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陸議也發現自己笑得沒以前好看了。
一開始他以為這只是因為心里有事的緣故。可當潘臨的軍隊失魂落魄地從深山中沖出來并被他殲滅,當他砍下潘臨的頭送到吳郡,當升遷的文書送到他手中時,他也發現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笑了。
可他仍舊需要笑著。當附近的官吏跑來祝賀他升遷時,他鎮定地微笑著說謝謝;當依依不舍的百姓牽著他衣角流眼淚時,他溫和地微笑著說沒有關系,好好活下去。
這個時候,他突然想起,已經很多天沒有見到搖搖了。
自從那晚之后搖搖就沒有再出現在他面前,征討潘臨得到升遷時,她也沒來分享他的喜悅。習慣了她在身邊喋喋不休并隔三差五地引起他的崩潰,這個時候陸議突然覺得真的少了點什么。
一直到臨行前一晚搖搖才出現在他面前。他在屋里整理行裝,她飄一般地走進來。她應該才用熱水洗過澡,頭發濕漉漉地披在肩上,散發著溫熱的香味。她竟然破天荒地沒穿那一身亂七八糟的百家衣,她穿的是一身漢人女子的服裝,衣帶卻亂七八糟地束著,顯得古怪又有趣。
“搖搖你去哪里了?”陸議忍不住問。
搖搖看他一眼,眼中竟似有些哀怨。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輕輕說:
“陸議,你明天就要走了嗎?”
“是的。”陸議說。
“那你還會回來嗎?”
陸議沒有說話。
“可是你答應過我要帶我去建業看貓的。”
陸議仍沒有說話。
“你還答應過我要帶我去你家鄉看荷葉。”
陸議還是沒有說話。
“陸議……”搖搖輕聲說,“我知道你不會帶我去……”
陸議張嘴欲言,可是搖搖卻打斷了他:
“我也不要你帶我去,你答應我一件別的事情就好。”
“什么事呢?”
“你陪我喝酒。”搖搖唇邊漾起一個狡黠的笑。
陸議松了一口氣,心想她可算提了一個不算太難辦到的要求,但轉眼又猶豫著說:
“可是我這里沒有酒。這么晚了,到哪里去弄……”
“——誰說我沒有酒?”
搖搖笑瞇瞇地、變戲法般地從身邊取出一小罐酒來。毫不客氣地去取了兩個杯子,然后毫不客氣地給陸議斟了一大杯,自己只斟了一點點。
陸議沒有再猶豫。他并不善于喝酒,但即使會喝醉他也愿意。心里總覺得好象欠著搖搖點什么似的。如果是喝醉了,這種內疚感可能會輕一點罷。
喝下第一杯的時候他有些吃驚。這個一點都不起眼的黑色小罐子,里面倒出來的酒竟然那么香,那么醇。完全不似這個縣城里山民釀出來的酒那樣酸而嗆鼻,這酒喝下去卻絲毫不覺酒味,感覺就像甘露瓊漿一般可口。
就沖這么好的酒,醉了也是值得的。陸議這樣想著,便沒有阻攔搖搖不斷的勸酒,接二連三地吞下杯中的瓊漿。
但很快他便發現他真的是非醉不可。這酒吞入口中時沒有感覺到絲毫的酒意,但很快人便仿佛被麻醉般地醺然。是上等的陳年好酒才能這樣不知不覺中讓人醉去罷?可這樣的好酒又是從哪里弄來的呢?陸議這樣想著,覺得有些奇怪。
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酒罐見底時,他已覺得身體不受自己控制。他伏在案上,搞不清今夕何夕,這里又是哪里。
“陸議,你醉了嗎?”搖搖在問他。
陸議這才想起來這里還有一個搖搖,也想起來他明天就要離開這里。于是他掙扎著對搖搖說:“不早了,我要休息了,你也回去罷。”
“可是你醉得動不了了啦。”搖搖笑瞇瞇地看著他,酒意讓她的雙頰也有些微紅。
“沒關系的……”陸議強自說道,“你回去罷。”
“我扶你進去。”搖搖仍是笑瞇瞇地站起來,要把陸議扶到里面房間里去。
這有些不合時宜,可是實在醉得厲害,也不管那么多了。陸議就任由搖搖把自己扶進房間,扶到床上躺下。然后揮著手說:
“好了,你快回去……”
搖搖沒有理他,把他的外衣鞋子脫下來,又去解自己的外衣。
“搖搖你做什么!”即使是醉中陸議還是覺得一驚,急急問道。
搖搖把自己脫得只剩一套貼身的衣服,然后笑盈盈地看著他。
“陸議,我要和你睡覺。”她說。
“胡鬧……”陸議一陣惶恐,連連說道,“不行,你快出去……”
“我不管,”搖搖一邊說,一邊吹滅了燈火悉悉索索地爬上chuang來,“我不管你喜不喜歡我,以后跟不跟別人睡覺,可我就是喜歡你,我要和你睡覺……”
陸議想要跳起來奪門而出,又想捏著搖搖的領子把她扔出屋子去,可是身體卻似不受自己使喚般,稍微一動,雙臂便被搖搖溫柔地壓住。
“你醉了,陸議,”搖搖趴在他身上,狡黠地看著他說,“你動不了了,沒有用的……”
陸議只能驚慌而無奈地看著搖搖一點一點貼近他,身體壓在他胸前,手勾住他脖子,臉貼在他肩胛處,輕聲在他耳邊留下溫柔得不像話的呢喃:
“陸議,我只跟你一個人睡覺……”
然后黑暗中漸漸響起她滿意而安詳的鼻息聲。
陸議感覺著她的黑發一根一根散亂在他臉上,感覺著她的呼吸輕輕打在自己臉上,有些好笑,但突然又有些難過。
這個孩子,原來她所理解的“睡覺”,真的只是睡覺而已。
十六
后來陸議就離開了。
他回到家鄉,他受到獎賞,他被提升,他立了越來越多的戰功,做了越來越大的官。
他娶了君主的女兒。那個女孩子如同家鄉的河流,溫柔而安靜。她從不直呼他的名字。新婚之夜,她靦腆地不敢看他的眼睛,握住他的手,安靜地垂下眼。
然后他真的去了很多地方,建業,赤壁,江陵,乃至夷陵,武昌……
他走得越來越高,越來越遠。
四十歲的時候,他給自己改名字叫做陸遜。周圍的人不解地看著盛裝華服的他在文書上穩穩地簽下“陸遜”這兩個字,有些不解但隨后又覺得豁然:他已是手握大權的人了,他是在用改名字來向多疑的君主表明自己的立場呢。
改名之后不久的一天晚上陸遜夢見了搖搖。他好象很多年沒有做過這樣的夢了。夢中的搖搖仍是老樣子,麂子一樣輕快地向他跑來,口中喊著陸議,陸議……他想要應他一聲,但轉念一想,她叫的不是自己的名字,她叫的不是自己。于是他只能走開。
醒來之后陸遜一陣悵然。他忽然覺得以后搖搖再也找不到自己了。那個在她口中翻來覆去地念著的名字背后站著的那個年輕溫和的男子,已經再不存在于這個世界上了。
又過了很多年,在那個寒冷的積著雪的早春的清晨,陸遜突然覺得自己快要死了。他無力地躺在陰暗冷清的家中那張空空如也的榻上,捧著詔書的宮人橫眉立目地站在他面前,薄薄的唇間無情地吐出要將他折磨至最后的字眼。知道這件事的人都躲在家中偷偷抹著眼淚,他們說他們的丞相為江東奮戰了一生,卻落得來個這樣的結局,真是老天不公。
可在那一刻到來的時候,陸遜竟沒有覺得特別的憤懣。他安靜地看著站在面前的宮人,一雙眼睛沉默得如同天色發白時候的星辰。這是他的選擇,是他的結局,是他所熟悉的世界所熟悉的故事。這樣的游戲規則里從來不曾存在過什么所謂勝利,因此也就不存在失敗。
他甚至還想到了搖搖。看著面前的宮人橫眉立目一遍又一遍說著譴責的話時他突然想到搖搖。他甚至不無欣慰地想,幸虧搖搖不在這里。
搖搖自然不在這里。他做夢也夢不到現在的搖搖去了哪里。會否已經嫁人、生子,還是有別的年輕英俊的都尉吸引了她崇拜熱烈的目光。他已變得太多,可他總覺得搖搖一直會是那個樣子。那樣的天真、善良、活潑、可愛,心思如水晶般明澈,她的所有快樂和憂愁,都如同一面鏡子毫無遺漏地印進別人的心里。
可是有一件事陸遜到死也不知道:其實搖搖一開始就知道潘臨藏在哪里,他手下的士兵都知道。自幼生長于山河之間的他們,能夠輕易讀懂山間一草一木間留下的痕跡。可是搖搖不讓他手下的士兵告訴他,他們因此也就不說。
但最后把潘臨從藏身之處趕出來的也是搖搖。她偷偷潛入他的營寨,在營寨里放了一把火。潘臨手下的那幫草莽以為官軍殺到,就慌不擇路地從深山中沖出,被陸遜的軍隊逮個正著。
當陸遜如釋重負地指揮著手下人殲滅潘臨那幫草莽時,搖搖就站在附近最高的山上看著。離得很遠,可是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他的身影。他的身影在人海中顯得格外干凈、明亮,這樣的身影,根本不屬于這個世界。
她想讓他笑得開心些,她不想看到他愁眉不展。盡管一開始她聯合了眾人隱瞞了潘臨的下落想要留住他。但到了最后,她還是情愿放他走。
即使她可能再也見不到他。
即使她會一輩子記住他。
即使她在他離開前的那一夜,為他帶去了她父母生前為她釀好的女兒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