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是一位貴族紳士,有一張尖刻的長削臉,略嫌過長的鷹鉤鼻和一雙陰暗的碧綠眼睛。
“警督先生,我想委托您調查一件事情。”他開門見山地說。
“對不起,我是國家公仆,不是私家偵探,不接受私人委托。”維克多察覺到對方在刻意偽裝自己的嗓音,這讓他頓生反感,禮貌而冷淡地回絕道。
來人笑了笑:“這不是什么案子,不會占用您太多時間。我會開出您滿意的報酬。有人告訴我,您是全法國最有能力的警探,最狡猾的罪犯也逃不出您的手心。”
維克多頗感自得,卻還是搖了搖頭:“不是我的手心,而是恢恢法網。您看,這個社會風氣如此敗壞,全巴黎每天都有抓不完的罪犯,我確實有心無力,深恐有負重望。”
他站起身來打算送客,但來人一句話引起了他的興趣。
“我想請您調查那個所謂’赫爾森男爵’的真實身份。”
“赫爾森男爵?”那雙灰色眼睛一亮。
“巴黎歌劇院那個吉普賽女巫艾絲美拉達.阿瑪亞的情夫。我有充足的理由相信,那并不是赫爾森,因為兩三年以前,他與那個女巫的關系就已經極為密切——而赫爾森彼時還在秘魯埋頭挖礦。”
維克多坐了下來。
“您有證據可以證明這一點嗎?”
“很遺憾,我沒有。我希望您可以為我找到它。這是預先支付的酬勞。”
他從口袋里抽出一張兩萬法郎的支票,在上面簽上自己的名字。
“波塔爾伯爵閣下?”維克多看了一眼支票,謙卑地說,“恕我失禮,我會盡力為您調查的。”
波塔爾滿意地點點頭,告辭離開。
以他的貴族身份,他可以直接上法庭作證,但他不能告訴任何人兩三年前那場與魔鬼的正面遭遇。
那會讓他自己成為全世界的笑柄。
那場遭遇讓他臥病半年,從此失去身為男人的一切尊嚴,成為一個無可救藥的廢人。
他被迫從社交界銷聲匿跡,只能隱居在家,告別了從前的娛樂,只能用工具在紅磨坊的姑娘們身上尋求最可悲的滿足。
在康復后,他曾經想要尋仇,但那巫女連同那魔鬼都杳如黃鶴,無影無蹤。
直到他在紅磨坊的舞臺上看到了縱情共舞的他們。
那個陰森冷酷的魔鬼變成了一個深陷愛河的凡人。
一個凡人,便不再可怕了。
他要徹底毀滅他們。
這天夜里,波塔爾又夢見了那場遭遇。
塔樓中,骷髏頭眼洞中噴射著可怖的火焰,柔韌如蛇的繩索向他拋來,緊緊地勒住他的咽喉。
他大叫一聲驚醒過來。
黑暗中,一個黑影悠閑地坐在桌子邊,一聲不吭地看著他。
再沒比這更可怕的事情了。
“你……你是誰?”波塔爾尖著嗓子,顫抖地問。
“您可以叫我影子。”他的聲音刺耳難聽,像是摩擦鐵皮的聲響。
“你怎么進來的?!”這時波塔爾鎮(zhèn)定一點了,畢竟那個黑影如果想殺他,大可趁他在夢中的時候就下手。
“這只是作為一個影子的基本修養(yǎng)。”
“你想干什么?”
“您想干什么?”那影子反問。
冷汗像蠕蟲一樣緩慢冰涼地爬滿波塔爾的脊梁。
他今天剛剛去找維克多調查那個魔鬼,就有妖邪聞風而動。
同樣的黑色外表,同樣的來無影去無蹤,同樣的冷酷淡漠。
他幾乎確信,那就是魔鬼的同路人。
無疑,那影子正是奉了魔鬼之命,前來除掉他這個心腹大患的。
他連滾帶爬地下床,撲通跪在地上。
“我再也不敢了,放過我吧!我可以給你錢,要多少我給你多少……”
那個影子只是冷冷看著他的表演。
“您還真是被嚇破了膽啊。既然這樣我就告辭了。”
波塔爾一愣。
“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您去找了警方,希望對付那個赫爾森男爵。很遺憾您會失望,因為警方不可能找到任何證據。只有我知道他的底細。”
“他是誰?”
“他是個幽靈,是個魅影。塵世間沒有這個人存在。但他的確是個凡人,一個舉世罕見的天才。我必須警告您,跟他作對是極端危險的。”
波塔爾冷笑了兩聲,咬牙切齒地說:
“我已是個廢人,沒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我要報復他們,毀滅他們,讓他們永遠不能再風流快活!”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頓了頓,問:
“你來找我,是和那魔鬼有什么仇怨?”
“不,”影子搖搖頭,“我和他曾經相安無事了很多年。有一段時間,我以為他已經死于一場對愛情的妄想。直到最近我才發(fā)現,他不但沒死,還成了對善良社會的巨大威脅。”
“難道他又準備犯罪?”
影子發(fā)出粗啞如烏鴉的笑聲。
“他的確曾經在歌劇院地下埋了五噸炸藥。但那是警察的事,與我無關。那些炸藥早已被水淹了。我說的威脅,并沒有觸犯任何法條,所以我才會來找您。”
“那他要干嘛?”
“您知道嗎?有些人用他們奇妙的想象力和驚人的才華,把墮落的自由思想包裝在所謂藝術里,來蠱惑我們的民眾。這些東西看似美麗又脆弱,但正是它們會驅策槍炮,掀起風暴。如果您不相信,可以想想伏爾泰的戲劇、盧梭的小說和《馬賽曲》是怎么引發(fā)法國大革命,讓無數貴族人頭落地的。”
波塔爾邪惡一笑:
“那個妖女,像男人一樣穿著褲子,跳著道德敗壞的舞蹈,還引得女人們紛紛效仿……某一天,女扮男裝的時尚潮流就會變成要求平等權利的騷亂……”
“完全正確。那幽靈是個杰出的音樂家。音樂是世上最能蠱惑人心的東西。我知道他們正在排練一部劣等種族的舞劇,這種傷風敗俗的作品決不能允許上演!”
“但您也阻止不了那妖女大紅大紫。”
影子冷笑一聲:“不妨告訴您,如今雨果流亡國外,波德萊爾官司纏身,曾經的神童比才只收獲倒彩,現在就該輪到她了。”
“你還漏了一個人——梅里美。”
“他是皇后母親的密友。既然老人家已保證不再寫作,我就不為難他了。”
“既然您如此成功,又需要我做什么?”
“我肩負使命,必須隱沒在黑暗里,否則民眾們就會把憤怒的矛頭指向上峰的大人物。我需要一個代理人,您放心,這并不辱沒您的身份,因為我的上峰有足夠的資格要求您為他效勞。”
波塔爾滿意地點點頭:“您剛才說了,警方找不到任何證據。那我該從何著手?”
“埃及的農民只要看到樹上有千鳥,就知道水里必定有鱷魚。那個吉普賽女人就是嬌小玲瓏的千鳥,如果她被捕獵,鱷魚必定會冒出水面。我可以給您一個線索:她身上烙有盜竊犯的刑印。”
說完,他拿起放在桌子上的軟帽,像來的時候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您要我查的,我已經查到了。”維克多說,把一份判決書推到波塔爾面前,“都是十幾年陳案,相當難找。好在皇帝陛下十年前開恩,把十二歲以下罪犯的烙刑改為紡紗廠的輕勞役,不然卷宗茫茫就根本沒法找了。”
波塔爾翻閱起泛黃的卷宗來。
這是一份集體判決。
“珍妮?讓,12歲,1858年10月7日,偷盜面包。”
“朱迪,姓氏不明,9歲,1858年10月9日偷盜1法郎。”
……
“讓娜?阿瑪亞,11歲,1858年10月23日偷盜珍珠耳環(huán)。”
吸引他注意力的不僅是這個姓氏,還有卷宗上模糊浸漫的相片都掩蓋不住的美麗。
“阿瑪亞……”他忽然覺得對這個姓氏的印象似乎并不是來自現在,而是很久以前。
他皺著眉頭想了半天。
“芭萊塔?阿瑪亞,十幾年前的巴黎名妓。這個讓娜是她的私生女。”還是警督提醒了他。
“哦!原來是她!”
波塔爾這才想起自己多年前跟那位名妓還幾度春風過,但他很快就玩膩換人了,沒見過她的女兒。
但他的確曾聽到過別人以垂涎覬覦的口吻談起那個女孩。
“她為什么盜竊?”
“哼,那種女人都一樣,為了維持浮華的排場欠了一屁股債,等到人老珠黃或是疾病纏身沒有恩客了,債主就上門查封了所有值錢的東西,拿去拍賣還債,在這種情況下,那丫頭偷走已被查封的首飾,試圖換錢給她母親買藥,當然就是盜竊。這就是上帝對那些墮.落女人的懲罰。法官念她情有可原,網開一面,否則以珍珠耳環(huán)的價值,她都可以上絞架了。”
那個女人原來是這樣消失的。他閉上眼睛努力回憶她的模樣。
一雙又黑又大的丹鳳吊梢眼,像描出來的醒目細長眉毛,高挑的身材,層層疊疊荷葉邊的長裙,跳著一種狂野的舞蹈。
——弗拉門戈舞。
那妖女的容貌不像她母親那樣具有明顯的吉普賽種族特征,但某些神態(tài)、特別是跳舞時的腔調如出一轍。
一個因盜竊被烙過刑印的妓女私生女。
她的前途已經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