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絲美拉達回到閣樓,照例用行李箱堵住門,關緊窗戶,把煤油燈放在窗臺上,才坐到行軍床上,脫下鞋子揉搓著酸疼的雙腳。
巴黎的錢沒有西班牙好賺。在安達盧西亞,只要她跳起舞就肯定會有人山人海的觀眾。可是在巴黎……她看不到什么希望。但在西班牙她能取得的進步已經到頭了。她直覺地相信還有更高的天宇,卻無法想象那是什么境界。也許法蘭西這個藝術之邦能帶給她什么啟迪也說不定。
“唉,我真想回家啊!”她伸了個懶腰倒在床上自言自語,“明天……明天我再考慮要不要回去……”
遠處教堂的鐘聲敲了三點。雞鳴以前,所有的妖魔鬼怪都開始了它們一整夜最后的活動。西沉的月亮透過窗戶照進房間,清清楚楚映出地板上一道可怕的黑影。影子的實體站在艾絲美拉達床前,久久注視著她安睡的面容,黑暗中那雙黃色瞳孔象野獸一樣閃著灼灼火光。忽然,這不速之客一揚斗篷,把艾絲美拉達籠罩在陰影之中。
艾絲美拉達做了個噩夢,夢見自己掉下萬丈深淵,不由得發出一聲恐怖的叫喊,猛地驚醒過來,竟發現自己躺在一輛古舊的馬車里,由一匹白馬拉著,疾駛而去。
她還在做夢嗎?艾絲美拉達拼命想掙扎,只要能把自己弄醒,或許就能擺脫這可怕的夢境。可是她的身體卻像被魘住了一樣,不管怎樣使勁,就是動彈不得。她想呼救,也叫不出聲來。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駛到了歌劇院背后的斯克里布街,這里的冷清偏僻和歌劇院大道的繁華形成了鮮明對比,街道邊只見幽黑的樹林和銀白的湖水。
忽然,似乎是那看不見的車夫揮了一下鞭子,馬兒聽話地轉頭,馬車離開街道,向湖泊方向駛去。不一會兒,馬兒拉著馬車嘩啦啦地躍進了湖水之中。艾絲美拉達嚇壞了,魔鬼該不是想把她淹死吧?
可是只一眨眼工夫,馬兒已不見蹤影,馬車變成了一條威尼斯“剛朵拉”式的小船。尖尖的船頭上一個黑影背對著她站著,披著寬大的黑斗篷,斗篷的尖兜帽拉起來罩在頭上。
那黑影沉默地撐著船,并不回頭看她。小船在船頭一盞水晶骷髏形狀的風燈指引下向對岸滑去,靜靜的湖面上漾起一道漣漪,又漸漸消失了。
不多久,小船就攏岸了。但黑影并不上岸,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艾絲美拉達聽到湖水中發出悶雷般隆隆的聲響,四周一望,只見小船后的水面上升起一道水壩,截住了湖水。水下某種馬力強大的抽水系統將水壩這邊的水排往另一邊,使水壩這邊的水位不斷下降。隨著水位的降低,岸壁上一個恰容小船通過的洞口漸漸露出水面。它被巧妙雕刻成一頭怪獸的獠牙大嘴。
黑影撐船駛入洞口,潮濕陰冷的空氣立刻包圍了他們。洞里到處黏糊糊、濕漉漉的,令人喘不上氣來。借著風燈發出的螢火蟲般的亮光,艾絲美拉達隱約看到小船正在一道涵洞中行駛,涵洞深處,隱隱散發出鐵灰色的微光,似乎正召喚著這只小船。她不禁冒出一個迷信的念頭,覺得自己正坐在卡隆的渡船上,橫渡冥河的波濤。天哪,她可不想死,可她動不了,沒法反抗。
很快涵洞就到了盡頭,黑影一抬手,兩旁石壁上的火盆憑空騰起火焰,照出一條水上走廊。走廊兩邊矗立著兩排紅砂巖巨柱,呼之欲出的神怪雕像從柱頭探出身來,撐起走廊的穹頂。穹頂上,拱形梁桁交織成花朵形狀,花瓣中彩色玻璃鑲嵌成繁縟的圖案,花心垂掛著水晶大吊燈。銀色水幕從洞頂涓涓落下,在燭光中閃耀如水晶簾,水聲錚琮如琴音,使平靜的水面起了微瀾。湖水深不可測,湖面上的殿堂在水中投下的倒影彎曲著,蕩漾著,變得光怪陸離,宛如海王波塞冬的貝闕珠宮。而長廊兩邊,則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幽黑湖面,湖上白霧漂浮,不知有多大,但照艾絲美拉達的感覺,似乎足以裝下一座城鎮。
小船無聲無息地滑過長廊。船前,一排排青銅樹狀燭臺次第從水下緩緩升起,蠟燭一離水面便自己點燃,萬點燭光在水霧中浮動,照亮了巨大的格狀鐵柵欄。黑影扳動了一個機關,柵欄軋軋升起。他把小船泊進碼頭,回過身,不容分說地把艾絲美拉達抱起來,上岸走進暗門。
艾絲美拉達被放在一張床上。
“你要干什么?!”艾絲美拉達想跳起來,可是全身綿軟無力,動彈不得。
女中音,音色與克麗絲汀比起來正如平庸的中提琴之于絕美的小提琴。
“閉嘴,如果不想被灌啞藥的話!”
艾絲美拉達聽到一個世界上最雄渾瑰麗的嗓音,咬牙切齒地噴吐出最惡毒的話語。
在剛才的神奇地宮景象之后,她置身于一個極其普通的小房間,一張普通的桃花心木單人床,床邊老式五斗柜上放著臺燈和瓷花瓶,一面墻掛著東方氣息的棉布壁毯,另一面整墻書架插滿書籍,既不陰森,也不詭異,跟地面上無數個小資產階級的臥室一模一樣。她終于找到一點身處現實的感覺。
可那陰森的地獄來使就站在面前,全身都裹在黑斗篷里,象牙白面具在暗影里幽幽閃爍,眼洞里暗焰般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審視,從發梢到腳趾,巨細靡遺,令她毛骨悚然。
令人難以置信,這吉普賽姑娘長著一張與克麗絲汀幾乎一模一樣的臉龐,五官精致,線條纖柔。可她的頭發卻黑如鴉羽,不是絲緞般的金色……沒關系,他知道有種藥水可以把頭發顏色漂淺。她的膚色也是流浪民族的淺蜜色,如果呆在地下不見陽光一年半載,再加上汞白鉛粉應該也能無限接近克麗絲汀的皎潔。她的身材倒是跟克麗絲汀差不多,只是顯然更為健美,如果按淑女的要求餓上幾頓估計就能變得纖細如仙子。
最麻煩的是那雙黑眼睛,滴溜亂轉,閃爍著無所畏懼而任性狡猾的光芒,與那雙明澈如秋水的碧眸差之千里。他真想把它們挖掉!但他沒有耐性照顧一個瞎子——特別是明白她并不是克麗絲汀本人的時候。
艾絲美拉達發現那魔鬼突然消失了。該死——他到底從哪兒消失的?這房間連一扇門一扇窗都沒有!她應該更注意觀察才對!
最簡單的地方先著手。他現在站在另一個房間的衣柜前,凝視著里面的三四件款式高雅的長禮服裙。這都是克麗絲汀穿過的,他絕不會拿一個巫女的體味去污染那衣服上純潔的芬芳。但是還有一件長裙,克麗絲汀還不曾穿過……
這時候艾絲美拉達已經打定了主意,決定要從另一個方向設法脫身。當魔鬼拿著白緞長裙從不知什么地方再次出現的時候,她對他露出了吉普賽女人慣有的狡黠笑容,右頰漩起一個深深的酒窩。
“您是愛上我了嗎?”
克麗絲汀純真的臉龐永遠不會浮現這樣妖媚的笑容。
“愛?”魔鬼一陣凄厲的狂笑,跟剛才瑰麗至極的嗓音簡直判若兩人,“多么有趣的問題!一個女巫,跟一個魔鬼談愛情!你我本來可以榮幸地達成交易,可惜我們手中都沒有這種商品!我不愛任何人!也用不著別人來愛!我感興趣的只是你的皮囊而已!”
他粗暴地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從床上拖起來,一把拽掉她的流浪紅裙。艾絲美拉達在極度羞恥和恐懼中尖叫,叫聲未落便覺得身上一緊,已被套上了一件鯨骨胸衣。
“住嘴!蠢貨!難道我會對這張臉做什么嗎?!”魔鬼敏捷地把她轉了個身,狠狠抽緊胸衣系帶,勒得艾絲美拉達痛苦地叫了一聲。
“我又弄疼你了?”魔鬼的聲音一下子輕柔下來,“我真該死!放松點兒,現在怎么樣,好多了嗎?”他整理著剛剛給她套上的白緞長裙。
女人對衣裝有近于本能的敏感。她在香榭麗舍大道的櫥窗里也沒見過這么光澤的布料和這么精細的做工,還點綴著大小珍珠,幾乎稱得上藝術品。這條裙子無疑價值高昂,但這樣更糟,因為金錢的法力比其他任何法力都更可怕,更難逃。
魔鬼發現那雙黑眼睛在恐懼地瞪著他。
“你干嘛這樣看我?我討厭這雙眼睛!更討厭它里面的恐懼!你還沒到該害怕的時候哩!”他一把揪住她的手,強行按在他的面具上,那黑洞洞的眼窩湊近她,眼窩里面沒有眸子、沒有目光,卻噴射著瘋狂的激情。
“來啊!揭掉這副面具!讓我看看面具后的臉會把你嚇成什么樣子!來啊!讓我溫習一下你的恐懼!只有恐懼的表情是作不了假的!就讓你的恐懼來揭穿你的連篇謊言和假惺惺的憐憫吧!”
“不!”艾絲美拉達驚駭地哭叫,死命把手往回奪,“我不要看!放開我!我沒見過你!永遠都不要見到你!”
魔鬼聞言,居然真的把手放開了。
“我的天使,”絕望悲哀的聲音退縮進黑影,“你真的永遠都不要再見到我了嗎?”
艾絲美拉達倒是一愣。這時她感覺到迷藥的效力似乎正在消退,四肢的力量在漸漸恢復,不由得勇氣大增,一昂頭冷冰冰地答道:“是的!如果你不放我出去的話,我會一輩子恨你!”
魔鬼枯骨般的手指一把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直面自己,她終于看到面具下那雙野獸般的眼睛燃燒著黃光,嚇得牙關打戰,說不出話來。
“好極了!我要你怕我!恨我!這樣你還能——夜夜夢見我!!”
他放聲狂笑,一把將她推得摔倒在地,轉身踉踉蹌蹌地朝墻角走去。
在笑聲末尾,她聽到一聲撕心裂肺的哭泣。
艾絲美拉達當機立斷,一個鯉魚打挺,順手抓起瓷花瓶在五斗柜上打碎,以鋒利的碎瓷片為武器向他猛撲過去,動作矯捷得像只獵豹。
說時遲那時快,滑動門啪地關上,幸而艾絲美拉達眼疾手快,用碎瓷片卡住門縫,機關沒能完全閉合。她猛力撞了兩下,門搖晃著打開了。
剛才倏忽來去的黑衣魔鬼,竟無力地靠在桌子旁,一只手撐著桌面,一只手按住心口,身體痛苦地佝僂下去。
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塊玻璃鏡,鐵錐的重擊把它的中心點打得粉碎,整個鏡面雖然在短時間內還能勉強維持完整,但終究是承受不住擠壓。那些裂紋帶著劇烈的痛楚放射開來,整個身體仿佛都在一寸寸地碎裂。
“很痛嗎?”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后問。
那聲音里有他陌生的悲憫。非但陌生而且厭惡,因為那讓他覺得自己不再高高在上俯視凡人,卻是像螻蟻一般被人俯視。
枯骨般嶙峋細長的手指蜷縮起來想還以致命一擊,但蔓延至神經末梢的劇痛仿佛把每個指甲都撕裂成兩半。
“很痛?”
那聲音又靠近了。
她想干什么?給他一刀嗎?
她手中的瓷片鋒利不亞于刀子,應該能給他個痛快。
面具之下的嘴角扯動,露出一個悲涼的微笑。
死神的黑影浮現在他眼前。
他注定是要下地獄的。而他的天使,會在天堂繼續快樂歌唱。
多么可悲啊,死生不復相見。
“快,把它吃下去!”
手邊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顆藥丸。
下毒嗎?
何必呢?他就要死了。
為什么蠢到去找一個替身?她答應過他會回來。
他拼盡最后一絲力氣,按下機關。暗門軋軋打開,柵欄升起,燭光再次點亮。
“……走!”嘶啞而微弱的聲音命令著。
艾絲美拉達上前拿起藥丸,揭開了他的面具。
一聲嚇壞了的尖叫。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中。