽的三嬸總會給他的母親帶來尷尬。
這種尷尬從來都不是帶著直白的惡意,但從來都是傷人直戳心肺。
而且總是在父親不在家時她們才會有這樣的摩擦。
但當父親在家時,難過的便是佩縉泱了。
幼時的他總喜歡逗三叔的女兒玩,一不小心就會惹急了幾個姐妹,被父親知道后便是打罰之類的痛心之事。
這回父親又走了,他去了居于國都的二弟佩成勛家中拜訪。
年幼的佩縉泱在驛亭送走了父親,也感覺送走了夏天。
炎熱的感覺一下因為冷清的別離而消失,聒噪的蟬鳴蛙聲也消減下來。
父親不在家,他便又成了小霸王,一直和幾個孩子鬧到很晚才休息。
正當他躺在床上昏昏欲睡時,三嬸趙嫵狠狠地推醒了正在夢里暢游的他。
“三嬸嬸饒命,佩纖是被佩緹堂姐惹哭的,您就讓我睡吧!”佩縉泱穿著灰藍色的袍子,兩眼是閉了又睜,睜了又閉。
“你母親被你兩個叔爺綁到了林子里,要燒死,你快去救她呀!”
一聽到“燒死”二字,佩縉泱終于清醒了,他怔怔地看著三嬸,呼吸也停了下來。
“你三叔也和家丁攔著,后來你那個混賬的叔爺爺竟然找了一群流氓無賴闖到我們府里打了你三叔還把大嫂綁走了。你三叔又找了些人去追,才發(fā)現(xiàn)他們已經(jīng)到林子里準備燒死大嫂?!?p> 感覺像是受騙,因為這一切來得太突然,比父親的車馬走得都快。
他又使勁揉了揉眼睛,依舊是不知所措。
“你三叔正和他們僵著,你現(xiàn)在和我快去?!?p> 趙嫵順手提起腳邊的燈籠,拉著佩縉泱往外跑。
夏天真的被送走了,林子里的涼風打在二人的臉上,讓他們越來越清醒,越來越恐懼,焦灼。
火光慢慢變得明亮,人也越來越多。
火把燃燒著,風也要為虎作倀,想要燎盡每一片黃葉,每一顆老樹。
“你們可趕緊把大嫂放了,咱這一大家可都是靠著成淮和成浩兩兄弟。今天你們打了佩成浩不說還抓走大嫂,以后就別想再從我們這拿錢了?!?p> 趙嫵拉著他擠到人群里面,連氣都沒喘勻就朝他們大喊,但氣勢十足。
那個為首的流氓也不甘示弱,“你這婆娘算老幾,這都是你們的叔輩,你男人都沒話說。”
佩成浩的頭上還沾著血跡,也只是在府里匆匆處理一下便追了出來的。
“你們都是我父親的庶弟,如今倒也算是我的叔叔。你們要錢得等我大哥,要命也得等我大哥。今天你們要是再敢造次,我大哥二哥回來一起收拾你們?!?p> “佩三你也是出息,什么都要看你兩個兄弟的?!?p> “叔叔你更是出息,什么都要從你三個侄兒手里要?!?p> 兩伙人也互相斗了許久,僵持不下,佩縉泱也一直倚在趙嫵的懷里。那時候佩縉泱也不難過,也不害怕,就是一動不動地靠著唯一的依靠,什么反應有沒有。
佩縉泱其中一個叔爺終于耐不住性子,一張老臉瞬間變得扭曲。
“今天我還就是要把這小娼婦燒死,讓佩成淮看看她娶了個什么東西?!?p> 說著他奪過流氓手里的火把沖著被綁的嚴嚴實實的王眉走去。
就在這時佩縉泱終于有了反應,他脫開了趙嫵的手向他母親跑去,護在王眉身前。
“小東西滾開!”
“要滾也是你們這群潑皮無賴滾,你們抓我娘還打傷我三叔,等我爹回來有你們好受。”
火光時明時暗,人影時長時短。
“你們可仔細了,我們家可就佩縉泱一個男孩,他要出了差錯你們鐵定完蛋?!?p> 趙嫵依舊十分硬氣,兩手插腰準備繼續(xù)對罵。
“你們退一步把我大嫂放回來,你們要什么找我,把我扣下,我親自寫信給大哥,他最遲月底也就回來。到時候再有什么你們再請大嫂來對質(zhì)吧!”
因為佩成浩的這句話,所有人好像都松了口氣,事情也好像就由此告一段落了。
火光搖曳,人群漸漸稀疏,夜色越來越濃,氣溫也越變越冷。
二叔和他們走了,佩縉泱的母親被人帶到了府里的偏院看著,三嬸忙著替丈夫料理家事,姐妹們也被關(guān)在自己的小院里,家里好像就只有佩縉泱一個人,他記憶里的夏天就這樣走了。
未到月底,所有的樹葉都枯黃凋落,佩縉泱的父親也風塵仆仆從國都歸來。
連佩縉泱都不知道王眉是何時被帶走的,但只覺得家已經(jīng)是支離破碎了。
嬸母趙嫵摻著三叔回來,他的臉上又多了幾處新傷,但感覺依舊是十分憤怒的。
“嬸嬸我娘呢?”佩縉泱依舊穿著灰藍色的棉袍,堵在兩個大人面前。像是搖尾乞憐的狗,像是過街竄巷的老鼠。
“被你父親發(fā)賣了,你爹也是個無情無義的。”
趙嫵依舊是直率個性,什么都藏不住,口直心快立馬全盤托出。
“你怎么又多嘴,大哥自然有他的道理?!?p> “哼,要不是我多嘴多事,大嫂早被那群無賴燒死了。好不容易大哥回來以為嫂子有救了,沒想到大哥更加無情。”
趙嫵也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畢竟佩縉泱還小,這應該讓他父親來解釋,自己也還沒弄懂當時屋子里面的情況。
“三叔三嬸其實也不太清楚,你父親也快回來了,你去問他吧!”或許在這種情況下男人比較理智溫和,佩成浩抱起了佩縉泱向里屋走去。
晚上,父親佩成淮親自向佩縉泱證實了這個噩耗,他的母親王眉已經(jīng)被自己發(fā)賣出去了。
“為什么?”佩縉泱的感官一下子被傷痛充滿,他緊緊地抓住佩涔的衣角,手指的關(guān)節(jié)閉合成了一道縫隙。
“你母親王眉畢竟只是一個戲子,那樣的女人不配做我的夫人。當年娶她只是一時興起,如今休她也只是亡羊補牢?!彼恼Z氣充斥著嘲弄和不屑,就好像在悔過年少無知犯下的錯誤。
“不僅你叔爺不同意,就是九泉之下的爺爺也不會承認她,讓她回她應該在的地方也算是一種仁慈?!迸宄苫创罅λ﹂_佩縉泱的手,奪門而出,留下命令般的語句。
“你不許找她。”
秋天過后便是寒冬,雪下了便再也沒有消融。
佩縉泱被佩成淮托付于弟妹趙嫵照顧,自己便鮮少回來。
再也沒有母親被三嬸氣哭后的不滿,
再也沒有因為表姐妹們告狀引來的責罰,再也沒有琵琶聲和梨花,
再也沒有暖融融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