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這就是映煙準備的第一場戲。為那個今日就要被處斬的女子正名,她的為兄服役,將不再是兄妹情深,而是一片熊熊燃燒的愛國情。
而舒斐在一聽到木蘭曲時,身體一震,他看向那個完全融入幕布上背景中的女子,心中焦急萬分。
他想到了這女子的意圖,轉身便要從后臺下去。卻被好友洛承昭拉住,“你一直愣在臺上干嗎?這邊也要開始了,去后臺。”
“承昭,你看見那個女子了嗎?她好像……”舒斐失了一貫的淡雅從容,說道:“我不能讓她成為戲子!”
說著便要甩開洛承昭,而洛承昭又如何不理解舒斐會如此的原因。將人拉到后臺隔間,吩咐了小廝守住門,不準人近前,他看了眼焦急的舒斐,這才開口:“我懷疑,不僅僅是像而已,或許真的就是。”
“你說什么?”舒斐失態地大喊。
幸虧這時外邊鑼鼓喧喧,舒家主失態的喊聲沒有讓人聽到。
“還記得我家香行那只月月都要在中旬前后五天展出的薰爐嗎?”洛承昭問。
舒斐沒心思關心他家的什么薰爐,轉身便要出去。他只知道,若那女子真的是,便更不能登臺做戲了。
洛承昭接著說道:“祖父逝前,曾留下了一句曾祖遺言,在一百年后等著她,把碧玉薰爐給她,告訴她,曾祖還在一百四十二年前欸水河畔等著她。”
舒斐腳步頓住,他自然知道,洛承昭口中的她是誰,他祖母的母親,太祖爺之妻。而洛承昭的曾祖父曾經心系外曾祖母,這件事,當今之時,恐怕也只有他們兩個當事家主知道了。
而舒斐,也只是模模糊糊知道一點而已。
“外曾祖母,她”,舒斐有些不可置信,外曾祖母到底為什么在這里出現?可若說他認錯了,難道就連洛承昭也認錯了。明明那女子的相貌與家中祠堂中外曾祖母的畫像那么相像。
“還有,你真地要依照你曾祖的遺言,去給外曾祖母傳話嗎?”舒斐看向洛承昭,又問道。
洛承昭呵呵一笑,道:“當然了,這可是我爺爺慎重交代的。”
舒斐臉色凝重,當初的事情雖然他并不清楚,但是從祖母祖父那里,他是知道外曾祖母和太祖爺的確是相愛的。
恍惚記得五六歲時,在祖父祖母跟前玩,或許是因為他年齡小,祖父祖母談話并沒有避著他。那時好像是因為小姑姑的婚事,洛承昭的二叔與李防的父親同時像舒家提的親,而小姑姑對李防的父親更有些好感,可是祖母卻硬要把姑姑許給洛承昭的二叔。
當時祖母說地便是:“母親一直覺得是因為她而讓洛相,如今把小妮兒給他家的二小子,就當換他們的情債了。”
祖父便說:“你這樣做不是不管小妮兒的幸福嗎?母親泉下有知也不會同意的。”
祖母聽了便發火了,還把他嚇得在一邊不敢動彈,被祖父抱進懷中哄了哄,一起承受祖母的怒火。
“什么泉上泉下的,你還不知道?母親愛上父親,有幾分是為了了結這無休止的生命,我是知道的。又怎么會……”
祖母當時哽咽難言,沉默了好長時間才說道:“我一定要替母親把這個債給還了,小妮兒不就是對李家長子有點好感,不嫁他還能死了?”
肩膀上被人拍了一巴掌,陷入回憶中的舒斐這才回過神來。
“嗨我說,我家曾祖要轉達的這話也沒什么吧?”洛承昭不解地道。
舒斐還在被驀然回想起的祖母話中的“無休止的生命”震驚著,也沒理洛承昭,打了簾子便快步走了出去。
羽衣舞這邊,打扮地清雅如蓮的蕓蕓已經上臺好一會兒了。
往常喜愛此女唱腔的舒斐根本沒把這邊唱的什么聽到耳中,眼睛直直地看著對面戲臺。有些不可思議,他沒出生便早已過世的外曾祖母,竟然讓年近三十的他見到了。
“怎么,著迷了?這個落英班的班主,的確是國色天姿。”李防見舒斐眼也不眨地看,湊上前去打趣道。
卻不料,話還沒說完,就被一拳直撞面門。
“你給我放尊重點”,舒斐撂下話,抬步便走。
這邊已經進行到木蘭為了替父從軍而與父親比劍的一段,融合了歌曲流暢婉轉的豫劇,明白通俗的話語,精彩的臺步動作,引得臺下一陣陣地叫好喝彩。
越來越多的人從對面臺下涌了過來。
這樣的減少賓白,直接過渡情節的戲劇,對于娛樂節目除了聽說書就是看雜耍的云國人來說,無疑是驚為天人。
南肆兩邊戲臺,唱得都與前天那個代兄服役的罪女有關,看了這么一會子的觀眾也都明白了過來。
熱鬧還沒有看夠的人們,都很熱情,想看看這罪女到底有什么難言之隱。看到這邊,因為擔心老父而堅持上戰場的女子,下面的人心中都不約而同地有些臉紅。
想想也是,家中但凡有人,或者就是有些余錢,也不能一個女子代哥哥去服軍役。
而對面戲臺下,這時卻突地起了一陣騷亂。
原來那些人就算是沖著美貌的蕓蕓沒有走開,但耳朵里還是聽著對面的戲詞的。豫劇戲詞向來俗而不媚,情感飽滿,感染力十分強大。如今又由映煙這個歷經年事,嘗過不知多少臺戲的人唱出,更是情感處處到位。
那邊英姿颯爽的女子都已經村口拜別了父母,踏上了征程,而這邊的弱柳扶風的女子還在與情郎訴說不得已需替哥哥服役。
不由得便讓這些一直將蕓蕓當做高領之花的人們一陣不耐煩。
紛紛亂喊:“咋還不到軍營?”
又有人說:“就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樣子,到了軍營除了給男人暖床還能干啥?”
哈哈唿哨聲不覺于耳,令被對著羽衣舞戲臺正看得津津有味的人們回頭噓了好幾聲。
“你們不聽回家去”,這邊的人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