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三日晴
這是我進入預備學院的多少天?算了,這個問題不重要,總之練習賽也結束了,小隊重組也結束了,我的日子沒多大的變化——如果把不得不同時學習兩種完全不同的異能算上的話,那還是有那么點變化。
那天——我是說第一次和克奇安杰魯一起開會那天之后,我們沒有再談過類似的話題。我的確希望隊友們能給我一個解釋,而不是就這么丟給我一個結果,但是沒有任何人跟我談這個,包括歐新。
后來謝忱稍微和我聊了聊,老謝說我想得太多,克奇和安杰魯之前是對手,現在是隊友,歐新和安杰魯更適合搭檔,就這么簡單,沒我想得那么復雜。
也許他說得對。我不應該再想這件事了。
父親知道了第二異能的事。我沒告訴他,是余清說的。她前幾天來了一次學院,據說要了我最近的數據。她似乎還沒有放棄把我弄進職測所的打算,不過我確實不是做研究的料,而且覺得預備學院呆著也不錯,不過余清肯定不會聽我的,無所謂了。
新的隊友現在沒那么討厭——我不是說不討厭,如果不打算做朋友,那現在這個程度甚至可以用很不錯來形容。我們后來又談過一次,我知道了一些他們的看法。我不知道該對這件事發表什么意見,不過劉浩和謝忱看起來有點失望,但也沒說什么。
我偶爾會想起念一般學校時的同學和朋友,只是偶爾。
歐新和安杰魯搭檔得很不錯,他們的關系甚至意外地很好,安杰魯似乎也并不完全只是個狂妄無能的小子,他挺信任歐新,歐新也對他不錯。
總之現在一切都挺好。
課程很難,理論課尤其難,我不明白獵警為什么學那些亂七八糟的理論。這些應該是余清他們研究所的范圍,我們知道異能從哪里來難道還能增加異能的威力嗎?不可能的,只會浪費精力。
結果和謝忱聊天的時候被他罵了,說我腦子里長滿了肌肉,為什么我的第二異能居然是精神類,哪怕是物質類呢?還能像劉浩一樣丟丟石頭什么的。他生氣罵人的時候說話真難聽。
日子不太好過,我還能堅持。”
練習賽結束之后,新生們從比賽的興奮中清醒過來,然后發現日常學習比他們想得難得多,學習范圍也遠超想象。
除了每天雷打不動的武裝越野,上午的理論課程也加入了更加專業的部分,比如精神累異能者所在的C班開始學習電磁理論,而A班則必須精通各類槍械的使用,維護,甚至包括簡單的急救,物質類異能者所在的B班負擔則更重——吳畏有一次在劉浩的房間里發現了智能系統方面的資料。
“據說高階物質系異能者不要外部設備就能進行數據處理,”劉浩注意到吳畏停留在他光屏屏幕上的目光充滿敬畏,他笑了笑說:“所以大部分物質系異能者都成為了后勤人員。”
“其實挺奇怪的。”吳畏收回視線,他隨口說道:“我總覺得物質類異能和精神類異能很相似,嗯,”他做了個手勢,皺著眉頭想找一個更精確一點的形容:“說不太好,但感覺你們的異能使用方式很像。”
“這么說也沒錯。”劉浩打了個響指,放在他桌上的水杯顫顫悠悠地朝客廳里的自動飲水機飄了過去,吳畏無語地看著那個裝了一半水的杯子再度飄了起來,經過的時候還特別繞過他,最后落回原地。
“你看,操控物質,改變物質。”劉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原本圓形的杯子忽然緩慢地發生變形,水違反了重力的束縛,極緩地騰空,最后在吳畏驚訝的眼前凝結成一團水球,顫巍巍地抖動幾下,最后落進變成方形的杯子里,漾出一朵小小的水花。
“這真是……”吳畏想說不可思議,后來想想還是改了口,“有意思。”
“我沒辦法改變它們的性質,”劉浩示意吳畏,鼓勵道:“你來試試看。”
透明的水球再度升起,滴溜溜地飄到少年面前。他有些緊張,小小地咽了下口水,問隊友:“我該怎么做?”
“你可以想象它變成其他的東西,”劉浩笑著說,“比如冰球啊或者其他什么。”
“冰球?”吳畏嘀咕一聲,“怎么弄?”他盯著那顆水球,透過它看到對面隊友變形的臉,然后咧咧嘴,歪了歪頭,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莫名寒氣不知從而來,迅速將這團水球包裹住,乳白的氣息不斷飄散,接著透明的水球慢慢凍結,仿佛銀鏡的球形水面蒙上一層薄紗,柔軟的水球逐漸變得堅硬,表面凹凸不平,當寒氣最終消失時,一顆有些變形的冰球出現在了兩個人的面前。
“這就是性質的改變。”劉浩盯著那顆正散發著寒氣的球體,在心底嘆了口氣,打起精神繼續跟吳畏說:“我只能改變水的形狀,但是你們就能改變水的性質,嗯,這就是最大的不同。”
“物質和精神兩者異能之間的區別,具體來說是精神類異能能夠徹底改變物質的性質,但是物質類異能只能改變物質的外在。”劉浩拿起不知何時變回原形的杯子,冰球咕嘟一下落了進去。
“但是我覺得如果我愿意也能改變物質的外在。”吳畏若有所思地說,目光落在那個杯子上。
“你可以試試。”劉浩笑瞇瞇地說,同時把杯子遞到他的手里。
“算了。”吳畏把杯子放回到數據劉的桌子上,搖搖頭,“隨便說說而已。”他停頓了一下,“如果我能做到的話,那把物質系和精神系分開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劉浩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很少有人會意識到這個問題。”劉浩開心地表揚吳畏。他沒再管那個命運多舛的杯子了,而是向吳畏說起了其中的問題:“很多精神系異能者都試過這么做,但他們最后會發現他們最后會得到一個奇形怪狀并且連性質都徹底改變的東西,而不僅僅是簡單地改變了形狀或位置。”
“前者應該更強吧?”
“能力只有恰當之分,吳畏。”劉浩搖搖頭,他看著隊友懵懵懂懂的臉,發現這又是很難向他解釋的部分——絕大部分異能者從小被學校和家庭反復灌輸的常識對吳畏來說是不存在的。
劉浩嘆了口氣。他拍了拍吳畏的肩膀,看著他表情沉重地開口:“老吳啊,”數據劉真誠地說:“你真的得多看點書了。”
仿佛被劉浩詛咒了一樣,那天之后吳畏的課業明顯加重,除了正常的學業之外,謝忱和劉浩,甚至包括克奇,歐新也熱情地加入進來,為吳畏搜集了許多異能者的傳統讀物——簡稱睡前童書。
“別小看它們。”在吳畏整張臉扭曲之前謝忱淡淡地說:“絕大多數異能者的理念和常識就是這么起步的。”
“我可以看文獻,”吳畏飛快地看了一眼光屏上密密麻麻花花綠綠的封面,然后被撲面而來的童趣給嚇得立刻收回了視線,他苦著臉說:“資料已經夠多了。”
克奇似乎非常滿意吳畏的反應——封面色彩最多人物最幼稚的書全是他找來的。“很多概念其實是不需要通過文獻來獲得的。”他環抱著胳膊,輕松開口:“而我也可以向你保證,你要看的東西在文獻里絕對找不到。”又補了一句,“就算找到了,我保證你在讀它之后十分鐘就會徹底睡著。”
他是對的。吳畏默默地想起過去無聊時曾經用智能終端登陸了余清的個人圖書館試圖打發時間,三個小時之后,起床不得不提醒他錯過了晚飯。
“沒必要對它們這么抵觸。”劉浩笑嘻嘻地建議,“你可以把這些當做帶插圖的小說什么的,本身也是一些簡單的故事,看起來很輕松的。”
“好吧……”吳畏抓了把頭發,順手點開這些“睡前童書”,大致翻了基本之后他皺起一腦門的抬頭紋:“我怎么覺得這些故事從來沒有聽說過?”隨手就指了某本書的標題:《勇敢的特朗叔叔》,“我不記得小時候有讀過這個名字的書。”
“你一直念的是普通學校吧?”克奇垂著眼睛問他,其他人也收起了笑容。
“對。”吳畏有些不知所措,隊友們的表情與其說嚴肅,不如說是懷念和感慨。他干咳了一聲,斟酌了一下問話的句子:“有什么問題?”
“這些書只有異能學校的孩子才有。”謝忱平靜地說,他點開那本《勇敢的特朗叔叔》,“這說的是大約六十年前的一位獵警,在作戰中不幸和隊友失散,在森林中求生的故事,順便一說,那座森林就是卡納古斯。”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吳畏吃驚地說,他低頭看看封面上童稚的人物形象,很難想象居然真的有人能夠獨自走出卡納古斯。
“很正常。因為獵警的故事是不會向一般人公布的。”劉浩擺弄著某個小玩意兒,頭也不抬地說:“大眾會知道某位獵警升職,退役或者戰死,但絕不會知道這中間的故事——因為里面摻雜了太多絕望的犧牲,恐怖的死亡。”他平靜地抬起頭,“說實在的,并不是什么值得懷念的故事。”
“這種特殊的童書,是大概三十年前一位獵警的遺孀編寫的,起初只是希望孩子能記得父親的功績,但很快許多有同樣遭遇的獵警遺屬們聽說過這件事后找到她,希望能把家人的事跡也編寫到童書當中去。”克奇聳聳肩,“這本書從未公開販賣。只有異能學校的在讀學生才能購買,購書款項也會作為善款卷入獵警遺屬會用作公益。”
“我聽說你的父親也是獵警。”謝忱看著吳畏的眼睛,“想過為什么你讀的卻是一般學校嗎?”
吳畏遲鈍地點點頭。
他當然知道。母親公開表示過不希望家里出現第二個獵警,但他告訴母親自己考上預備學院時母親什么也沒說,依舊非常開心地為他慶祝,就像當初余清考上四大一樣。
這件事給了吳畏極大的沖擊。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余清當初的意思:“你從未理解世界的殘酷。”余清是職測所的高級研究員,也是高等級的異能者,常年在實驗室和一線往返,她一定看過,甚至親身感受過那個絕望殘酷的世界。
夜深時吳畏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他已經看完了那本《勇敢的特朗叔叔》,看到往日不曾見過的世界另一面。哪怕那些可怕的故事被溫暖稚氣的筆觸掩蓋,但吳畏依舊能從中品嘗到其中的苦澀。
他終于對獵警這個職業和命運有了最真實的感悟。
在吳畏沉浸在過去榮耀及悲傷纏繞的故事中時,一則傳聞開始在預備學院中悄悄流傳了起來。而隨著時間的流逝和學院對傳聞越加曖昧的態度,學生們逐漸開始意識到,傳聞也許不僅僅是傳聞。
“喂,你覺得會不會是真的?”下午的實戰課之后的休息時間,趁著教官有意給學生們放松的機會,67小隊的幾個人湊在一起聊天,安杰魯隨口問了一句。
“什么真的假的?”吳畏莫名其妙地反問回去,他最近沉迷在“睡前童書”當中,除了學習和訓練之外的時間幾乎全部花在了閱讀上,已經很久沒有參與67小隊的內部座談會了。
其他幾個人搖搖頭,歐新點開個人終端,然后在指著某個論壇的帖子小聲說:“據說我們學校要改名字。”
“那不是挺好的?”吳畏隨口說,他一直覺得預備學院這個名字簡直不能更難聽,“改個好聽點的名字,”年輕人憧憬道,“比如新京第一獵警學院什么的,就很威風。”
“完全沒有想象力。”劉浩先嘲笑了一下吳畏悲劇的取名能力,這才跟他說:“哪兒是這么簡單的事啊。”
“那不然呢?”吳畏莫名其妙地看著表情頗為精彩的幾個隊友——他之前從來不知道連謝忱居然都有這一面——“所以要改成什么?”
“新京高等軍事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