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不是什么節日,窗外夜空卻散綴著五彩焰火。街上人來人往,絡繹不絕,街頭更是擁擠,人們爭相而去,似要湊個什么大熱鬧。
她心里咯噔一下,這次不會又要宰了誰吧?忙揪了個小二來問。
那小二笑道:“聽客官口音,不是上京人士吧?這是咱們上京一年一度的展貨會,那魏國商隊來我們大周易貨賺錢銀哪,焰火將連放三天以迎接貴賓。”
素珍一聽,倒無須他再說什么便明白了。
這是大周每年一度的盛事。馮少卿博學,她從小耳濡目染,對大周形勢自有一番見識。大周經貿不發達,鄰國魏國卻是富饒大國,產精美布緞、瓷器,上好米糧、茶葉,諸如此類,每年從大周換走大批金銀。
小二見素珍是這包下半數包廂的客人的朋友,有心拉個回頭客,不免多恭維幾句,“客人好福氣,客人朋友闊綽,我家可是京城有名的老店,這北雅間又是我家最好的座兒,近江臨景,才能看到這眼前五彩繽紛的畫面。其他包廂,便無這等景色能看了。”
素珍卻沒多大談興,敷衍兩句便自顧自喝酒。
小二是個有眼色的人,自然也就退了下去。
而后,她驚嘆過這酒家的豪華,驚艷過這焰火的美麗,卻一直沒有等到慕容六。
半個時辰過去,她等得忐忑都蒸發不見,唯余一腔怒氣,方有人推門而進。
“李公子,我家少爺有事來遲,現下還要在寧安大街稍作耽擱,請公子再等一等。”
來人聲音淡漠,卻正是當日藍衫男子的一名隨從。
素珍一聽幾要掀桌,心想:慕容六,你這個死人,遲到這許久,現在才派人來說。
“李公子可是……有甚不滿之處?”年輕男子微微睨她。
素珍驀然對“狗仗人勢”這詞有了深切體會,卻只是賠笑道:“你家少爺貴人事忙,應當的,應當的。請問大人怎么稱呼?”
“青龍。”
那青龍留了名字,便離開了。
背后,素珍朝他齜牙舉拳,心道:老子還叫白虎、朱雀、玄武呢。
她眼珠一轉,也跟了出去。
她尋思那死慕容六極有可能在寧安大街看展貨會,果見青龍朝鄰街而去。
青龍很快發現她,回頭挑眉看她。
她忙道:“就不勞六少過來找我了,我過去便是。”
“隨你便。”青龍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便轉進下一個街口。
素珍朝他又捏捏拳頭,跟了上去,下一瞬卻被入目的燈火懾住。
多少時歲以后,只要想起這一晚驀入眼簾的冬夜,她心里還是會微微悸動。
墨藍天幕,星河閃爍。娉紅凝紫的焰火掃過天空,仿佛誰家小姬紅袖調皮一拂,掃下無數星塵。星光下,拱橋柳河,百十舟泛于碧波之上,碧波倒映岸上阡陌。無數店苑,無數攤鋪,食物香氣,脂粉味兒,千處雕棟,百般滋味。其間大紅燈籠高高懸,樓閣處處燈火如花。
她以前常在淮縣看夜市,但那處情態斷無此處之萬一。這般繁華,便像花開盡,轉瞬又春至,連延不息。竟教人有種錯覺,情愿粉身碎骨,也要守護。
又見這光影都歸攏在前面一高臺上。臺上一袋袋糧物、茶片、瓷器、綢物,每款物事后都有商人立定,傲然而笑,貨延整里。聲勢浩大,金璧如澄,極盡琳瑯之能事。
臺下人群較放榜時刻更擁擠十分,密密麻麻,聲息不絕。素珍腦里唯剩“水泄不通”四字。
“李懷素。”
一道聲音忽而從不遠處傳來。
不想,卻如一瓢水澆落心頭,教她激靈靈一顫。這聲音,那天在國子監聽過。素珍一驚,尋去,只見人群之后,燈火闌珊之地,數人環立,居中一藍衫男子雙眸淺睞,負手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