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大千世界有許多奇妙的人和事物,有一部分人注意不到這些奇妙,甚至不予理會。還有一部分人,會讓這些奇妙的事物和經歷,在人生中綻放異彩。
終于熬到了下班,熬到了可以安安靜靜坐到彬彬姐身旁,看著她的相冊,聽著她的過往。
彬彬姐手中捏著還是一張老照片,照片上一個老人白發齊肩,鬢角的根根銀絲干凈利落的掖到了耳后。消瘦的面龐,面色有些蒼白,兩眼無神的盤坐在小土炕上。
彬彬姐眼中滿是溫暖的笑,看了好一陣才開始講了起來。
奶奶身體一直很健康,不僅身材高大,而且干起體力活來與爺爺相比毫不遜色。盡管如此,奶奶還是病了,病的不是身體,是靈魂,也就是精神病。
奶奶在我記憶還是支零破碎的時候病的,拍這張照片的時候還是有一點點印象。因為那是奶奶最后一次以奶奶的身份出現在我的記憶中。
誰也不曾想到奶奶會得這種病,建康、積極、樂觀那才是我的奶奶。
后來大人們的話題從來不會出現奶奶,以及奶奶如何得的這種病。后來我十幾歲之后,出于無知與好奇,當一家人再次團聚在一起的時候,脫口而出的問題。
“奶奶是怎么生得病啊?”
爺爺看了看我,又把目光轉向別處,漫無目的的看了一會兒之后說道:“怎么得的?是嚇得。”
“怎么嚇得?”我更加好奇了,也是自那時起才知道一個道理,驚嚇過度真的會生病。
“你奶奶當時正在搓麻繩,很粗很長的麻繩,就吊在咱家房梁上,搓的正來勁兒。有個人慌慌張張的跑來,推開門大聲喊了一聲,村西頭兒有個人吊死了!你奶奶當時又驚又嚇,直接跌坐下去,后來精神就開始出現錯亂,我們看了很多醫生,吃了很多藥都不管用,最后還是送到了洮南精神病醫院。”
爺爺還說了很多,奶奶的病因還有一些其他因素,導致最終被宣判得了精神病。
我印象中的奶奶不像大人們口中那樣瘋瘋癲癲,胡言亂語。我印象中的奶奶很慈愛,當然,這些都是她病好以后的。
她很愛我們,愛我們每一個人,我也愛她,而且打從心里敬重她。
據媽媽所說,奶奶發病時不打人也不罵人,但是會說一些奇奇怪怪的瘋話,做出一些很不理智的舉動。
最瘋狂的一次是,奶奶指著晴朗無云的天空說天兵天將下凡來咱家了,然后翻出所有囤著的小米倒在了鍋里,說是給天兵天將煮小米飯。
沒有一個人攔著奶奶,甚至為了讓奶奶開心,媽媽還配合著忙活了大半天,把半麻袋的小米都給煮了,因為奶奶說煮少了不夠,院子里站滿了天兵天將。
滿滿的一大缸,外加一鍋的小米飯,最后送人的送人,自己還吃了好幾天。
每講到這些,媽媽總是比比劃劃吐沫橫飛,講的很生動我們晚輩都是當笑話聽。
據爸爸所說,奶奶病的很神奇。
起初的時候走遍了醫院,吃了好多藥,幾近花光所有的積蓄,奶奶的病情依舊沒有起色。
后來無奈,聽人建議便送到了離我們很遠,但是很有名的洮南精神病醫院。
爸爸和爺爺陪著奶奶去的,然而去了沒幾天便回來了,爸爸說,去是因為奶奶,回來還是因為奶奶。
因為奶奶到了那里,并不像其他病人那樣,而更像個正常人一樣給其他的正常人看病。
只不過看的是外邪之病,也看內病,有時候還算命,最不可思議的是一說一個準兒。
最邪乎的就是在回來那天,醫院里來了個外來的陌生男子,奶奶指著那名男子大喊大叫:“殺人了!他要殺人了,他身上有刀……”
所有人都沒當成一回事,權當是奶奶發病說的胡話,包括爸爸和爺爺也是這么認為的。
然而那名男子卻是一臉慌張,那驚慌失措的樣子倒是引起了醫護人員的注意,當醫護人員靠近他時,那名男子竟然真的從懷中抽出了一把水果刀。
后來那名男子被看護人以及醫生們制服,據說那名男子不是病人,是正常人,父親和爺爺想都沒想就把奶奶領了回來。
“到了那里,正常人都得瘋。”這是爸爸說的,在那陪了幾天,爸爸說就像是打開了一閃新世界的大門一樣,什么稀奇古怪的人都見得到。
我從來沒從爺爺那里聽過有關于奶奶的一句瘋話,或是做的瘋狂事。自那以后,爺爺更加不愛笑了。
但我卻從爺爺這里見證一個最偉大而神圣的愛情故事。
奶奶活到今天,而且還是健健康康的。而其他的三位長輩早已不再人世,記得最深刻的是姥爺曾經單獨對我說的一句話,別看你奶奶現在這樣,以后還數你奶奶最長壽。
那是奶奶病好了很久以后姥爺說的,而奶奶的病之所以能好,回歸正常人的狀態,歸功結底那是多虧了爺爺。
自洮南回來以后,奶奶說了一句大家都辨別不出是瘋話還是正常的一句話:“我要出家,只要我出家信佛我的病就會好!”
在洮南時爺爺和父親眼見證奶奶身上發生的一些怪事以后,不敢判斷這句話是瘋話,還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真話。
“好,信佛也好,出家也好,只要你的病能好,什么都依你。”爺爺的表態依舊是全心全意的維護奶奶的意愿。
出家不是件小事,在場的父親母親老叔大姑還有老姑都偷偷的抹眼淚,似乎已經看到了自己母親未來的道路。
不得不拋棄兒女家庭,拋棄所有與她相關的世俗,到寺院里敲木魚誦經書孤獨的度過余生。
只要病能好,也只能一如既往的什么都依著奶奶。
經過幾天東奔西走的詢問,爺爺終于打聽到在距我家百十里的縣城,有一個名為“清凈寺”,規模不算太大的寺院,爺爺便決定帶著奶奶來這里。
那時候我家的積蓄已經全部花光,父親為了方便帶奶奶尋醫問診,賣了那匹紅馬和馬車以及一半羊,換了一輛四輪車。
那天我記得很清楚,爺爺從縣城回來,特意找來了照相師傅,給奶奶精心打扮了一番,但幾年的病情折磨,再怎么妝飾,也掩蓋不住她臉上的滄桑,以及枯瘦的腰身。
我還記得特別清楚,奶奶特意選擇盤腿而坐,掌心向上雙手托起放在胸前,像尊佛像坐在那里一樣,眼睛一眨不眨,拍下了這張莊嚴而神圣的照片。
之后爺爺和奶奶坐上了父親的四輪車上,在我們后輩難分難舍而又無可奈何的注視下,消失在了朦朧的氤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