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稚一面瞅著滿臉疲憊的王莽,一面木愣愣點著頭道:‘也是,無論是千里馬、良駒還是駑馬,要想馬兒跑得快,跑得好,總得事先讓馬兒吃得飽,才有力氣奔跑;不過,我聽說上個月,陛下好像有意詰難大司馬,連著三日出了好多難題考驗大司馬?’
“班稚兄可千萬不要說巨君是千里馬,巨君自認為自己就是駑馬,只有別人不斷鞭責巨君,巨君才能奮發向上,努力有為!上個月,陛下確實交給巨君一些事情辦,不過倒不是旁人口中的詰難,就是一些大司馬本分中該做的事情,不然陛下也不會專門交給我去做。”王莽云淡風輕說著,好像君臣同心、上下和睦一般,但巨君心里明白班稚也位列人臣,就是兩人交情鐵又如何,總不能勾結成伙來背主忘恩,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還不如打碎牙和著血往自己肚里吞,不讓別人知道。
班稚言語輕輕道:“荀子曾說‘騏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舍。’世間之事,只要持之以恒,鍥而不舍,終有一日,總能成功!”
“好了,我知道你是在給我鼓勵,果然是和衷共濟的好兄弟!話不多說,班稚兄也有好些事情要回去打點,就此告辭吧!”王莽一邊掩飾,一邊告辭。
班稚明白王莽體諒自己,慌忙作揖,王莽與班稚目光會意后,匆匆忙忙轉身上了馬車,掀開車帷那一剎,王莽不由大吃一驚,里面坐著的班恬與瑾娘也是如坐針氈,個個驚慌不定,緊要關頭,兩人連想都沒想直接鉆進一輛馬車,卻不成想馬車的主人居然是王莽,還真是冤家路窄!
班稚在外面瞧著王莽上車的動作驟然停止,關心道:“怎么了,難道大司馬進入班府半晌,里面鉆入了一些不法之徒?”
王莽瞧著目瞪口張、倉皇尷尬的班恬,頭也不回,急忙掩飾道:‘怎會?如今天下河清海晏,長安城吏治嚴明,那些宵小之徒別的地方或許敢為非作歹,可到了長安城,怎能毫無顧忌、不知收斂?班稚兄切勿多想,是巨君小題大做,不過是里面有些野貓留下的穢物,巨君一時之間有些驚訝而已!’
班稚釋然道:“班府里面女眷多,或多或少有人愛豢養野貓,以至于府里有一段時間野貓猖獗,家兄上個月嚴令禁止,這個月已經好些,沒想到還是有些不懂規矩的野貓驚擾大司馬,真是該死!”
王莽沖著害羞低頭的班恬不動聲色道:“沒事,班稚兄!都是些不足為道的畜生而已,咱們身為天地之靈,何必斤斤計較呢?”班稚贊同似的點頭稱是,王莽抿了抿嘴角,撒開簾子,蹲著入了馬車,微微一笑著選擇班恬對面的座位心安理得坐下,班恬尷尬地實在不敢抬頭看王莽神情如何,只能一直深埋著頭戰戰受驚坐著。
車輪轆轆轉動,轉眼來到章臺街,班恬面色不安掀起車帷,瞧馬車又來到自己清晨結賬的驛館,不鎮定道:“剛才三哥在人群中瞧見了我,我一時閃躲不及,只好就近躲進大司馬的馬車里,多謝大司馬沒直接戳穿,我當時躲在馬車里的事實,不然一個已死之人堂而皇之出現在活人面前,還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王莽看得出班恬心里悲催,于是避重就輕道:“婕妤不是說你打算離開長安城嗎?為何逗留到現在,一直到還沒有出城?”
班恬明亮的眼珠碌碌轉動著,而后輕描淡寫道:“一來,我受父母精血之情,養育之恩,縱然知道不能長孝膝前,臨走見一見面總是該的;二來,外出游蕩總要籌夠盤纏,不然到了外面,人生地不熟,處處受限制,豈不是有露宿街頭、三餐受餓之險?”
王莽聽班恬說得合情合理,又見班恬眉宇間隱隱有堅毅之色,雖然心里極度不忍揭班恬的傷疤,但還是脫口而出道:“伯母驟然離世,你還好吧?”
班恬登時繃不住,淚如泉涌,王莽嚇得驚慌失措,瑾娘眼疾手快,急忙遞上去一方絲帕,班恬別過頭去捂著鼻子嗡嗡唧唧又哭了一會兒,才轉過頭來低著眼睛道:“沒事,聚散離合,生老病死,本就是人間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即使現在看不穿,心里難過,過兩日,消化消化,也便慢慢釋然了!”
王莽嘴唇微微翕動,良久才用一種商量的口吻道:“伯母剛剛入葬,婕妤是打算立馬就離開長安城還是......?”王莽此話一出,瑾娘警覺地望向班恬,班恬沉湎傷痛,不能自拔,此時淚眼婆娑道:“古人云‘父母在,不遠游。’原本父母俱全,我卻頭也不回打算遠游,如今阿母離世,焉知不是上蒼降罪的緣故?”
班恬用力搡了搡鼻子,又接著道:“我已經不孝過一次,哪里能再不孝一次?所以還是等阿爹百年之后,我再離開長安這個是非之地吧!”
王莽忽然知道班恬打算暫時留在長安,霎時心花怒放,卻還是鎮定自若,問道:“婕妤進宮多年,長安城相熟的人不多,即便曾經相熟,現在也不方便見面,不知婕妤可有打算在哪里棲身呢?”
一句話把班恬問得啞口無言,王莽所言不虛,班恬在長安城有親有友,卻比那些無親無友、無依無靠的流浪人還有可憐萬分,因為即使偶然遇見,也要裝作不認識的樣子,班恬咬了咬嘴唇道:“我原本打算今日離開長安,所以這些我還都沒想過!”
瑾娘見班恬完全交底,心里也是詫異,王莽瞧班恬坦誠相告,自己也委實不忍心看到自己心愛之人無依無靠,于是大男子心胸一起道:“其實,婕妤若還愿意,我們家老宅,隨時歡迎婕妤進去去住,怕只怕婕妤嫌棄鳥巢之地,偏僻難行!”
班恬矢口否認道:‘怎會?蘭香、桂香、梅香她們待我極好,一個個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我看,我在那里住了不少時間,多虧他們照顧、體貼,如今能回那里去,固然是好,可是我怕無形之中會給大司馬帶來憂患!’
王莽心胸寬廣道:“婕妤實屬多慮,我堂堂七尺男兒,行得正、坐得端,那里懼怕別人說三道四?再說,老宅早就有些荒廢,墻角更有些傾圮,承蒙婕妤不嫌棄,住過一次,如今還惦記著,婕妤愿意紆尊降貴,住在我們老宅,那是我們王家的福氣,八輩子求也求不來的!”班恬皺著眉頭,沒有說話,算是默認,然后緩緩聽著馬車啟動,一路心神恍惚到了老宅,一夜安歇,自不必提。
次日,大司馬府,王莽慵慵懶懶地起床,起來之后連連伸了幾個懶腰,王晴歡歡一笑,不禁打趣道:“從前大司馬敬時愛日,非老不休,非疾不息,非死不舍,一刻不能放松,怎么今日肯舍下功名,忘記公務,遲遲不肯起床?非要等到日上三竿,窗影東移,才招呼妾身與穎玉進來服侍!”
王莽閉了閉眼,又睜了睜眼,望著遠方意味深長道:“人呀!總要自己給自己放松,總是強力逼迫自己,總有一日,會自己承受不住壓力,折在自己手中!我如今也漸漸想通,什么驥驁之氣,鴻鵠之志,那是要得君主信任,才能施展的抱負,如若君臣猜忌,主不信臣,臣不忠君,一切都是虛談罷了!”
王晴聽得懂王莽言外之意,一說‘偷得浮生半日閑’,二說‘君臣猜忌志難平’,于是嘻嘻笑著問道:“大司馬今日起身晚,還準備進宮面見陛下嗎?咱們有好些日子沒有去看過姑父,不如今日咱們兩個一塊去拜見姑父吧!姑父有好些時間沒有見到夫君,上次還說,下次一定讓我把夫君帶過去,他有些話要與夫君交代!”
王莽眉峰一聚,雖然心里知道王根召喚自己前去,無非是商議如何結黨營私,但是礙于情面,為了不讓別人議論自己過河拆橋,也因為自己一路發跡,確實托了王根不少關系,如若不給臉面,興許會被人說成得魚忘筌之輩,只好點頭應允,王晴滿意一笑道:“那妾身就先差人去姑父府中打聲招呼,讓門奴提前預備著迎接夫君!”
王莽微微一笑,應了一聲好,恍然大悟道:“對了,昨日在章臺街挑了一件首飾準備送給靜煙,因為昨晚勞累,一來二去,幾乎忘記,這時候,靜煙應該在阿母房中,連帶著給阿母請個安,你可得等上一會兒!”王晴雖然心里不樂意,但是誰大誰小心里還是明白,只好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