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雨來得太不是時候了。”吳畏一邊嘀咕一邊用戴著手套的手抹去防護面罩上的雨水,但這顯然沒多大用,幾乎是瞬間,淅淅瀝瀝仿佛斷線的雨水又重新占領了透明面罩,少年只得搖搖頭,索性不管它,將注意力轉向泥濘不堪的道路——嚴格來說,這是在許多年中由動物踩出的獸徑——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跋涉。
劉浩的計劃出了一點小小的瑕疵——按照地圖中設定的季節,現在正處在卡納古斯森林的雨季,當三人組結束短暫的休息之后開始趕路,不期而遇的雨水顯然就成了一路上最大的麻煩,而安全起見,偵查又必不可少,由于沒有替換的人手,吳畏甚至不能回到機甲中——人少的劣勢在此刻一覽無余。
耳機里傳出沙沙的電磁干擾,然后謝忱的聲音斷斷續續響起來:“吳畏,你那邊怎么樣?”
“怎么樣……雨越來越大了。”吳畏停下腳步,順腳踢開一只灰色的森林六腳蟾蜍——它正打算爬到少年的靴子上:“不過,也有好消息。”吳畏仰起頭,灰白的云霧中高聳的山峰在他的視野中若隱若現:“我已經看到鷹巢了。”
大雨是公平的。當吳畏在雨水中掙扎著探路前行時,小隊四的狀況也沒有比他們的對手好到哪里去,更糟糕的是,一個負責偵查的隊員在雨中疏忽大意,竟然一腳踩到了三角蝰蛇的頭上——這種能夠輕松咬穿一公分鋼板厚的巨型蛇類同時攜有劇毒,但脾氣溫和,沒有直接冒犯甚至談得上人畜無害——但它顯然被這一腳激怒了,狠狠地咬在了倒霉鬼的腳踝上然后迅速逃之夭夭。
被迫發出求救信號的小隊四看著無人救援直升機帶著隊員逐漸飛入云層,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威爾遜看看一臉郁悶的托馬斯——他是偵查領隊,隊員受傷難辭其咎——在心底嘆了口氣,拍拍對方的肩膀,“這不是你的錯。”年輕的隊長安慰他,“我們的運氣只是太壞了點。”
“我應該更小心些。”托馬斯把面罩推上去,雖然盡力隱藏,仍舊流露出幾分自責:“他走得太快,我竟然沒有記得提醒他注意腳下!”
“沒人能在這種天氣中還能分清三角蝰蛇和泥巴有什么區別。”威爾遜盯著偵查領隊加重語氣,“我們的前面還有很長的路,沒時間留給我們后悔了。”他看看其他人,提高聲音:“我們的時間不多了!現在所有人都到機甲里——只要能趕在對手之前趕到鷹巢,我們就贏定了!”
“現在我們怎么辦?”吳畏盯著面前遼闊無垠的水面發呆:“劉浩,你可沒說我們還得游泳。”
從地圖上看,魔鬼湖就是一個毫不起眼的小池塘而已,但只有身臨其境,才知道錯得有多離譜——細密的雨點在湖面上敲打出無數漣漪,煙波浩渺,水汽縱橫,沒人想得到在不太遠的湖對岸就有孤峰高聳。
“地圖上看,距離對岸應該有十五千米,”劉浩冷靜的聲音從耳機里傳出來,“老吳,你附近應該是湖鱷的領地,小心不要誤入。我們三分鐘后到。”
“剛才我聽到有人呼叫救援。”謝忱說,他說的當然不是一般的聽法,“小隊四估計出什么問題了。”
“正常。”劉浩一邊在地圖上做著標記,一邊以評論性的語氣說:“雖然我們呆的地方只是參考卡納古斯森林建設的訓練基地,削弱了不少難度,但就此放心大膽,死在這里面也不是什么太奇怪的事。”
機甲在三分鐘之后果然趕到了,并且在越來越大的雨勢中打開肋下右側載人艙——“吳畏,趕緊進來,”謝忱簡潔明了地說:“尤彌爾有泅渡功能,我們得游過去!”
觀眾席中,大部分高年級學生在看過一兩場感興趣的比賽之后選擇了離開干自己的事——畢竟大多數比賽對這些曾親身經歷過練習戰的學生來說毫無吸引力。倒是新生的教官們看得興致勃勃,時不時為某場出色的戰斗鼓掌叫好。
“我發現你一直沒有換過頻道。”某個和楊米爾斯坐得很近的同事瞥了一眼他的光屏——教官都有獨立的光屏,不必像沒有選擇的學生一樣只能靠公共3D投影觀看比賽——哪怕同時有五場比賽正在進行,負責直播的教官也只會選取他們認為最精彩的那一場。
“小隊四VS小隊六十七?”異能者優秀的視力保證了哪怕只是無意間一瞥也能看到細節,“這個比賽有什么特別嗎?”
光從畫面上來看,兩隊目前還在行軍途中,甚至因為大雨的關系一度無法保證直播質量。和其他已經交手或分出勝負的比賽比起來,可以說相當沒意思了。
“也許不會是最特別的。”楊米爾斯喝了口水,目光依舊停留在光屏上——一座高聳入云的山峰出現在了畫面中——他笑著回答同事的問題:“但一定是最有趣的。”
雖然三人組現在無法聽到督導教官最有趣的評價,但不影響目前67小隊的好心情。他們一路順利。尤彌爾的泅渡功能相當強大,人形機甲并不會像真正的人類那樣將四肢劃動作為動力——兩臺離子引擎保證了在進行輕微變形之后機甲在水中的速度,他們在水中的時速高達30千米/小時,也就是將近20節/小時,作為一臺沒有進行任何兩棲改裝的陸上專用型機甲來說,尤彌爾的泅渡速度相當驚人。
“還有大約五分鐘我們將進入吞口蛇的領地。”耳機里劉浩的聲音有略微的失真,“根據周圍的痕跡判斷,這里的吞口蛇應該不會超過五條。作為以家族為單位分配領地的異獸來說,這一片直至湖中心的位置都是它們的搜獵場。”
“十分鐘之內應該能搞定。”吳畏頗有信心地說:“我也正好實驗一下新技能。”
兩位隊友對此沒有異議。謝忱接著說:“我暫時設置了自動駕駛,劉浩你接一下臨時權限,然后我和吳畏做一下配合。”精神系異能者的聲音中透出淡淡的期待:“這是我們的第一場戰斗。”
吳畏短促地笑了一聲:“啊。”他說,“沒問題。”
“你們的動作必須快。”劉浩提醒同伴,“戰斗的場和通訊場完全不同,他們應該離我們很近了,我們一會兒還得飛上去。”
吳畏從載人艙中鉆了出來,蒙蒙雨霧當中,他發現不遠處有一個人影出現在胸甲上,少年笑著中對方舉起大拇指,順手按下通話鍵,“別擔心,”他深吸口氣,微微屈膝,腿部肌肉開始膨脹,撐起了寬松的戰斗服——
“等著接收戰利品吧!”
威爾遜忽然皺起眉頭,然后控制不住地低罵一聲,運載艙內的隊友們驚訝地朝他看了過去——一向穩重克制的隊長此刻難得露出氣急敗壞的神情。
隨后他們就知道了答案,副隊巴頌摘下耳機,扭頭面色沉重地看向隊友:“他們的動作比我們更快。”
另一個人補充道:“應該是臨時遭遇了異獸或異植的攻擊,謝忱展開了場。”
“他們距離鷹巢還有多遠?”些許失態之后威爾遜隨即控制住了情緒,此刻他粗著眉頭問巴頌:“這個場……”作為小隊四精神系異能水平最高的人,他感知到的東西比其他人更多,“在離我們非常近的位置。”
“總之不是什么好消息,我們必須加快速度。”托馬斯擔憂地說,但當抬頭看到全副武裝的隊友時,這種負面情緒又立刻消失了——雖然因為意外失去了一個人手,但他們現在還有七個人,每個人都和對面的人一樣好,而他們還比對面整整多出四個——力量系異能者的領隊實在想不出自己失敗的任何可能。
威爾遜仍舊對這個近得過分的距離感到懷疑。根據測算,他們距離鷹巢還有大約五十公里,而謝忱的場頂多在三十公里之外,這么近的距離,阿喀琉斯的探測系統早就開始報警了,但現在代表敵人的紅色光點仍舊沒有出現在光屏上,甚至探測系統也沒有發現對手留下的任何蹤跡。
對手確實只有三個人,但尤彌爾可不是什么輕巧的,可以被無視的小家伙!威爾遜有一種極其不好的感覺,他咬著下唇,開始固執地一遍又一遍地操作阿喀琉斯的光電搜索系統,試圖在這片被雨水所包裹的土地上發現點兒別的什么,但除了完全看不到停雨跡象的大雨和平靜的,偶爾傳來某些不知名異獸叫聲的森林,小隊四的隊長什么也沒發現。
“不過謝忱他們真的在我們前面嗎?”巴頌離開座椅湊到威爾遜的邊上,他壓低聲音,“雖然通過感知無法準確定位對方場的位置,但這么近的距離不可能出現太大的誤差,我總覺得,這個距離近得太過分了……”
就好像,他們追在67小隊的屁股后面一路趕過來……
“鷹巢下方是什么?”威爾遜的視線忽然停留在地圖上,他等著屏幕上那塊代表水域的淺藍色斑塊,面色漸漸凝重:“魔鬼湖?”
“對,也是卡納古斯森林中羽蛇的地盤。”另一個棕發黑眼的隊員湊了過來,他是一個力量系異能者,父親曾在卡納古斯服役,因此對森林談得上頗具了解。這個帶有明顯南歐后裔血統的年輕人有一個極具民族特色的名字——安東尼·卡斯羅。
“這里……不可能有羽蛇。”巴頌笑著提醒兩人,“這里是……”然后小隊四的副隊長和隊長面面相覷,齊齊變了臉色,幾乎同時喊了出來:“他們在魔鬼湖!”
準確地說,67小隊已經離開魔鬼湖有一會兒了。
考慮到轉換為飛行模式會損失掉相當部分的續航能力,三人組冒險選擇了攀巖,僅僅在特別危險的地方——“飛過去”,好處是他們成功地保存了大部分電量,壞處則是——到達鷹巢的時間被迫推遲。
“這是必要的代價。”劉浩安慰隊友,“我們不能損失尤彌爾,這是我們勝利的前提,而且我們也不會多花太多的時間,最壞也不過是和騾子來上一場遭遇戰,但騾子可沒辦法爬到最高點——到時候我們居高臨下,小隊四的辦法可不多。”
“該死的!”威爾遜終于沒能成功克制怒火,他狠狠地捶了一下控制臺,“那三個狡猾的家伙打算從魔鬼湖溜上去!”
“所以謝忱的場離我們才這么近……”巴頌若有所思,“確實,如果算直線距離,我們相隔確實很近。”
“現在怎么辦?”托馬斯問威爾遜,其他人明顯也知道了這件事,大家的神色都變得沉重——要是讓尤彌爾搶先登上鷹巢以逸待勞,小隊四哪怕在人數上占據絕對優勢,但無法得到機甲支援的他們,失敗幾乎是注定的!
“我們必須搶在他們前邊。”威爾遜咬著牙站起來,“我們必須搶在之前。”
“托馬斯,安東尼,尼奧,巴頌和李相訓!”被隊長點到的隊員逐一點頭示意,“我們現在得依靠自己跑上去!”威爾遜看向某個強壯得過分,膚色黝黑的年輕人——“尼奧,你帶我!”再轉向李相訓,“你帶巴頌押后!”
最后他看向抿著嘴唇,唯一沒被點到的隊友:“阿芙羅拉,”威爾遜放緩了聲音,朝著僅有的女隊員認真說:“阿喀琉斯就拜托給你了。”
“我們離登頂還有多久?”吳畏心頭忽然涌起一陣強烈的不安,他沉下聲音:“劉浩,我們還得浪費多久的時間?”
“三分鐘。”同伴立刻回答了他的問題,“我們剛才飛了太久,不能再飛了,剩下這段距離必須得爬上去!”然后他努力安慰吳畏,盡可能輕松地開口:“老吳,放心,三分鐘而已,我們一定能搶在他們前邊上去!”
“我感覺不大好。”吳畏直白地說完,然后切斷了通訊。接著,謝忱驚訝的喊聲在劉浩的耳機響了起來:“吳畏!你要干什么!你瘋了!尤彌爾現在不是在地面上!”
劉浩大驚失色,立刻打開切換到外側攝像頭,剛好看到吳畏從載人艙中探頭出來,然后,在大雨的洗禮當中,他輕巧地躍到艙外,然后驚險地躲開崩落的山石,不見如何作勢,少年突然像一顆出膛的炮彈急速彈起,然后跳上了雨霧之中若隱若現的一塊凸出的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