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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世花

七 在此間

兩世花 錦瑟無端.QD 4882 2007-03-03 19:11:00

    我送了信給暨艷,只說是我邀他赴宴。他很爽快便答應了。

  赴宴那日,他帶了張溫同來。張溫是數次使蜀的使官,儀容秀麗,同樣有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暨艷的選曹郎便是張溫所薦,聽說二人感情一直很好,卻沒想到好到赴宴也要攜他同來的地步。

  我也只能帶他們二人一同上去。走入武昌最好酒樓的包廂,不僅是他們,連我自己也微微吃驚。

  屋里全是人,全家,朱家,顧家,步家……江東幾乎所有大族的代表都在這里了。

  也不盡是貴族子弟,他們還裝模作樣地找了出身較低的官員來作陪。我甚至發現駱統也在這里。

  他們看見暨艷進來,便紛紛站起來,嘴里說著好聽的承迎的話。

  暨艷卻一語不發,置若罔聞,冷冷看我一眼,轉身要走。

  還算張溫拉住了他。他再要走,這時全琮已迎了上去,拖住他的手。

  “并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請子休敘敘話,交個朋友。此席絕不談公事。”全琮笑道。

  他甩了好幾次,都沒甩去全琮的手。終于是不反抗了,任由全琮將他拉至座位前,皺著眉頭坐下。

  他坐下后,我感覺屋里的人明顯松了口氣,也紛紛坐下。

  我在駱統身邊坐下,低低問他:“怎么你也來趟這渾水?”

  他苦笑:“他們硬要拖我來,我有什么辦法。”

  我還以苦笑。看來即使是封侯拜將,官職比他低得多的高門大戶子弟的意志,也是不敢違逆的吧。

  這時酒家端了精美的酒菜上來。一列歌姬,身著綾羅,紛紛進來陪酒。

  坐暨艷身邊那歌姬,想必是他們下了苦功夫找來的。那女子膚色玉曜,發黑如墨,即使我見了,也起了憐惜之意。

  暨艷卻始終不為所動,只是皺著眉坐在那里。全琮不停地與他說話,他也完全沒有任何反應。倒是張溫,雖然看起來也不太自然,但始終不時說上幾句話,夾上一筷子菜。

  見暨艷始終不動,全琮對他身邊那歌姬使個眼色,那歌姬便垂下眼,將酒盞舉至暨艷面前說:

  “暨大人請喝了這一杯酒吧。”

  暨艷扭頭不顧,不為所動。

  那歌姬又湊近一步,跪在他身前,說:

  “暨大人若不喝,回頭媽媽饒不了蕊歌。”

  聲音哀切,我認為她所說的也并非謊言。暨艷沒有動,她纖纖玉腕便舉著酒盞一直捧在他面前。席上完全安靜了,人們都停下來,千種目光落在他們身上。

  暨艷看了一眼那女子,嘆口氣,終是將酒盞接了過來。

  人們再次松了口氣,席間的氣氛又活躍起來。寒暄聲、祝酒聲此起彼伏,接連不絕。身處其中,暨艷雖然臉色陰沉依舊,但不時還會喝上兩杯酒,或對別人的奉承話點點頭。

  我在一旁看著這些人,保養良好的皮膚下包著腐爛的肉,錦緞長袍下長滿白蛆。但若大家都是這樣的人,也并不是特別壞的事。

  我寧愿暨艷變成他們那樣的人。

  酒至半巡,一直是貴族子弟不停地說,暨艷始終不曾說一個字。席間的氣氛又有了些微妙的尷尬。全琮有些按捺不住了,決定從張溫入手。

  他笑著將臉轉向張溫,一臉熱情地說:“惠恕前番數次使蜀,可謂功勞不小啊!”

  我們只料到張溫或者寒暄幾句,或者一言不發的結局,卻沒想到這句普通的客氣話,竟打開了張溫的話匣子。

  他微笑,眼中煥發出向往的神采,有些激動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開始大聲而快速地說:

  “不能這樣說,能夠使蜀,是在下的幸運。在下一直感謝陛下給了我這個機會去蜀看看。全將軍若有機會,也真應該入蜀看看。那里真可謂天府之國,物華天寶,人杰地靈。諸葛丞相行政嚴整有方,不避親疏。盡忠益時者雖仇必賞,犯法怠慢者雖親必罰,服罪輸情者雖重必釋,游辭巧飾者雖輕必戮;善無微而不賞,惡無纖而不貶。所以上下戮力同心,國家風化肅然啊!”

  他說出這一段話,整個房的人都有些靜默了,許多人臉上顯露出不屑的神情來。全琮怔了怔,卻仍是在臉上展開了一個虛假的微笑,盡量不失禮數地說:

  “或真有值得東吳效仿的地方。但我東吳難道就沒有值得他們稱道的地方嗎?”

  這完全是句給張溫下臺的問話,但張溫卻沒有領情,仍是帶了些激動說:

  “至少目前溫看不到啊!若我東吳能夠效仿蜀漢,舉賢不計出身,刑法嚴明,有罪必罰,相信會比現在好很多呢!”

  “莫非我東吳還比不上小小一個蜀漢?”終于有人按捺不住,拍案喝道。

  “至少在行政方面比不上。”張溫毫不含糊地堅持。

  “劉備算什么?諸葛亮算什么?”“身為東吳臣子,竟說出這種話來!”“張大人是否得了劉備什么好處?”席間亂成一團,人們亂哄哄地說道。

  張溫冷笑不語。

  “張大人此言差矣。”

  一把聲音從我身邊傳出,聲音不大,但當中含飽含的平靜與堅定卻瞬間使在場的所有人安靜下來。我也扭過頭,有些驚訝地看了旁邊站起來的駱統。

  “諸葛丞相之為政,或確有過人之處。然此一時彼一時,不可與吳政相提并論。”

  他聲音平靜,目光堅定,語氣中并無任何感情色彩。

  張溫微微笑了一笑,問:“駱將軍此話怎講?”

  “夫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將軍們馳騁沙場,隨機而變,在生活政務上,難免會有小小的過錯。倘若因這小小過錯便受到重罰,難免會冷了將士的心。更何況天下未定,人民飽經戰亂災禍,倘若刑法過嚴,又以何把握民心?”

  話一說出,四面竟響起輕輕的喝彩聲。駱統卻依然表情平靜,一臉的寵辱不驚。

  “我并非堅持應當采用嚴刑,”張溫巧妙地避開話題,說道,“我只是認為地方豪強把握政權,執法不公。應當向蜀學習,舉賢不計出身,犯法者一視同仁。”

  “張大人只看見蜀漢處罰有過錯的當地出身官員,又怎知道他們是真的舉賢不計出身?依我看,他們恰恰是巧妙地不公地在打壓當地大戶的利益。”

  張溫看看他,欲言又止。

  “更何況,”駱統又繼續說,“我并不認為陛下用人,是只看出身的。”

  “處在你的地位,你當然這樣說。”

  “你錯了,”駱統直視張溫,緩緩說道,“家父雖然做過官,但在我很小時他便被袁術害死。自那以后,母親改嫁,姐姐守寡,我一直生活在貧賤與冷眼之中,無論在自己還是別人眼中,從未像過士族出身之人。若不是陛下看得起我,我恐怕現在還生活在貧賤之中。而滿朝上下,出身在我之下的人,更不計其數。”

  我是第一次聽他說起這些往事,有些憐惜地看著他。可他神色平靜,娓娓道來,完全是一種置身事外的云淡風清。

  “那么駱將軍的意思是諸葛丞相之為政,不足稱道咯?”張溫又問。

  “我從未這樣認為。我亦覺得蜀政有其值得稱道之處,但并不似張大人所說的那樣夸張,也未必適合用于我東吳。”

  “可蜀漢現在政務清明確實在吳之上,這點駱將軍不能否認罷?”

  “我不否認。但諸葛丞相之后呢?只怕蜀后繼無人。”

  “你這樣說,是認為吳政完美,絕無任何瑕疵之處?”

  “怎么可以這樣說,”駱統微笑著,“金無足赤,人無完人。但我始終認為,最好的地方,在此間——”

  張溫第一次和善地笑起來,他笑著看向駱統,說:“很有道理,但你無法說服我。”

  “你也無法說服我。”駱統也笑著。

  張溫端起酒盞走了過來,與駱統碰杯。碰杯那一刻,我聽見他用了很小的聲音嘆息道:

  “你和他們不一樣,又何必為他們說話?”

  “我從未為誰說過話,我只是為自己的觀點說話。倘若有一日,有人違背了我的觀點攻擊你,我也會這樣為你說話。”

  駱統如是答道。

  張溫笑著往他胸前拍了一下,走了回去。

  意料中的爭吵局面竟以和氣收場,全琮臉上的表情如釋重負。但他顯然并未忘記這場宴會的初衷。

  他笑著看向暨艷,用了愉悅的聲音說:“惠恕真是風采照人啊。”

  見他夸張溫,暨艷也沒有分外冷漠,微微點了點頭,甚至還說了幾個字回應。

  全琮受到了慫恿般,又問道:“酒菜可合子休的意?要不要讓他們再添幾個菜上來?”

  “不必了,”暨艷皺了皺眉,看著滿屋子還剩大半的山珍海味,簡短地說,“很好。”

  全琮笑著扭過頭來,向門口一人使個眼色。那人便出去了。

  過了一會,十余人魚貫而入,手中捧的盡是錦緞珠寶之類,琳瑯滿目,五光十色。他們將財物奉到暨艷面前,暨艷則驚訝地看定了全琮。

  “區區薄禮,不成敬意。”全琮笑道。

  “全大人這是何意?”暨艷皺眉問道。

  “并無他意,只是想交子休這個朋友。”

  “全大人一番美意,暨大人便收下罷。”暨艷身邊那美麗的歌姬不失時機地勸道。

  暨艷瞟她一眼,并不說話。

  “全某在吳還有幾畝薄田,也請子休一并笑納。”全琮又說。

  暨艷仍是不說話。

  “不知子休可喜歡馬?全某那里有幾匹羌馬,回頭一起送到子休府上。”

  全琮說完這話,又對暨艷身邊的女子使了個眼色。那女子便拖住暨艷的手,哀聲說:

  “若暨大人嫌蕊歌服侍得不好,蕊歌那里還有姐妹數人,從此都是服侍暨大人的了。暨大人放心,我們本是山越的民女,身子都還是干凈的——”

  暨艷推開那女子的手,猛然站起來。

  “告辭。”他簡短卻生硬地說。

  “子休何太無面目?”全琮的耐性終于到了終點,他逼視暨艷,厲聲說道。

  暨艷看他一眼,轉身欲走。這個時候,身邊的女子突然一把抱住他的腿——

  “暨大人請聽蕊歌一言:蕊歌雖然見識淺薄,但也知道這里的大人們,哪一個都是無法違逆的。暨大人這樣年輕,為什么要用自己的前途甚至性命去做冒險的事?如果暨大人不喜歡蕊歌,就叫蕊歌出去便是了;如果暨大人不喜歡官場的風氣,就不要做官便是了。如果暨大人實在想要改變些什么,也要先學會迎合,取得了力量再作改變啊。暨大人這樣和這里的大人們作對,又有什么意義——”

  她聲音哀切,淚如雨下。一旁的全琮也有些驚訝地看住了她,我相信這番話,并非出自他的安排。暨艷年少清秀,身上全無半點糜爛之氣,這美麗女子對他動了真心,也不奇怪。

  女子的淚光打動了我,卻打動不了暨艷。他回頭冷冷地看著女子,臉上有那么一剎那出現了那么一點點憐惜,但這點憐惜轉瞬即逝,他粗魯地一把推開女子,邁著大步往前走——

  “暨大人便收了她吧。”我忍不住站起來說道。即使他不收財寶,不收良田,不收駿馬,帶走這女子,也未嘗不是一件美事,也不會有損他的清譽——

  “影夫人,我真是錯看你了,”他凌厲的目光看過來,冷冷說道,“我一直認為你和他們是不一樣的,所以即使知道你私舉了故周都督之子,我也只當沒聽見。可你今日與他們同流合污,實在令我失望!”

  我苦笑,再說不出一個字。

  女子帶著淚又去拉他,這一次,他更狠更重地推開了那女子,讓她跌在地上。

  “滾。”他毫不留情地說著,堅定地走向門口。

  “誰出了這個門,便是不想交全某這個朋友了。”全琮冷笑,言語中有濃濃的殺意。

  暨艷沒有絲毫的猶豫,徑直走了出去。

  女子在地上哀哀哭泣,托盤中的綢緞珠寶散落了一地。全琮的表情變得十分尷尬,相信這么久以來,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毫不留情地落他面子罷。

  想要化去這種尷尬,他將臉轉向張溫,輕描淡寫地說:

  “既然如此,麻煩惠恕收了這些東西,轉交給子休罷。”

  張溫卻不去應他的話,徑直站起來。

  “你也要走?”全琮訝然說道。

  張溫點點頭。

  “那么,你也不想交全某這個朋友了?”

  “全大人非要這樣認為,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張溫苦笑。

  “既不是那個意思,你先坐下吧。”駱統好心勸道。

  “不了,”張溫堅定地說著,看向暨艷去時的方向——

  “——我既然和他一起來的,亦當一同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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