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瑕的院子雅致又精巧,不大不小,一個人住剛好。
應邇好好逛了一圈,正廳正寢的擺件都彰顯著前一位主子的沉穩品性,又被打理得一塵不染的,顯然是有人用心呵護著,她也不敢放肆住,就找了間不起眼的偏房把行李放下了,然后就跑到院子里的小荷池喂錦鯉玩去了。
二月早春,天氣卻依然寒涼徹骨,這方荷池只有幾枝殘葉孤零零還佇立在水面上,不過方寸之間,卻養著滿滿一池紅白金色相間的錦鯉,個頭都不小,似乎是由人喂養慣了的,擠成一團兀自翻滾,如今天氣冷得她都難熬,這些錦鯉卻依然生龍活虎的,也是難得,想來也是有人用心照管的。
她便坐在荷池邊上突出的假石上,裹著九無妄送的大氅,向下晃蕩著兩只腳,有一搭沒一搭地向下撒著魚食,這會估計六無情在替自己哄小叔叔呢,因此心情大好地一直勾著唇角。
“你就是三哥那個大夫?”
身后突然響起人聲,驚得她差點手滑把魚食整盒丟進池子里,回頭一看,便見身后站了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少年,披著一頭長發,頂著濃濃的黑眼圈,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只穿了件單薄卻格外鮮亮的紅色穿花大衣,鮮少有男子穿的如此妖艷,卻不顯低俗,反而顯得整個人都帶著一股少年的意氣和傲氣,眉宇之間寫滿了打量和疏離,一副詰問語氣。
應邇愣了半晌,這才回道:“哦……我是,怎么,有事嗎?”
他兀自蹲了下來,與她齊平,仔細看了看她容貌,眨了眨眼,言語輕佻:“大夫啊……六哥說三哥的新大夫男生女相容姿傾城,一點也不比面首差,今日一見,六哥果然沒騙我,不枉費我還沒睡醒就趕了過來。”
應邇眉頭一挑,眉宇間凝著深深的不悅,面首面首怎么又是面首!九無妄之前就說她是面首,怎么現在來了個,又說她是面首!
但……
他稱呼小叔叔為“三哥”,無情為“六哥”,那就是十公子之一?十公子剩下的她沒見過的,只有——
十無塵!
于是這便立馬站起了身向他行了個禮:“小的見過十公子。”
他點了點頭:“起來吧,聽說,你能解三哥的毒?還用的是苗疆毒蠱?”
“三公子所中之毒足有幾十種,若隨意解毒破壞平衡,很有可能導致情況惡化,所以,我才用萬毒蝕心蠱蠶食三公子體內毒素,我會時刻監測三公子的身體狀況,一旦毒清,我就會幫三公子解蠱,不會影響三公子身體。”
十無塵挑眉,眼色諱莫,又問道:“是三哥讓你住進大哥的院子的?”
應邇點了點頭。
他從她手里的小瓷盒捻了一小搓魚食往水里丟,魚兒們便翻騰成一片來奪食:“大哥死后,就沒人管這些魚了。”
“你跟大公子關系很好?”
“大哥生前,很喜歡這些魚的,他走后,就只有我在喂,我聽說,六哥讓你搬了進來?”
應邇聞言連忙尷尬一笑:“我保證!我什么都沒動!我住的是偏房,正廳正寢我都沒動過!”
十無塵瞟了她一眼,伸手去勾她下巴,臉上帶著輕佻笑意,與他這一身艷麗外傷倒是格外相配:“六哥是九尾狐得道成仙了,你離他遠些比較好,免得被人拐去吃了骨頭都吐不出來。”
她見他越湊越近,神思一凜,往后一讓,全然忘了自己還站在假石上,腳下一滑眼見著就要摔進池子里,卻被十無塵手快一把攬住了腰,拉進了懷里,應邇手上還配著九無妄送的袖箭,下意識對著他就按下了開關,沒想到十無塵一撒手,反手拉住了她的手,穩穩把那支袖箭摁在架子上。
“這種袖箭是我發明的,箭架上有根弦,只要摁住這根弦,箭就射不出來,還有,袖箭只適合遠程,我們倆這么近的距離,袖箭根本施展不開,而你射箭的姿勢幅度太大,一眼就讓人看出來了。”
應邇連忙擰了擰手要掙扎:“放開!誰讓你胡來的!”
十無塵嬉笑幾聲,伸手扣住她下巴:“我是救了你,我不拉你你就掉池子里去了,再說了,我十無塵,眼光很高的,還看不上你。”
……看不上你個鬼!
應邇磨了磨牙,有些氣鼓鼓的小模樣,又掙了掙手:“既然十公子眼光這么高,不如就放手吧。”
……你嫌丑倒是別抓著不放啊!
十無塵卻埋首到她頸間深深一嗅,嚇得應邇生生打了個寒顫,他卻緊接著抬起頭來,笑得意味不明:“藥香,還有脂粉味?”
應邇一顫,忘了掙扎。
卻聽他又緊接著說道:“比南風館的小倌身上的好聞多了。”
她又被氣得直咬牙:“十公子誤會了,我真的不是面首!”
“無塵!”
應邇聞言往邊上一看,老遠便見六無情過來了,就和見了救星似的,滿臉都寫著“救命”二字,忙急切地應了一聲:“六公子!”
十無塵頓時松了手,臉上掛著輕佻而輕蔑的笑意:“六哥啊,這么急,從哪來?”
六無情折扇啪得一合,快步走到他們兩人中間,不著痕跡把兩人隔開,卻是滿臉隨意和為兄長的寵溺之情,將折扇輕輕敲在他頭上:“你啊,胡鬧,三哥的大夫你也敢下手?林大夫不是尋常人,你可不許欺辱于他。”
“六哥這么緊張啊?就是不知道,你是緊張林大夫呢,還是緊張三哥?”
六無情神色沉穩不動,依然是挑不出任何差錯的微笑臉:“瞧你這話說的,我們好歹兄弟一場,有什么好計較的,倒是你,三哥如今有了生機,連下蠱這樣的大事,你也不去看一看,還說我呢。”
十無塵瞇了瞇眼,又打了個哈欠,扯了扯身上大花衣服:“我沒睡醒,再回去睡會,等睡醒了再去見見三哥。”
說罷,只擺了擺手,瞇眼間又打量了應邇一眼,這才轉身大搖大擺的走了。
見他一走,應邇才算是松了口氣,抬眸見六無情也一副松了口氣的模樣,連忙又向他行了個禮:“多謝六公子解圍了。”
“何必如此見外,就叫我一聲無情便是了,臨安?”六無情伸手虛扶她一把,這才拿著折扇敲了敲她腦袋,繼續說道,“話說回來,你連我都敢算計?”
應邇伸手抱著腦袋往后一躲,微微一笑:“誰說的,我哪敢啊。”
六無情哼了一聲,又回頭瞥了十無塵的背影一眼,這才回過頭對她說道:“少跟他來往。”
……不用他說她也會離那十無塵遠一點的。
“這公子府里,雖然我們都并非親兄弟,而且各有性格,但總歸來講,我們都算是兄弟,只不過,唯獨無塵,背后另有主子,他是三殿下的人,你離遠一些,沒壞處的。”
她點了點頭,哦了一聲:“對了,三公子怎么樣了?”
“幫你勸通了,花點錢打點你進太醫院不是什么難事,只是這事不方便由我們公子府出面,你不是堂堂一品定國公的義弟嗎,這事讓你義兄幫忙比較穩妥。”
畢竟公子府一向比較顯眼,明目張膽塞個太醫進去,別說別人了,慕敬瀟第一個容不下她。
公子府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替他背負了一切黑暗和罵名的地方,又各個身懷絕技手握實權,他能不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