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素喻走完了塞外的一趟鏢,得了宋老板的令,風塵仆仆的趕回了萬家鏢局。進了大堂,見著宋老板,莫頌時與一青年坐著,宋老板攢著眉心,面色陰沉。那青年倒是氣宇軒昂,不過最引起姜素喻注意的,還是那把寒氣森森的劍。
青年自然是云中信,他今日來不為別事,正是為了蘭草鏢賊。姜素喻即使在塞外,也對這鬧得萬家鏢局已許久沒接生意的蘭草鏢賊有所耳聞,但她向來不管鏢局內的事,這次來也不過是回報交接剛走完的那趟鏢。
宋老板卻有別的事情。姜素喻是他自小收留養大的,對于她的能力,武功自是了如指掌,原也是想著把萬家鏢局的事務逐漸交于她做,但她卻屢屢推辭,只肯走鏢。事情交接完,宋老板便道:“商會的鏢銀該上路了。雖對外聲明暫不走鏢,但商會的鏢年年都走,如今正是艱難時刻,此趟鏢我不敢推,也絕不敢丟。他人我不放心,便要你來走這一趟。”
姜素喻道聲是。
宋老板又道:“察水臺的云家公子也去。沿途我都遣伙計照料打點,免了些許雜事。這趟鏢只管走,定要送到。你向來愛管路上事,這次就不要理會了。貨物都快齊了,歇一兩日就動身吧。”
姜素喻道:“是,只是走之前想去看看解應。”
宋老板點頭道:“也好,代我給他一杯酒罷。”他向云中信拱手道:“我還有些雜事,走鏢些事莫鏢頭熟些,就請他代勞給公子講講了。”
這兩日便是閑暇了,云中信卻還是十分忙亂。他雖也時常在江湖上行走,但對走鏢等的詳細事務一竅不通,出發時間又甚是緊張,他雖然不必事事俱通,但跟著莫頌時看了馬匹,伙計,鏢隊的陣法。越是了解詳細越是對蘭草鏢賊疑慮,劫這等鏢隊的絕不是一時興起,劫了也絕不是對鏢隊毫無頭緒。
他對莫頌時說了這些后,莫頌時皺著眉頭道:“可不是,老板原來也是懷疑有內鬼,可了解這些陣法,路線的加上捕頭不過七人,他們的家小都住在鏢局內,況且案發時他們都在別處走鏢,自從第一次鏢被劫我們就加強了防備,況且他們跟著老板的年歲也很長,老板對他們都有恩,沒道理劫鏢。”
云中信看著廄里的一匹匹好馬,這些馬的性子及其暴烈,雖看著溫溫順順,可一有生人靠近就揚蹄。云中信道:“這些馬,不知是什么品種,如此認生。”莫頌時笑道:“這馬一直家養的,若論品種,怕是宋老板也是說不清楚。”云中信道:“這種性子的馬,怕是要有人專門馴服才好用。”莫頌時道:“正是,原先是我大哥在管,只是他年歲大了,今年春天老板便換了人,他又是閑不住的,隔不了多久就要來看馬。”正說著,遠遠看見姜素喻提了香燭紙馬,瞧見他們,遠遠的拱了拱手。
回了禮,莫頌時嘆道:“這孩子,年年不誤。”
云中信問道:“姜姑娘這是?”
莫頌時道:“他這是去看解應去了。”
云中信想到大堂的話,訝然道:“解應是...”
莫頌時道:“解應,宋解應,他是老板收的義子。好孩子啊,武藝的天賦也高,”他贊嘆道,“宋老板極為喜愛他,以往商會的周轉銀都是他運的,從未出過差錯。只是可惜了。”
云中信道:“可惜什么?”
莫頌時道:“那孩子在慶甸染上了鼠疫,不幾日就去了。這都快兩年了,可惜了,那孩子才二十一。”
云中信也嘆了一回。
莫頌時又道:“素喻那孩子與他相處甚好,可惜那時不敢把解應運回來,老板多方求人才把骨灰送回來葬了,素喻那時在南方走鏢,急急回來也只趕上了頭七澆了杯酒。”
說著說著,莫頌時的情緒也有些低沉,他本已是四十多的人,也見慣了生死之事,可說道這個也幾分難過,想來這個宋解應與他情義也頗深。他滿面愁容,云中信也不好在多說,寒暄了幾句,碰見了握著一只鴿子急急找來的沈宿禮,便告辭了。
鴿子是六扇門傳來的信鴿,紙條上簡單的三個字:案來,歸。字跡雖小,卻十分有力。“是首捕。”沈宿禮道。
云中信皺眉,有幾分為難。“蘭草鏢這事我雖是受人之托,但這人著實厲害,不弄清楚我放不下心。雖這次他目標是萬家鏢局,保不齊他以后做什么,我剛有些眉目,不好就這樣丟開。”
“可還是得有人回去,”沈宿禮聳肩道,“我可不敢得罪首捕。”
云中信嘆口氣:“我也不敢。”
“叫孫旭回去,”沈宿禮眼里有笑意,“他武功不算多好,人又魯莽,雖說粗中有細,也細不到哪去,你平日就對他過于寬容,我說讓他去跟首捕混混,保管有大長進。”
云中信也笑了:“也是個好主意,就讓他回去。”
孫旭當然不愿意回去,跟著首捕的人各個面色陰沉,看著都膽戰心驚,哪里有在這里自在。好在云中信的嘴皮子也不是一般利索,好說歹說勸動了他。
孫旭將信將疑:“果真就這件事。”
云中信信誓旦旦:“自然,你就回六扇門將萬家鏢局好好調查一番,我這邊一時也走不開。宋老板一家之言也不能全信,首捕的信正好有這個機會,不然還不知如何讓你回去。”
孫旭盯著紙條搓著手:“調查這事倒好說,只是你也知道,首捕那邊若有案子下來,我能拿下來還好,若是拿不下來...”
“盡管放心。”云中信忙道:“我定然會全力相助與你,還有一事最為重要,”他低聲說,“宋老板之前收了義子叫宋解應,你好好查一下這人,切記切記。”
一直都沒有說話的沈宿禮意外道:“這人死了兩年,還有什么問題嗎?”
云中信道:“我也不知,他們不會多談,我只是不太放心。”
沈宿禮道:“那年慶甸鼠疫死人甚多,莫頌時說起,我也略探了一下,慶甸的萬家鏢局一把火燒了個干凈,還沒有活下來的伙計,宋解應的骨灰也是宋老板托人帶回的。”
云中信道:“只是鼠疫死的骨灰也能帶回來,或許是我想多了,但是這人也定要查一查。”
孫旭答應著,他忽然道:“說道這個,我倒想起來,昨日你讓我去找宋老板問鏢隊的路線,我快進門的時候聽到宋老板與許深說話像是吵了起來,不會兒許深怒氣沖沖的出來,險些和我撞上,你們知我平日與那廝不太對付,也就沒理他。宋老板倒還好脾氣,我與他說上了興頭,回來時倒把這事給忘了。”
云中信道:“許深平日說話就不對付,這幾日對他也確實不順,也想來沒什么事。”
孫旭道:“那日平矮溝你去追賊倒是沒瞧見,蘭草鏢飛來時他只顧躲,也不知他哪來的名聲。”
沈宿禮道:“他的功夫也不差,名聲也有,只不過只是功夫的名聲罷了。你回去也好,免得情緒一大,誤了事。”
孫旭笑道:“你這時說還好,若是你開頭便張嘴,我是斷然不肯回去的。”
沈宿禮只得一笑。
姜素喻手執一杯酒,慢慢的灑下,剛燒過的紙堆還有余溫,酒又在上面燃了起來。她的脾氣素來干脆,香點了,燭燃了,紙馬堆起來一起燒掉,端起一杯酒,看熊熊的火光。燒的再烈,也不過一瞬的事。
宋解應,你在哪兒。
“江南的水好,人好,風景好,柔美的好,塞外的風煙糙,草疏人稀,大漠孤煙,篝火烈酒。素喻,有一趟江南到塞外的貨物鏢,待這趟鏢交了,咱們一同去。”
宋解應,我去了塞外,又從塞外回來了,塞外的風景雖糙了些,風景果然獨好。這種酒我已不再話下,你呢?
大概是見了兩面,姜素喻勉強將云中信認了出來。他正與沈宿禮一起,送走孫旭。姜素喻有點意外:“捕頭這是要走?”孫旭拱手道:“是,察水臺傳了信。”姜素喻道:“那是就不走鏢嗎?”孫旭道:“不是,就我一人走,他兩人還是會留下。”姜素喻點頭道:“可今日天色已晚,聽說蘭草鏢著實厲害,捕頭不如待明日再走。”孫旭笑道:“首捕有令,不敢不從,此次離槐樹鎮又進近。至于夜路,我還是敢走的。”姜素喻笑道:“是了,察水臺的功夫,是我多慮了。”
云中信與沈宿禮也沒什么話說,幾句之后,孫旭便揮鞭策馬離去。
姜素喻向云中信:“我聽說時叔在給捕頭講走鏢之事,眼見明天就出發了,捕頭可還拿的住?”
云中信道:“一行有一行的門道,我也實在不敢說拿的住。”頓了一會兒,又道:“姑娘的能力在鏢局內也算出眾的,怎么還是只管走鏢呢,這次還只走了貨物鏢。”
姜素喻笑道:“我向來很懶,這次也是偷懶而已,邊塞疆域的飛禽走獸,香料等物低價購買,運回江南富庶之地售出,利潤極高,這類鏢也向來少有人走。我在萬家鏢局押的多是銀子,也是倦怠了,自邊塞至江南風景迥異,便想去看看。”
云中信笑道:“這次蘭草鏢之事,姑娘不在鏢局,若在的話,損失也怕不會這么大。”
姜素喻道:“老板一直都很讓人信任,云捕頭是老板親自請過來的,又是察水臺的人,我更沒什么好擔心的,只管走我的鏢罷了。不過...”她皺起眉頭,“這人也忒大膽了些。”
“的確,”云中信道,神色不變,“姑娘可愿搭把手,或許是蘭草鏢呢?”
姜素喻搖頭道:“我走鏢之前不愿花費力氣,若是蘭草鏢,捕頭免了一路勞苦,可我還是得一路辛苦。捕頭請便吧。”
云中信道;“也好,姑娘請。”身形一閃,便向一棵大樹飄去,那光禿禿的樹干驀地分出一個人影,向槐樹鎮方向飛去。
左小楨用手撥著銅錢數,棺材鋪張付從不肯把定棺材的銅錢還回來,自從蘭草鏢賊出現后,銅錢用的特別快。一陣風吹了進來,油燈晃了一晃。左小楨用手護住油燈,外面已經黑盡了,她打算去把門關了。剛站起來,里屋的門簾被風掀起來動了一下,一個涼涼的冰冰的尖銳的東西抵在了她的脖子上,那人在她背后,像貓一樣,毫無聲息,低聲道:“姑娘,后院的,是你爹娘吧。”
左小楨怔了一下,那人就不見了,門簾輕輕浮了一下,左小楨覺得是幻覺。她略略有些發抖,拿起剪子來剪燈花,一個人闖了進來。她看向來人,略略意外道:“云公子。”云中信點點頭,就要向里間竄去。
“云公子”她喊住他,“爹娘都歇息了,你莫去打攪他們,有什么事可以先給我說”云中信停住了,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眼里的厲色讓她有些心驚,她感覺到他腰間冷冷的劍在鞘里躍躍欲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